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男人像狗一样和狗睡到过了第三个晚上,阿草就睡不着了。阿草想自己是个
人,怎么能让另一个人像狗一样和狗睡在一起呢。阿草觉得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这
天吃过了晚饭,阿草就烧了一大锅水,把水盛在了大卡盆里后,对老男人说,你好
好洗个澡吧。说着,又拿着一抱衣服,放到老男人的面前,阿草说,这是我丈夫的,
很干净,用不着了,你就穿上吧。又拿出一把剪衣服的剪子,给老男人,阿草说,
也把你的胡子好好剪一剪。
老男人其实还没有真正老,50岁刚过。 50 岁男人在老男人中,还要算是年轻
的老男人。这个岁数的年轻老男人,只要是男人常想的事,还一样能想,只要是男
人能做的事,还一样能做。只是想得可能没有那么厉害了,只是做起来不是那么随
心随意罢了。
上到床上,老男人说了自己的名字。好像这个时候不说出名字,有点不对劲似
的。可阿草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只记住了他姓吕。老男人说,你以后叫我老吕吧。
阿草嗯了一声。老吕就把手伸出去,伸到被子下面,去往阿草的身上摸。阿草这一
年还没有过36岁的生日,身上的皮肉还紧得很,也光滑得很。老吕摸到了阿草的胸
上,老吕的手有点犹豫,好像等阿草说个话。老吕是个官。就有些女人,想在他那
里讨得好处。老吕就有一般男人没有的条件,那就是平常除了搞自己的老婆以外,
有机会也会搞一下别的女人。这些女人,有比阿草大一点的,也有比阿草年轻的,
有比阿草难看的,也有比阿草好看的。可不管她们多大,长得什么样子,却好像一
起商量过似的,一开头那会儿,总是左遮右挡上堵下捂,嘴里不停地说不行。总是
要过上一会儿,要老吕变得猴急样子,才肯把手放到头顶上,做出投降的样子,把
不行的话换成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老吕想着阿草也会这样,就等着阿草做动作,
说不行,可阿草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躺着。老吕明白了,阿草和城里
的那些女人不一样,阿草说不行时,是真的不行。阿草心里要是愿意,嘴上不会说
不行。老吕高兴了,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想着好好办办这个事。老吕想好好办事,
可没有能把事办好。不是阿草不想让办。快一年了,没有让男人碰过了,老吕一碰
到阿草,阿草就真像一棵草了,青叶子随风摆动起来,合着的花心心悄悄开了,有
露水一样的汗液从里面渗出来。只要还是个男人,这个时候,除了一件事外,再也
想不到别的事。老吕想办好这件事,想得老吕很激动。洗澡时,老吕就把要做的事
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他知道他办这个事,他的力气可能差一点,可他的经验会
帮他的忙,他有把握能把这个事办好。
没有把想办的事办好,也不能全怨老吕。有些事,有些细节,永远不可能事先
全想到。比如说,老吕在上阿草身子上去时,就没有在意到站在一旁的老黑狗。
其实,老黑狗也没有做什么,老黑狗就是在老吕挺起了身子要进到阿草的身子
里去时,卧在火墙边上叫了起来。老黑狗好像一直在看着,一直不叫,一直等着老
吕,等着老吕做出了一个动作后才叫。老黑狗一叫,把老吕惊了一下。一惊,老吕
马上软了。老吕骂了一句老黑狗。可阿草好像不觉得是老黑狗的责任,阿草说,你
年纪大了,还有伤;到了白天,老吕越想越恼火,到厨房里拿出一把切肉的刀,在
磨石上磨起来。对阿草说,要把这条老狗宰掉,说把它炖炖,正好可以补补身子骨,
说好长时间没有吃肉了,想吃肉都快想死了。阿草一听老吕想把狗杀掉,坚决不同
意。说没有了男人和儿子后,这条狗就成了和她相依为命的伴。没有了老黑狗,她
一个人的日子真不知怎么过。老吕说,我陪你过。阿草说,你怎么能靠得住,不知
哪一天,你就走了。我还得一个人。老吕说,狗多得很,到时候再找一条不就行了。
老吕杀狗的决心真大,阿草看说不服老吕、,就不说了,心想,再怎么说也是一条
狗。他真要杀就让他杀吧。说真的,好久没有吃到肉了,她也真想肉的味道了。再
说,这个老男人的身体好像也真该补补了。
刀磨好了。老吕边试着刀刃够不够锋利,边向老狗走去。老吕在老男人中不算
真老,老黑狗在老狗中可算是真老了。见过的事,经过的事,比起一个人来,并没
有少多少。看到老吕磨刀,老狗就想到了可能要发生什么,等看到老吕拿着刀朝它
