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龚腊梅对家庭生活有了越来越多的抱怨。回想起来也真是,她嫁给陈火林还真
没有过几天电视剧里那样的热乎日子。
起先是一股劲相帮丈夫上进,陈火林好不容易当上县长,出人头地了,家里却
从此不得安生。应付不完的人事,担不完的心。然后是陈火林参加副厅级干部的公
开考核选拔,当上省学总副主席,进了省城,夫妻又两地分居。而今陈火林当了地
级市的常务副市长,家也总算重新安定下来,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却那么
难得。陈火林成天泡在没完没了的会议、汇报、公文、检查和应酬里,三顿饭很少
跟家里人一块吃。一大早出去,回来总是半夜,儿子早睡着了。龚腊梅一个人在电
视前熬着,熬回来的却是一个精疲力竭站也站不稳当的人,让你只有怜惜的份儿。
有一回龚腊梅百无聊赖地翻一堆旧报,看到一条八卦新闻,说是普京当上俄国
总统,记者去采访他夫人,以为她会因为无比的幸福感谢上帝,她却悲伤地哭道:
俄国有了总统,我失去了丈夫。乍听起来似乎危言耸听,却是女人都能体会的实情。
龚腊梅不禁对着孤灯垂了半夜眼泪。
龚腊梅并不是一个太脆弱的女人,从一开始她也并不指望丈夫只是一个居家过
小日子的平庸男人。她像大多数传统妇女一样,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做贤妻良母,
从不因此有什么委屈。如今却不晓得怎么搞的忽然有了缺失感,忽然有了对丈夫的
更多的要求。或是因为日复一日的单调寂寞?或是因为性生理和性心理的完全成熟?
或是——这是最要命的——因为对生命流逝的恐慌?四十岁!这是一个所有正在向
它走近的女人都害怕正视的年龄。
但陈火林对此却毫无觉察。他也没有时间甚至没有心思来觉察。他已经早不像
习惯的那样,不论行不行房都跟龚腊梅裸着身子拥睡。这个习惯他差不多保持到当
副市长。不记得从哪天起开始懈怠了,偶一为之,也是勉强,像是尽什么义务,终
至于放弃。现在他常常还没有脱衣服就打起呼噜来了。龚腊梅静静地听着他近在耳
边的鼾声,觉得丈夫离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远。
碰到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陈火林还是会记得问起儿子的功课。
“真难得。”龚腊梅不知是高兴还是酸楚。
“爸爸,我们交流太少了。”上初中的儿子郑重地说。
“你有些早熟嘛。”陈火林好像忽然发现。“这是单亲家庭的一个特点。”龚
腊梅说。
“怎么是单亲家庭?”陈火林愕然。
“怎么不是?”龚腊梅一下站起来。她不想让陈火林看到眼泪。
有一次,市里的一个据说是在全省都有些名气的书法家随谈楚玉到家里来找陈
火林请示什么事,坐下来,发现四壁空空,就主动说要写幅字给陈市长补壁。如今
字画不论卖不卖得出,都是有价钱的。陈火林分管文化后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决不
收藏当地名人字画也不让下面帮他求名人字画,免得惹闲话。再说他于此道也没有
兴趣。却又不好当面驳书法家的面子,搞不好误解自己看不起人。正想着怎样谢绝,
龚腊梅忽然插话说:“那再好不过。你不说,我还想开口求字呢。
龚腊梅请书法家写的是王昌龄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
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书法家听罢,哈哈一笑,说:“我写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话得先说清楚,夫
人好像是对市长有意见呢。”谈楚玉眨着亮亮的细眼,说:“你错了,弟妹是在表
扬我们火林市长,不过是有些曲折就是。弟妹说对不对?”
谈楚玉称龚腊梅“弟妹”,显着格外的亲热。龚腊梅淡淡说:“就算是吧。”
这在龚腊梅是破天荒的事情。对陈火林人情来往上的自我约束,她从来只有加倍的
提醒,决不会有这样非分的举动。陈火林看着龚腊梅,似有所悟。当着外人的面,
不好说什么,就凑兴似的说:“若说埋怨丈夫当官,李商隐的《为有》写得更具体
真切:”为有云屏无限娇,风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心情和场景都勾画得一清二楚,简直可以让你感觉到那两夫妇的气息了。“
陈火林拿李商隐这首诗来凑兴,骨子里其实含着委屈。这首诗里,妻子的苦恼,
又何尝不是丈夫的苦恼?妻子怪丈夫“辜负”,丈夫又何尝愿意“辜负”?问题是
“怕春宵”岂只是因为辜负了那点闺房之乐?看起来是男欢女爱,怕是另有苦衷。
作为一个朋党之争的受害者,以绝世之才,终老幕职,晨人暮出,簿书无暇,与嫁
贵婿、负香衾何异?这才是诗人最大的痛啊。
睡觉的时候,陈火林满心歉意,像往常一样,先是脱光了自己,再脱龚腊梅。
龚腊梅紧紧抓住自己衣服的领口,把身子背过去。陈火林从后面搂上去,咬着龚腊
梅的耳朵说:“你莫非要逼我做强奸犯吗?”
