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想着有间房子,还有一床破棉被,睡下不会有多冷。可是睡到下半夜,大甘
还是受不了了。冻醒过来,看到火盆里的灰都冻了起来,想出去找点柴火,围着房
子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柴火。那一点柴禾,成了宝贝,全放到大房子里了。大甘
可不想让自己活活冻死,他的远大理想还没有实现呢。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个红色
的语录本,还有那面战斗队的旗子,只要这些东西在,他就有出头的那一天。为了
那一天,可不能把自己冻死,别说冻死了,就是冻坏了也不行。大甘想了想,坚决
地站起来,去敲大房子的门。一口一口喊大姐,让大姐给他开门。说冻得不行了。
说快要冻死了。
大甘的声音和老吕的声音不一样。年轻男人和年老男人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女人听得最明白。阿草这个人的心肠软得很,那大姐大姐的喊声像是
一股呵气,不一会儿就把她心里的那块硬东西呵软和了。阿草要去把门开。老吕拉
住不让开。老吕说不能开,他是一条狼,你要是把它放进来了,咱们就没有好日子
过了。阿草说,他和你一样,都是有了难了。老吕说,不一样,我是被他们那些人
整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是自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在
城里又打又砸又抢,什么坏事都干。阿草说,你说的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
的事,你们的事我也不想管,在我眼里,你们都一样,都是在城里有难,跑到了荒
野上。我咋样对你,也咋样对他。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别人让我帮个忙,
能帮的,我就帮。
房子是阿草的,房子里的东西全是阿草的。阿草想让谁进不让谁进,她说了算。
别人想管也管不了。阿草把门拉开了。大甘朝阿草低头说谢谢的话,头快碰到了地
上。大甘抱着那床破棉被,指着火墙的角落,说,我就睡在这里。说着就缩到了那
个角里。他的样子,让阿草想起那条老黑狗。
天快要亮了,还没有亮这一会儿,天黑得很。先是老吕醒了。老吕睡不好。想
着房子里的角落还睡着另一个男人,老吕就睡不好。老吕扯着阿草,要和阿草干那
个事。阿草说,不行,有别人。老吕还是要干,阿草不知道老吕就是因为有别人在,
才要和她干那个事,干给那个人看。要那个人不好意思,让那个人自己没有脸面,
他害臊了,就呆不住了,就自己会走了。老吕这么一想,就来了劲,不管那么多,
扯住阿草往身子下面拉。拉出了很大的响动,也不管。等把阿草压到了身子底下,
一抬头,看到了那个人,也醒了。不但醒了,还坐了起来,坐在那里,愣愣地朝这
边看。一双眼睛贼亮。这双眼睛,比老黑狗的叫声厉害多了,老吕一看到它,就不
行了,一下子软得像面条。
老吕没有在阿草身上千成那个事。上次是因为狗,这回是因为人。没有干成事,
比干成了事还累。老吕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再醒过来,天就完全亮了。老吕一下子
坐起来,往火墙角落里看,没有看到大甘。正觉得怪,却听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有粗重的呼吸声。回过头一看,差一点没有把他气死。大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
大床上了,不但睡到了大床上,还睡到了阿草的身边。就差一点没有钻到阿草的被
窝里了。但他的一条胳膊却真的是搭在了阿草的身上。虽然还隔着被子,可离阿草
的要害部位说有多近就有多近了。
老吕冲过去,不知他怎么会有那么大力气,一下子就把大甘从床上扯到了地上。
等到大甘醒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老吕扔到了门外。老吕说,你走,你滚开,你赶紧
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你的地方。你们红卫兵不是日能得很吗?你咋不到北京
去,咋不到上海去,跑到这戈壁滩上千啥呢。、不见大甘冲进来和老吕辩论,也听
不到大甘在外面回话,阿草开开门,没有看到大甘。阿草说,不要说了,大甘不在
了。老吕不相信,也走到门口看,真没有看到大甘。老吕高兴了。老吕说,这个小
王八蛋,准是没有脸面了,跑掉了。老吕说,一只小麻雀,还想跟我老鹰斗。