走过来,老黑狗就什么都明白了。老吕刀磨得够快,可老吕的腿却不够快,并且还
受了伤,他手中的刀还没有举起来,老黑狗已经蹿出了几十米,他追了几步,就站
下了,因为他看到了他永远不如一条狗的一个方面,他不可能追得上一条狗,他只
能眼睁睁地看老黑狗跑得没有影子,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天黑以后,老黑狗又回来了。老吕拿了刀子,老吕心里想,你只要敢进到房子,
我就把门关起来,把你杀了。老黑狗看透了老吕的心。站在门口不进去。老吕同样
没有办法。就上了床。到了床上,老吕还要干那个事。阿草说你的身体不行。老吕
说,我行肯定行。阿草没有太拦他,让他干了。老吕真干成了。老黑狗在门外,好
像还是能看见,也叫了几声,不过没有把老吕吓住。可能看到没把老吕吓住,也就
不叫了。再说了,狗也不想管那么多事,这个事它也管不了。它也看出来了,阿草
不是真想让它管,这样的不讨主人欢心的事,它本来就不该去做。它那么做,也只
是不想让随便一个男人上到女主人的身子上。一看,生米煮成熟饭了,老黑狗也就
没有办法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看来人对狗再好,也没有狗对人好。想
到这些,老黑狗别提有多伤心了。趴在门口连多叫一声都不想叫了。没多大一会儿,
老吕就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老吕就下来了。可老吕还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看
到阿草一转身趴在那里不动。老吕就说,我渴得很,去给我倒杯水。阿草就下床,
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端给了老吕。老吕看着阿草。喝了一口水,又说再弄点热水,
他想烫烫脚,老吕说烫一下脚,解乏得很。阿草就去烧热水,给老吕烫脚。老吕真
的很得意,他知道就这么一下子,就这么一会儿,他就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他和阿
草的关系,也不再是原来的关系了。男人都是这样,以为只要自己在女人的身上趴
那么一下,这个女人就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事上,就永远在他的下面了。
老吕不起床了,躺在床上,一直等阿草把饭端到床上来,把小木桌放到床上,
坐在床上吃。吃着吃着,还会抬着头说,莱里面一点油也没有,怎么吃,真是太难
吃了,多放一点油不行吗。阿草说,没有钱买油,再说了,就是有钱,也没有地方
买油。老吕说,那你应该想想办法,老这么吃,会把我的身体吃垮的。
还说阿草,我看呀,你也是个够懒的女人,像你这样的人家,猪和羊就不说了,
怎么也得养几只鸡吧。阿草说,本来家里有一群鸡,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没有了,就
不想养了。没心思养了。
阿草说,房子里的柴火马上就要烧完了。老吕说,上山去砍呀。阿草说,她从
来没有砍过柴,都是丈夫砍的。丈夫可勤快了,每年都会砍一垛柴火在门口,现在
烧的就是他砍的柴火。老吕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上山去砍柴呀。你这
个女人怎么这么心狠,你看看我的腿,能上山去砍柴吗?
阿草说,我也没有让你上山去砍柴,你不要生气,这两天我就上山去砍柴。
这么冷的天,没有柴火真的不行。阿草家有两个爬犁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是丈夫用的,小的是儿子用的。两个男人去远处的林子里拉柴火,阿草就在家
等他们回来,算着他们差不多要回来了,就把饭做好。想着丈夫儿子砍柴火用去不
少力气。阿草炒白菜土豆时多放一点油。丈夫儿子拉了柴火回来吃饭格外香。看着
他们吃饭那种很猛的样子,阿草心里舒服极了。看着眼前虎虎的丈夫和儿子,阿草
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拉着爬犁子去砍柴火。
雪很厚,爬犁子在上面滑,轻快得很。但树林子离住的房子太远。大部分的时
间花在走路上了。没有现成的路,要阿草自己踩出来。这样一踩,不知要阿草多掏
了多少气力。老黑狗跟着阿草,可它帮不上忙。不过,看到阿草有点累了,老黑狗
就会叫几声,好像鼓励阿草要坚持住。
