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崔喜决定出去打工,宝东没有阻拦她,能出去赚几个钱毕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情。崔喜对城里的各行各业几乎一无所知,这一无所知的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它使
走在到处是人的大街上的崔喜充满了激情和渴望。
崔喜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饭店不大,老板只雇了四个
服务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又都是清一色从乡下来的,这使崔喜有了一种毫
不孤单的感觉。她们除了要在前厅招待客人外,还需要打扫卫生,帮助厨师改刀,
倒脏水和垃圾等,活虽然很累,但这对崔喜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完全有这种承受能
力。
但这种承受能力还是在某一天被打破了。那是个晚上,已经深夜了,快关店门
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收拾着什么的崔喜突然被人在身后给搂住了。一股热乎乎的气
体从她的脖子后面袭卷过来,她扭头一看,老板的一张表情怪异的胖脸正向她贴近
过来。
啊——崔喜失声尖叫道。
轻一点。老板喘气声很重,他压低声音说,别叫前厅那些人听见,你们四个我
最喜欢的就是你,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崔喜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情,她的脸色和声音都失常了,她大声吼罢,奋力甩
开身后的老板,不管不顾地冲出厨房,冲出前厅好几双惊愕的眼睛,失魂落魄地逃
回家去。
崔喜找到的第二份工作是做家政,说白了就是给人家作保姆。雇主把她雇来是
为了伺候一个六十多岁的病男人,雇主是病男人的儿子,但他和父亲不住在一起,
这里只有病男人一个人。雇主一共雇了两个人,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妇女,她们俩
倒班。这病男人是脑血栓患者,正在恢复阶段,胳膊和腿刚刚能动一点点,大小便
都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够完成。有一次,崔喜帮着他小便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情发生了,病男人那软塌塌的家伙突然像一个被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它的
这种姿态令崔喜大吃一惊,她下意识地朝病男人的脸上看去,她发现他那双本很暗
淡的眼睛在这时竟然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光彩。崔喜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勉强
帮着他躺到床上,然后几乎一刻钟都没停留就给雇主打了电话,不讲任何理由地辞
去了这份工作。
崔喜找到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一家保健按摩院做按摩员。她是看过这家按摩院的
招聘广告后去应聘的,那个女老板几乎毫不犹豫地留用了她。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培
训,崔喜就出徒了。所谓培训,不过就是女老板叫另一个按摩员给崔喜简单地做了
几种按摩而已,做完女老板就叫她上岗了。她的心情很忐忑。怯怯地说我还不熟练。
女老板很大度地笑道,在实践中学,进步最快,我敢保证没几天工夫你就会成个高
手。
第一次上岗,顾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女老板把他引进用纤维板隔成
的小包房后就退了出去。对这位顾客的服务项目是保健按摩,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全
身按摩,那些诸如泰式、日式、港式、推油之类花样繁多的项目崔喜还没掌握,目
前她所能做的只能是这种保健按摩。客人脱掉外衣、外裤,全身放松仰脸躺到床上
后,崔喜将一块浴巾盖在客人的腰部,然后退到客人的头部位置,从头部开始给客
人按摩。这其实是一件力气活,但这显然难不倒崔喜,它毕竟要比乡下那些活轻松
得多。但随着按摩的深入,难倒崔喜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崔喜按摩到客人的大腿
跟部时,她发现那条浴巾的中央部位突然升起了一座小山,崔喜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她张着两只手几乎不知该怎么按摩了,此时的她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客人似乎
并没有在意崔喜的这种表情,他用手指着那座挺起的小山,用十分平静的口气对崔
喜说,你给我按摩一下这里,我给你加费。他说这话就像在饭店里对服务员说加一
盘莱一样不慌不忙,可崔喜却慌了,不光是慌,还有羞辱和愤怒。她毅然走出包房,
冲着一脸惊讶的女老板大声说道,这种活我干不了,我走了。女老板挡住她,试图
要说服她,但她奋力将女老板推开,头也不回地把这暧昧、幽暗的地方甩在了身后。
崔喜回到家就哭了,她不光是因为受到侮辱而感到委屈,更多的难过其实来自
于城市生活的出人意料。这天夜里,她伏在宝东的怀里又哭了一回,她边哭边说,
你们城里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好色呀?