老吕笑了,几乎笑出了声音。阿草没有笑。大甘走了,大甘让老吕赶走了,大
甘说他回到城里,就有人要抓他,要打他,还可能把他杀了。一想到这些,就觉得
有点对不住大甘似的。阿草不但笑不出来,心里还有点难受。
马上就要天黑了,老吕说房子里的火再烧大一点。阿草说没有柴火了不能再烧
了。老吕说,那个小房子没有什么用,干脆扒了,房梁和椽子可以用来烧火。阿草
没有想到老吕能想这么个鬼点子。说小房子是她和丈夫一起盖的,她就是冻死也不
会把它扒了。老吕说,你真是个傻女人。说着,掂起那个劈柴用的大斧子,要去劈
那个小房子。阿草上去夺他的斧子,不让他去劈小木房子e \阿草比老吕年轻多了,
可阿草是女人,再老的男人力气也比女人大。阿草怎么也夺不下斧子,眼看着就得
让老吕把小房子变成柴火烧成灰。就在这个时候,阿草不去夺那斧子了,也就在这
个时候,老吕举起的斧子又放下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阿草和老吕同时都看到了
大甘,不但看到了大甘,还看到了大甘身上背着的一大捆干柴。
一看到大甘,阿草高兴了,老吕也高兴了。不是看到大甘高兴了,是看到大甘
身上的木柴高兴了。有了木柴,就可以做饭吃了,就可以把火墙烧得烫手了。有了
木柴,冬天的日子就好过了,就不会受罪了。不管什么人,在荒野的冬天里,看到
木柴,会觉得格外亲切。
火墙里,火呼呼地在跳着舞。火墙边上,坐着的三个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高
兴。老吕让大甘还回到那间小房子里去睡觉。老吕说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间
房子里天下没有这样的事。大甘也说一间房子里不能同时睡着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大甘说老吕应该回到那个小房子里去。老吕说大甘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大房子里
了,按先来后到大甘不能睡在大房子里。大甘却说,是他去背来那些柴火才让这房
子变得温暖起来,他背来的柴火他当然就该得到其中的一部分的温暖。两个人说的
这些话,要是让他们说下去,就是说到天亮还是说不明白。
阿草一直不说话,好像这事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在不断地往炉膛里塞柴火。
炉口射出的光,把她的脸照红了。看上去,那脸比平常好看多了,像是涂了胭脂。
还是大甘看了她一眼后,想出了一个点子。大甘把这个点子说出来以后,老吕马上
就同意了。大甘说,房子是阿草的,我们都是讨上门的。我们说了都不算,让阿草
说,阿草说让谁住在大房子里,谁就住在大房子里。老吕说,太好了,这个办法太
好了。老吕心里想,你大甘比我年轻能干,可我来得早,要干的事,我早干了。你
拿来了野兔子,还背来了柴火,可你没有跟阿草干过那个事。一个女人只有和一个
男人干过那个事,那她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别的男人怎么比也比不上。于是他又跟
着说了一句,要是谁不听阿草的,谁就是王八蛋,就不是他娘养的。
阿草说,你们都是城里的人,一个是干部,一个是学生。识的字都比我多,知
道的道理也比我多。你们定不了事,我咋能定的了。我想啊,你们都是我的客人,
到了我这里,我不能让你们受委屈。这样吧。你们都住在这间大房子里。我住到那
间小房子里去。
没有想到阿草会这么说。两人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房子静了一会儿。老吕说,
这咋行!你的房子,你咋能出去?大甘也说,你说这话,是扇我的脸,怎么也不能
让你住到那个小房子里。不行,你不能去。
这个事上,两个男人倒看法很一样。
阿草说,那就都住在大房子里好了。我看也挺好。
阿草说完就出去了。她不想听两个男人为这个事吵。她和她的男人从来没有吵
过嘴,对儿子她也没有大声说过什么。阿草总想着,一块过日子,要过得好,就不
能吵不能闹。
阿草站到门外面。天上落着些稀稀的雪花。落到脸上,有一点湿意,却不冷。
阿草喜欢这样的雪花落到脸上,就站在那里,把脸向上抬起一些,让它们落到脸上,
再化成小水珠。
阿草走出房子,两个男人并不想结束他们的争吵。
老吕说,你快毕业了吧。大甘说,已经毕业了。老吕说,学的什么?大甘说,
农技。老吕说,好啊,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
大甘看看老吕。老吕说,你住到小房子里去,到时候,我保证给你安排个好工
作。我出身很清白,没有历史问题,早晚还会回到工作岗位上的。