早上出去,到了天快黑,阿草才回到房子跟前。老远看到老吕站在门口,就心
里一热。想着老吕可能已经把饭做好了,等着她回来吃呢。老吕看到阿草,说怎么
才回来。阿草说,路太远,不好走。老吕就说,快做饭吧,把我饿坏了。一听老吕
这么说,阿草的心就不那么热了。可阿草也不生气oJb 想,男人原来就不会做饭的。
阿草卸下爬犁子上的柴火,连灌了雪的鞋子都来不及换,就去做饭。好像要是把老
吕饿坏了,她要负多大责任似的。
去打一次柴火不容易,要省着一点烧。白天就把炉子里烧火墙的火灭了。房子
里冷,阿草就坐到床上去,把被子盖在腿上取暖。看到阿草坐到被子里,老吕也跟
着坐进去。两个人腿碰着腿,说着话。主要是老吕说,老吕当过干部,知道的多,
也能说。老吕说,阿草听,有些话,听进到了脑子里,有些话,听进去了,马上又
出去了。还有些话,阿草就压根儿没有听进去。老吕问阿草他说的什么,阿草老说,
不知道。老吕就说,真是个傻女人。阿草说,我是傻,我不傻,咋会和你这个老头
子睡一个被窝。一听阿草这么说,老吕就忍不住要说那个比阿草还要年轻的相好。
老吕说,那女娃子,没活干,我在厂子里给她找了个活,她就把身子给我了。阿草
说,女人就这么贱。我也是这么贱。老吕说,你不一样,你救了我。阿草说,我救
了你,你还这样对我。老吕说,我这是报答你。阿草说,你这叫报答,屁的报答。
老吕一听嘿嘿笑了,说要马上报答阿草,手就在被子下面,顺着阿草的腿摸上去。
阿草说,你还是个干部,大白天也这样。阿草说是说,腿并不躲开,让老吕摸。可
老吕还没有摸到想摸的地方,就停下了手。老吕听到了老黑狗叫了,光是听到老黑
狗叫,老吕不会停手。老黑狗已经管不了他的事了。听到老黑狗叫的同时,还听到
了敲门的声音,老吕就不能不停下了手。
开了门一看,看到一个人,不是生人,也算不上熟人。只能算是见过的一个人。
阿草见过,老吕也见过。可阿草老吕都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这个人,更没有想到会这
么快就见到了这个人。也不过是才过了半个多月,这个来这里闪了一面的人就出现
了。这个人说我是大甘。看到阿草和老吕看着他发呆。大甘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
出一只大野兔子,还没有死,腿还一蹬一蹬的。一看到野兔子,阿草和老吕的眼睛
就亮了。大甘说,在路上,碰上了,我用棍子把它打着了。就想着拿给大姐吃。大
姐,你摸,这只兔子可肥了。阿草伸过手,在大甘怀里的那只兔子身上捏了一下,
真挺肥的。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老吕下了床,大着嗓门说,别耽误时间了,快把火
点起来,咱们煮兔子肉吃。
老吕拿出了那把磨好的刀。想着要用来杀狗,没想到狗没杀成,倒用来杀兔子
了。杀兔子时老吕手脚利索不像个老头。三下两下就把野兔子的皮扒了下来,又几
下子,剁成了小块,扔到锅里,不大一会儿,满房子飘起了野兔子的肉香。兔子肉
熟了,阿草盛了一碗给老吕,又盛了一碗给大甘,大甘却不要,非要阿草吃。说他
在城里天天吃肉。大甘让阿草吃,阿草就吃了,好久没有吃肉了,真的有点馋了。
大甘不吃肉,就喝肉汤,连着喝了三碗肉汤。还进喝边说,其实汤里的营养比肉里
还多。
吃完了肉。大甘说,我不走了。阿草问,为啥?大甘说,城里还在搞白色恐怖,
另外一派还在抓我。我不能让他抓住,我要是让他们抓住了,我们这一派就别想东
山再起了。阿草说,没地方住。大甘一指那间小房子,说,我就住在那个里面。阿
草说,没有火墙,冷得很。大甘说,没事,我年轻,有火气,能抗得住。老吕朝阿
草一个劲使眼色,意思不要让大甘住下,让大甘走。没有柴,也没有多少粮食了,
多个人是个麻烦。阿草知道老吕想让她说什么话。阿草没有说。大甘刚才的那个举
动,她不能不有点感动。人就是这样,阿草更是这样,从来都是对别人好,很少有
人对她好,谁对自己一点好,就想要对人家百个好。
肚子吃饱了,老吕转到房后面苇子扎出的茅房里拉屎。大房子里只有大甘和阿
草。木甘问阿草,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阿草说,什么人也不是。大甘说,不是你
的丈夫?阿草说,不是。大甘说,不是你的老爹?阿草说,不是。大甘说,他也是
个过路的,他咋那么牛?阿草不说话了oJ心里想,住在那间小房子里,他一点儿也
不牛,让他一住到大房子里,他就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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