这的确是城市生活给崔喜带来的最初感受。
问题是在崔喜有了儿子以后出现的,那段日子宝东的生意很红火。他的活很多,
他干活时通身都是油污,连脸上几乎都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宝东的手艺不错,他
的手艺通过车主们的口碑宣传已经算得上名声远播。在正对着修理部门口的马路牙
子上,一面“宝东师傅主修”的牌子迎风而立,它是宝东自己立起来的,立在车来
车往尘土飞扬的大街边,也立在了许多车主的心上。宝东用手艺招来了更多的生意,
他总是忙忙碌碌地干活,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宝东干活时既专注又认真,他仰躺在车体之下,萦绕在身边的机油味儿总能令
他兴奋起来。他的手不停地动,铁器与铁器的碰撞声像动听的音乐使他欢欣鼓舞。
压在他身上的巨大车体则像一个温暖丰满的女人,他能躺在她的身下除了心旌摇曳
便是乐此不疲。
小锁,递我搬子!宝东有时会这样大吼一声。
那个被称作小锁的小伙子便会以飞快的速度递过他所要的搬子。宝东有两个徒
弟,一个叫大春,一个叫小锁,都是从乡下招来的,都是为了学手艺,他们不要工
钱,宝东只管他们的吃住。这两个小伙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龄,小锁人笨一些,
还不能自己独立干活,但他很勤快,随叫随到,干活从不偷懒。大春人聪明,手艺
学得快,汽车、摩托车的一些小毛病不用宝东动手,他自己就能独立修了。宝东对
这两个徒弟一直不错。
宝东干活也有不专注的时候,那是碰上了女车主,而这女车主又是个既风骚嘴
又犯贱的主儿。宝东一边干活一边和她们打情骂俏,在热热闹闹中就把钱赚了。这
类女人也大都乐于此道,她们和男人开过分的玩笑是种享受,宝东和她们相互配合
完成一段又一段开心小品,本很忧郁的心情就变得晴朗多了。
以前的宝东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语言不多,很少和人开玩笑,前妻生病期间
他更是变得郁郁寡欢,终日与唉声叹气为伍。他喜欢和女人们开玩笑还是和崔喜结
婚以后的事。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崔喜把大部分精力全放到孩子身上了,夜里也
是以照顾儿子为主,男女的事就难免疏忽了一些。宝东因此就有了一种失落感,就
很在意另一种形式的补充。这个口子一开,事情就像开闸的河水一样变得不可遏制
了,他以前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如此惬意的事情。
宝东最爱和一个叫小杜的女人斗嘴,小杜是一个心大舌敞的年轻女人,长得有
几分姿色,说话的声音犹如公鸡打鸣般洪亮而又充满斗志。她和谁说话都像打架一
般,声音的频率相当快。和宝东说话她当然也是这样,比如宝东说她的车有些脏,
这本是句很正常的话,可小杜听了就会像挨马蜂蜇了一样炸起来,她以人们意想不
到的速度猛然出手,一下子将自己的小拳头击在宝东的胸脯上或屁股上,同时高嚷,
车脏是我的错吗?你看见车脏怎么不替我擦呀?小杜这么说话实际上是给对方留下
了足够发挥的空间,宝东不笨,当然有许多话来对付她。宝东说,我老婆的车我擦,
我情人的车我也擦,我有老婆了,还没情人,你想叫我擦车,莫非你对我有点意思?
小杜一听脸就少女似的红了,她一边追打宝东一边嚷,你占我便宜你真坏!小杜的
拳头肉乎乎的,打在身上不是疼而是痒,宝东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受。
小杜的车不是汽车是一辆红色的踏板摩托车,小杜的车三天两头地坏,坏了便
会推到宝东的修理部来修。由于和宝东混熟了,小杜十次有九次是不付修理费的,
宝东也不想朝她要钱,她的车都是些小毛病,宝东修她的车手到病除,十分二十分
就能修好。她兴高采烈地骑走了,可没过几天就又坏了。宝东修她的车时显然用了
心计,他有意为这辆车留下一个尾巴,这尾巴牵在宝东的手里,只要他稍一用力,
这辆车便会驮着明眸皓齿的小杜飞奔而来。小杜来了,宝东就又可以和她打情骂俏
了。
宝东觉得自己的这种用心是善意的,他有理由比其他人更需要快乐,因为快乐
亏欠他的太多了。同时他也希望把快乐带给别人。他看得出来,小杜在和他斗嘴的
时候也是十分快活的,有一次修理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杜竟然拉起他的手往她
的胸上搁。宝东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本能地顺势摸了一把,然后就把手收了回来。
他抖了抖自己的手说,我这手都是油,不敢摸。小杜笑道,油我不怕,弄脏了我的
衣服,你给我赔新的呗!