大甘笑起来,说,你以为你还能当上官啊。告诉你吧,别做梦了。倒是你现在
听我的,我到时候可以照顾你一下,不让你再回到牛棚里。可以不让你再受皮肉苦。
我们这一派,马上就会掌大权。你就想想到时候的情况吧。说着,大甘拿出一个盖
着红色印章的委任状让老吕看。老吕就看了一下,看到上面真的写着大甘的名字。
看过了,老吕一阵子不说话。老吕说,你能不能说话算数。大甘说,当然,男
子汉说话算数。老吕说,那你能不能让我官复原职。大甘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关键是看你现在表现了。
老吕好像还在想。大甘有点不耐烦了。一下子把怀里的那个旗帜扯了出来,在
头顶上挥了一下。大甘说,说真的,我是看阿草大姐的面子才跟你这么商量来商量
去的。你不要真的惹我发脾气啊。告诉你吧,我要是想在这里搞无产阶级专政一样
搞,你信不信。
这年头,什么古怪的事都会发生。老吕不敢不信。再有,那个旗帜一晃,老吕
的头就好像晕了。就有点立不住了。老吕好像这才完全记起自己的身份来。老吕说,
行,我听你的。我住过去。
大甘高兴了,说,好,太好了。
重新回到小房子,老吕觉得小房子更冷了。可再冷老吕也得受着。老黑狗走到
了小房子门口,站在那儿,往里边看着,看着老吕。一看到老黑狗,老吕的鼻子发
酸了。觉得自己和这条狗真是一点区别也没有了。再想想自己前一阵子,还磨好刀
子想要杀了这条狗,更是觉得对不起老黑狗了。对老黑狗说,老黑狗啊,不生我气
啊,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对你那样了。听老吕这么说,老黑狗也觉得这个老头
怪可怜的。就不和老吕再较真儿了。走进来了,走到了老吕跟前,伸出舌头,在老
吕的脸上舔了一下,老吕的脸上一热,马上有一行泪水落下来。一把抱住狗;狗也
不挣扎,让老吕抱着;别说,抱着老黑狗,马上不觉得那么冷了。老吕说,老黑狗,
别走了,和我一块睡吧。老黑狗真的没有走,和老吕躺在一起睡。
一大早,大甘说要去打柴火,还要打兔子。大甘出门时,阿草送大甘出门。大
甘站在门口,把阿草在怀里抱了一下,还在阿草额头上亲了一下。大甘说,等着我。
大甘翻过铺了雪的土坡,不见了。阿草还站在门口看。老吕从小房子里走出来,看
阿草那个样子,不用问,老吕也知道在大房子里,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想阿草这
个样子真是太贱了。才一个晚上,就把她弄成了这个样子。老吕说,你不要对这个
人太好。你不知道,他们真的很坏,干了好多坏事。阿草说,我没有看到他干过坏
事,我看到他干的好事,好像比你干得还要多。老吕说,他干过什么好事?阿草说,
他至少帮我砍过柴火,还打来野兔子让我们吃。老吕说,你真是不知道,这些红卫
兵坏得很,老祖宗盖的房子,他们要拆了,作家们写的书,他们全烧了。他们不敲
门,就闯进去,又抢又砸。连那些他们要喊爷爷奶奶的人,也不放过,说他们是封
建主义,是资产阶级,又骂又打,受不了的人就跳河了,上吊了。阿草说,你不要
说这些了,我也不知道,也听不明白。我只知道他能打来柴火,还能打来野兔子。
看阿草老说大甘好,老吕气得不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吕又说,这间小房子四面透风,真的太冷了。这样住下去,我过不了这个冬
天,我会被冻死的。阿草说,谁让你搬出去的,我又没有让你搬出去,是你自己搬
出去。你要嫌冷,你再搬回大房子住。老吕说,我不搬回去,有那个小王八蛋在,
我不会回去的。你们看我老了,就欺负我呀。老吕说这个话时,样子可怜得很。阿
草心里就真的有点难受了。心里想,要是老吕真的冻死在小房子里,她会活不安生
的。她得想个办法,让小房子不那么冷。阿草想了一会儿,真的想出了一个办法。
阿草就拿了镰刀和绳子走出房子,老吕问阿草干什么去。阿草没说干什么去。
阿草让老吕在大房子里烤火,还说等会儿她就回来给他做饭吃。
阿草来到河边。河边长着一片片苇子。阿草割了一大捆苇子。冬天的苇子干枯
了,一点儿也不重。阿草背了一大捆。那捆苇子压在阿草身上,把阿草压得找不见
了,远远看过去,只看到一垛苇子在动。
阿草把苇子背回来,用细麻绳把这些苇子结成一个大毯子,再把这毯子裹到了
小房子四面墙上,像是给小房子穿了一件厚衣服。房子和人一样,多穿一点东西,
就不会那么冷了。房子不那么冷了,房子里的人也就不会那么冷了。看到阿草做这
个事,老吕有点不好意思。不知为什么,这个什么大道理也不懂的荒野上的女人,
做出的事,老让人的心去想一些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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