第六章
常务副市长这个职务,有时候简直让人觉得是个收破烂的。市长讨嫌又可以推
掉的人和事都推到你这儿来了。
整整一上午,陈火林给缠得不胜其烦。
先是市文联的一个所谓作家,尊姓大名陈火林没有听清,对方递的名片他随手
放在桌上,没有看。只看来人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气,他就觉得倒胃口。他小时候是
把作家看得极伟大的,长大了发现原来到处都是作家,而且大都是让诺贝尔奖有遗
珠之憾的大师,也就不免麻木了。面前的这位,听他自己的口气无疑是本地的泰斗。
他最大的成就是写作并出版了几百万字的新型企业家的传记。就凭这种传记写作,
他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大把的股票,换了两任太太。是本市惟一进入了中产阶级的
自由撰稿人。他一再强调他的“自由撰稿人”身份,强调他的“民间化写作”,强
调他的“并不作兴当官的”,“即便写当官的”,也仅仅是在尽一个有良知的文化
人对国家社会进步的责任。
对这位泰斗,陈火林多少还是有些耳闻。那些传记都是传主所在的企业掏钱出
版的,那家出版社的老总是泰斗的亲戚。他们赚的就是实际出版费用同企业掏的钱
之间的差价。这种“合作出版”在当时刚刚出现,只要你敢开口,急于出名的企业
老总就敢答应。许多国企老总都是极有魄力的,慷慨是这魄力的最起码的标志。即
便这样,这位从不上班的“自由撰稿人”还是一分不少地到市文联领工资、领福利、
报差旅费、医药费,甚至有可能是捡来的出租车票。因为财政拮据,当然也因为眼
红,市文联人人切齿,却不敢声张。泰斗当时的巨著是给李庭芳写的传记。李庭芳
大会小会凡是发表跟宣传、文化和人才有关的意见,都必定提到市文联的这位作家,
“泰斗”这个定位,就是他作出来的:“论思想,论才华,论贡献,市里作家没有
能跟他比的吧?那不是泰山北斗是什么?”针对种种风言风语,李庭芳拍案道:
“文人相轻,妒贤忌能,出一个灭一个,我看,危险!”
泰斗后来也牵扯进了李庭芳的案子。那之前他常用两个指头夹着一张信用卡在
人前炫耀,说李庭芳为了给他提供收集写作索材的方便,每次给他的卡都在六位数。
凭这张卡,他差不多天天要做按摩,而且还不能是同一个小姐。查的结果,很难定
案。那些钱,李庭芳都是让企业从广告费里开支的,人家也确实为企业做了宣传。
重新神气活现起来的泰斗这回是从一家“有全国影响的”报纸领了任务回来,
那家报纸有个专栏,专门以访谈形式推出当代风云人物,新近选中了此地的市长祖
品成。泰斗跟万仁保——市政府秘书长那个职位还空着,那个职位的工作则是万仁
保在做——联系过,祖品成坚辞谢绝。万仁保理解,市长是不便直接接待,便让泰
斗来找陈火林。上那个专栏是要付一大笔版面费的,没有市领导批准,事情就办不
成。
这种事是最难办的。办,明显违规;不办,天晓得祖品成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
想想,陈火林说:“宣传方面的事,你还是去找市委。政府不好作决定。”
“我是想知道你的意见。”泰斗居然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陈火林本想说“你哪来的权力这样跟我说话”,终是忍住了,“我个人能有什
么意见。”
“同意,还是不同意旷”请你把脚从茶几上放下去。“陈火林差一点把手上的
茶杯向泰斗的脸上泼过去。
幸好又有人突然撞开了门。
进来的是李庭芳的小舅子。他在省城开着一家装潢公司。双金路开工后,他承
包了整条路的照明工程。李庭芳当时在讲到双金路建设的时候,曾经特别强调了照
明。说要通过照明,把双金路建成全省最明亮最多彩的一条路。“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双金路就必须是这样一条彩练!”在市文联那位泰斗为李庭芳作
的传和新闻媒体的报道里,这条路是最有激情的一个亮点。泰斗心潮澎湃地写的一
首诗,把李庭芳称作是造福一方的光明使者,被广泛引用。最火的时候李庭芳曾经
提议把“双金路”改为“七彩路”。只是更多的人觉得那是他李某人的七彩路,对
众人来说再花哨也是伤心路,积极响应的不多。加上两县合并的方案上面已经批下
来了,再去改动很麻烦,只好作罢。后来的双金路果然才隔几步就是一个灯柱,像
是给双金路上了栅栏。上面的灯五花八门,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年代、什么
档次的货色都有。据说清空了好多家已经倒闭了的乡镇企业根本就卖不掉的存货。
因为有李庭芳小舅子的关系,几百万的货款都先欠着,由地区城建局打欠条。李庭
芳向来主张超前消费,不但要敢用儿子的钱,还要敢用孙子的钱!当时地区财政的
底子早已挖地三尺。祖品成接手的完全是一个讨饭财政,哪里顾得上为前人擦屁股。
双金路耗电巨大的照明——即使夜里连个鬼影子也见不到,李庭芳也要求那些灯必
须彻夜亮着——留下的一大笔电费至今还挂着账。好在那些不伦不类的“彩练”没
有多久就先先后后地残缺了,剩下几盏灯凄凄惨惨回忆往日的辉煌,也耗不了几度
电。
李庭芳两口子都进去了,按说这位小舅子不会没有干系,却不知为什么仍这样
逍遥。不过他的生意显然也大不如前了。他已经来纠缠过无数次,脸上一次比一次
多了杀气,有一点穷途末路的劲头:“我这是最后一次求你们了。回头你转告祖品
成,是打算走白道,还是走黑道。走白道,我跟他法院见;走黑道,莫怪我不认得
人!”