龚腊梅“霍”地坐起来:“放尊重点,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火林一下僵了。他看着龚腊梅,很是茫然。她明显发福了,却也明显隔膜了。
像许多开始上年纪的女人一样,成熟没有增加教养,反而是少了单纯,多了盘算;
少了温柔,多了尖刻;少了宽容,多了促狭;少了知书识理的韵致,多了蛮横的市
井气。他们也许再不可能像先前那样倾心地探讨人生,探讨他的从政了。她曾经把
他的从政看作是她与他共同的事业。这个晚上,他本来想在一场缱绻之后,跟她说
说自己的心事。他们原以为副职是一件至少比正职轻松的事情,却对副职有可能陷
入夹缝的两难处境估计不足。“二主”似乎是在暗中较劲,比着开会,比着发文,
比着下达指示,让所有的下属跟着团团转,没有双休日,也没有多少“八小时以外”。
一个地方百废待兴,适度紧张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是不是所有的紧张都绝对必要?
其中有没有人为的成分?即便如此,同时作为市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的他都必须
百分之百地对两位主要领导直接负责,神经随时得像拉满了弓的弦,不能有一点疏
忽,让任何一位觉得厚此薄彼。而最让人焦虑的是,心思费得最多的并不是怎样把
事情做好,而是怎样让领导都满意。如果领导意见一致,那就谢天谢地;如果领导
意见相左,那么一位领导的十分满意也就是另一位领导的十分不满意。这些苦楚,
她为他想过没有?
陈火林重重地叹了口气,抓过刚才被腊梅掀翻的被角,盖住自己显得可笑的出
乖露丑的身子。
后来,陈火林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异常清晰,连一点点细微末节都不模糊:一
个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粉红色的房间。
一个女人细细的小白牙咬着鲜红的嘴唇,一步步地向他走近。她是林下风。他
退到床边,她一下把他仰面掀倒,然后伏在他身上,一面疯吻,一面喘息:“你有
什么好,什么好!”
然后她从他身上滚下去,仰面盯着天花板,脸涨得血红,嘟嘟囔囔:“我想…
…我还没有……那个……”
“你想什么?什么那个?”他问。
她坐起来,斜靠上床头的那一大堆没有收拾的枕头毛毯被子,脸忽然又变得惨
白:“你不想看看我吗?”“想,很想。”他坦白。“那你还等什么?”她目光闪
闪地看定他。
他的身子像电影里的特技一样飘浮起来,然后悬在她的上面。;,他是第一次
解一个妻子之外的女人的衣扣,他的动作很笨拙。
她扭动着恰到好处地配合着他。
手触到胸罩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一个新款的胸罩,跟妻子用的不一
样。
她嘲弄地撇了一下嘴,自己松开了它。
他的心一下提起来。
乳头像露水中的樱桃一样鲜艳的饱满的乳房令他迷醉。
她却用她冰凉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继续引导到自己的腰那儿。
那条皮带有着一个很酷的男性化铜扣。她哧哧笑着,听任他的急躁和混乱。
然后一切好像忽然凝固了。
她有些羞涩地把自己的两只小小的手掌覆盖住那个黑色三角区,却又挑逗着:
“真好看,是吗?”
然后她的手忽然移开,摊在身体两边,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说:“你欣赏吧!”
他觉得窒息,要晕过去。
陈火林挣扎着突然醒来。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的是龚腊梅。她在不知什么时候
也脱光了自己,她显然作过努力。他不敢动弹,害怕弄醒了她。她又何尝不是心力
交瘁的呢!她越来越多地给他打电话,白天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晚上问他能不能早
一点回家,明明知道不可能像她希望的那样。她有权也有充分的理由不满足啊。
女人老起来真快。头一次发现龚腊梅的皮肤明显发暗,胸脯和臀部明显下垂,
布满了妊娠瘢的小腹明显腆起,在被刻意地束得过紧的裤带勒出的深沟下面又肥腻
又绵软很愚蠢地鼓凸着,陈火林很吃惊。他怜惜过却没有为她想得更多。常常发生
在中年夫妇之间的淡漠并没有把他排除在外。他是常人,甚至不如常人。想起刚才
的梦,他不由打了个冷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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