还有一个常来修理部的女人,宝东叫她吴姐,这吴姐比宝东大不了几岁,她是
一家餐馆的老板娘,有一辆客货两用车,她时常自己开着车来找宝东修车。这吴姐
也是个爱打情骂俏的主,但她的风格却和小杜不一样。吴姐说话声音不大,跟你开
玩笑时一双眼睛老盯着你,让你不得不想玩笑之外的一些东西。这吴姐白白胖胖的,
显然属于宝东偏爱的那一类女人。宝东愿意和她调笑,她来修车宝东也是不收钱的。
但必须承认,宝东和这些女人之间除了有一些意向之外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
宝东与她们最大胆的动作不过是摸过一次小杜的胸脯。宝东与女人最大的内容还是
在崔喜身上,他白天修车虽然很累,可他还是几乎每晚都要崔喜。他觉得崔喜的身
体无可挑剔,拥她在怀,他总有一种满盈的感觉。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宝东
和崔喜做爱时已经离不开呼喊了,这本来应该是女人的嗜好,可宝东也喜欢这样做。
当崔喜哼哼叽叽的时候,宝东的声音往往会将崔喜的声音覆盖。他一连串地喊着崔
喜的名字,喊着喊着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些女人,比如小杜,比如吴姐,假
如和她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这么一想他就不叫了,动作也缓慢下来。
你怎么了?崔喜问道。
我没怎么。宝东说。
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想其他女人了。崔喜又说。
宝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觉得崔喜真是一个女巫一样的女人,连他意识里
的一闪念她都能洞察。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想,也是下意识的。宝东如实说,男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即使和他最心爱的
女人在一起,也免不了会想其他的女人。
崔喜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我听人讲过,男人喜欢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做爱,而女人却大都喜欢和一个最爱
的人做爱。宝东接着说。
你也是这样吗?崔喜问。
我只喜欢和你。宝东说。
你看这样好不好?崔喜说,你不要光喊我一个人的名字,多乏味呀。你也可以
喊一喊别人的名字,比如平常你看得上眼的一些女人的名字。
我不会那么做的,那样是对你的侮辱呀!宝东说。
你错了,宝东,那不是对我的侮辱,而是对我的刺激。一想你在和其他的女人
在一起,我就会被刺激得不能自抑,快感也会来得更强烈。崔喜说。
真的?宝东说。
真的。崔喜说。
面对崔喜一双真诚的眼睛,宝东不得不相信崔喜的诚意。既然崔喜都不在乎,
他宝东也没理由不放纵一下自己的性幻想了。于是,再和崔喜做爱,激动处他就开
始喊别的女人的名字。他最先喊的是小杜,然后是吴姐。他喊小杜时脑子里果然晃
出小杜的影子,他与崔喜做就恍惚如和小杜做一样。他喊吴姐时脑子里同样会晃出
吴姐的影子,与崔喜做也如与吴姐做一般。这种创意使宝东与崔喜的床笫之欢变得
意味深长而又丰富多彩起来。
但宝东很快发现,随着他性幻想的长足进步,现实生活中爱和他眉来眼去打情
骂俏的女人却越来越少了。这变化首先发生在小杜身上,宝东发现小杜突然有一个
月不来修车了,有一次他看见小杜骑着她那辆红色摩托车从他的“宝东师傅主修”
的牌子前急驶过去,头都没向他这边歪一歪。是她的车不出毛病了?答案显然是否
定的,宝东比小杜自己更熟知那辆车的性子,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令她疏远我呢?宝
东望着小杜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接着发生变化的便是吴姐,吴姐虽然偶尔还来修车,可却不跟他开玩笑了,言
谈话语之中也好像在有意回避着什么。这使宝东很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女人
对他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答案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找到的。有一天小杜骑着摩托车在修理部门前经过,
小杜本想加大油门迅速通过这里,可事与愿违,那辆车偏偏一下子熄了火。小杜怎
么踹也打不着火,宝东就拎着一只搬子走了过去。
小杜,怎么不找我来修车了?宝东边走边问。
找你修车?我躲你还来不及呢!小杜说。
为什么?宝东疑惑地问。
因为你的老婆呀。小杜说,你那野蛮的老婆,我可服了她了。
宝东恍然大悟,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自己钻进了崔喜精心设置的圈套。
他想回去和崔喜打一架,可又觉得没什么说得出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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