陈火林冷冷地说:“为你好,还是走白道。”
那个货款欠条并没有注明还款的最后时限。当时的李庭芳气焰万丈,这单生意
某种程度上就是李庭芳本人的,还怕哪个不还款?没有想到盛极而衰只在转瞬之间。
另外,上面只写了一个总金额,那显然是一个比真实的货款放大了多少倍的数字。
因为当事人几乎已经完全变更,一旦起诉,现在的被告必然要求原告提供原始货单。
原告要么拿不出,拿出的也一定是伪造的。这样的官司就好有一打了。如果找来当
事人,就更有热闹看了。一旦调查,又不晓得要牵扯出什么要人命的猫儿屎来。岂
不是屎不臭挑起来臭?
一直隔着桌子站在对面的李庭芳的小舅子朝前一步,两只手支住桌沿,上身直
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陈火林逼下来:“你叫陈火林?”
陈火林凛然迎着对方凶光毕露的眼睛,沉默着,直到好一阵之后他忽然一转身
走出去,消失在门外面。
遇上一两个这样的货色,再好的心情也会坏透了。桌上还积压着一大堆公文等
着签阅,里面多半也不会有几件省心的事。陈火林搬过一摞,刚看了几页,手机响
了,是一个短信:“家里有个做饭的,外面有个热恋的,办公室有个发贱的,远方
有个思念的。”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倒发得是地方。承蒙这帮人高看,好像
当官的都是情种。不由让人苦笑。等陈火林重新在公文上埋下头,却又见谈楚玉来
了。
谈楚玉是来送新改过的剧本。修改稿自然吸收了陈火林上次看走台后发表的高
见。最重要的改动是根据达老师的意见增加了市长拒绝拉拢的一场戏,差不多照搬
了力霸网球场发生的那个场景。早几天,他已经把这个修改稿给了祖市长。他现在
刚从祖市长那里听了意见过来。祖市长说艺术上的事他不懂,他只是坚决要求把戏
里那个正面形象的“市长”换成“市委书记”。
“那为什么?”陈火林问。
“他没有具体说明。我想是避嫌。
“避什么嫌?”
“担心别人把戏里的市长跟他对号。”
陈火林其实是明知故问。如此看来祖品成实在有点小家子气,清醒的时候把自
己封闭得这样严实,倒不如喝了酒失态。这样活也未免太辛苦:“都什么年头了,
有这样对号入座的吗?艺术的真实不等于生活的真实,这是小学生都晓得的常识。
谁对号只能说明谁无知。哪怕再怎样纪实,再怎样逼真,只要是编成了戏,就不再
是生活本身。”
“这些道理我也晓得的。只是祖市长那里怎么办?”谈楚玉愁眉苦脸。
“我来负责。”陈火林说。
“那就好。”谈楚玉一下松了口气,“说起负责,还真有件事要你定夺。”
那件事是让陈火林当《七彩路》的总策划,谈楚玉自己当总导演。谈楚玉并且
暗示,这些职务都有报酬而且是最高那一档的。
说完,谈楚玉站起来,端着茶杯去房门后面的饮水器续水。幸好他有这点聪明,
要不会给陈火林弄得很难堪。
陈火林厉声说:“行政领导就是行政领导,当什么‘总策划’!不疼不痒地胡
诌几句,就叫‘策划’?就是真的出了几个用得着的点子,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拿报酬更纯粹是混账!”
谈楚玉续了水回到沙发上,也很坚决地附和道:“是,我也觉得不妥当。只是
惯例如此,改不改,我得请示。”
“莫讲‘请示’。我是指我不配当什么‘策划’,别的我管不了。”
陈火林的心情越来越恶劣,话说得越来越生硬,像是吃了枪药。
谈楚玉好像没有感觉,依旧笑眯眯地接着往下汇报,说起林下风的事。
林下风已经好几天没有参加排戏了,递了个报告,说是要提高理论素养,北京
有个大学办了个戏剧大专班,学期三年,她已经报了名。
说到林下风,陈火林一下冷静下来:“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谈楚玉愤愤然,“她走了,自会有
新人出来。团里找不到,就外请。”“你是真这样想吗?”“我不这样想又能怎样
y 她前面的一个业务尖子也是这样,我们把什么好处都给了她,结果也说是去学习
提高,不到半年,人家在电视剧里出现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这帮人都是吃狼
奶长大的,一点良心不讲。说穿了,就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陈火林的耳边又响起林下风似有若无的气息,他怔怔地看着谈楚玉,一时无话。
桌上的电话很及时地响起来,是龚腊梅打来的,问他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回,回。”陈火林连说,莫名其妙地很有些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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