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街面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宝东的修车生意也越来越好。以前他下午六七点钟就
收工了,现在他则几乎每天都要干到十点以后,为此,除了小锁以外,他又招了三
名学徒。
一段日子以来宝东觉得很快乐,这不单单是因为生意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
一些能够和他打情骂俏的女人们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由于崔喜再不来修理部干扰他,
他可以从容地一边修车一边享受调情之乐。有的时候,他觉得崔喜来干扰的那一段
日子就像是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梦境像洒在衣服上的一杯饮料,只留下了一摊痕
迹。宝东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吴姐开着她的客货两用车来了,她和宝东说话时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内容丰富
的火苗。宝东知道自己很容易被点燃,他也乐意被点燃,他在享受燃烧的快乐的同
时,也不禁会想起崔喜曾经对她们有过的伤害,他想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什么样
的伤口都会在时间的照料下慢慢愈合的。
能和他调笑的女车主们大都是自己主动回来找他修车的,只有小杜是宝东给硬
拽回来的。当宝东把她从大街上拦住时,她摆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说,你饶了我
吧,你老婆可太厉害了。
有我在,你怕她什么呀?宝东故作姿态地说。
别吹牛了,她到商场去找我捣乱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住她?小杜说。
今非昔比,现在她不再野蛮了。宝东说。
为什么叫、杜问。
她在这城里呆得时间长了,修养提高了呗!宝东是从来不和别人讲崔喜是乡下
嫁过来的,和小杜算是破例了。
小杜被宝东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够了,就推着摩托车向修理部走,她边走边
说,今天我就相信你一回,正好,我这车有点毛病,你给修一修吧。
我修可以。宝东出手捏了一下小杜的手说,但你得让我碰碰你的肉。
你真坏!小杜停下车子就开始追打宝东。
这时,洪姐推着她的三轮车也来修车了,见此情景就对宝东说,当心呀,别被
这些女人把魂给勾走。
拜托了洪姐,你嘴下留情吧。宝东靠近洪姐说,修你的车我可是从来不要钱的,
你可别再到崔喜那里说我的坏话了。
见洪姐默许了,宝东向小锁招招手道,赶紧把洪姐的车给我修好。
今天是开支的日子,崔喜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她终于凭着自己的双手挣
到了钱,不高兴的是老板把她的工资压得很低。她签字的时候本想去找老板理论一
下,但走到老板的房门口时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她咬咬牙,还是强迫自己忍下了。
下班的时候大春来找她,说开支了,他想请崔喜到饭店去吃一顿,大春说这话
时一脸的光彩,眼睛里放射出对那种良辰美景的无限憧憬。崔喜低下头思忖了片刻,
最后还是摇摇头,独自一个人走了。
崔喜知道她是在强迫自己回避着什么,如果说她给大春讲那个赤裸裸的故事是
情不自禁,那么此时的回避则是理智的,必须的。她突然对自己的行为充满了疑问。
崔喜去婆婆那里接儿子,在给儿子换衣服的时候她不慎弄痛了儿子,儿子哇哇
大哭。婆婆走过来一把将孩子夺过去,婆婆一边给孩子换衣服一边说,你的手怎么
越来越重呀,这是孩子,不是雪糕箱子。
婆婆的话令崔喜感到十分委屈,她像被一块很硬的食物噎了一下,好一阵才咽
下一口吐沫。她用一种很难看的表情说,我干重活干惯了,不用力雪糕箱子是搬不
起来的。
可你不能忘了,人不是雪糕箱子。婆婆说。
崔喜知道婆婆一直看不上她,婆婆此时话中带刺的表现令她无限反感。要是在
以往她也许不会做过激反应的,但今天不同,今天她的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不
怎么好的心情就像一个憋足了气的气囊,经婆婆的恶语一刺气就撒了出来。她用低
沉的声音说,我也不是雪糕箱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婆婆厉声问道。
我是人,不是没有感觉的箱子。这你明白了吧?崔喜提高声音说。
崔喜说过这句话后感到一种彻骨的快意,她抱起儿子,推门就走。被外面的风
一吹她很快就清醒了,一清醒她就有些后悔了,和婆婆闹翻以后孩子由谁带呀?她
的眉头一下子就锁紧了。
走出不远天就下雨了,崔喜什么雨具也没有带,她抱着孩子在雨中行走。起初
雨并不大,可走着走着雨就下大了,风也加大了,风和雨一起联手仿佛在和她争夺
怀中的儿子。她跑了几步,闯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你快来接我们吧。崔喜在电话里对宝东说。
下这么大雨我怎么出去呀?宝东在电话那边说,满街都是出租车,你招一招手,
打辆车回来不就行了嘛。
我不想打车,不想花冤枉钱。崔喜说。
你怎么老改不了乡下人的思维方式呀?听我的,该打车就打车。说罢,宝东就
把电话挂了。
雨点像子弹一样密集地射在电话亭的玻璃上,从这里望出去,街面上白花花的
一片。尽管不断有出租车从跟前驶过,可崔喜还是不想打车,她也不是特别舍不得
钱,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打车。她望着外面的雨发了一会儿呆后,又在电话上按
下了——组号码。
时间不长,大春就赶来了。由于已经下班,大春没有车开了,他是拎着一把大
号的雨伞小跑着赶来的。当崔喜抱着儿子躲进这把伞里的时候,她的眼里已经噙着
泪水了,她声音颤抖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大春抱过她的儿子,另一只撑伞的
手臂绕过了她的肩头。刚一触及,崔喜就不能自抑地将身体靠在了大春的大春也没
有张罗打车,他们就这样在一把伞下走着。走了几步,崔喜抬眼看了看大春,她发
现大春的眼睛也是潮湿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边哭边想,如果自己不是远嫁到
这座城市,而是留在乡村,她嫁给的也许就会是像大春这样的乡下小伙子。命运的
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到家门口的时候,崔喜当着儿子的面主动地吻了大春。大春十分激动,他的双
眼在雨中显得又黑又亮,闪烁着一大堆难以表述的柔情。
宝东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沉浸在与女人们打情骂俏的乐趣中时,崔喜已经
和别人开始了一场实实在在的婚外恋了。这个人就是大春。崔喜和大春的这种恋情
既像是恋爱,又有别于恋爱,像的是他们彼此的心里都有对方,都离不开对方。不
像的是他们不能和恋爱中的男女一样,以亲密的姿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他们的
热情必在偷偷摸摸中释放。但崔喜不得不承认,随着他们感情的推进,她内心的矛
盾也越来越明显。大春是个乡下小伙子,她也来自于乡下,他和大春的恋情能不是
乡村式的吗?而这显然有悖于她的城市情结。她在愉快进入一种状态的同时,也陷
入了一种疑难之中。
在崔喜看来,她和大春的肌肤之亲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那件事发生在一个
闷热的中午,崔喜吃完饭后正想上床眯上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崔喜开门一看,见
是大春登门造访。这和崔喜给大春讲的那个故事十分接近。崔喜问大春你怎么来了,
大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大春的眼睛闪闪发光,崔喜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她心里有些怕,又有些不甘心,她把目光投向窗户,窗帘是拉上的,透过墨绿色的
窗帘看蓝天,蓝天就变成了绿色的庄稼地。崔喜突然就不害怕了,她转过身来,也
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大春。
你真的喜欢我?崔喜轻声问道。
不是喜欢,是爱。大春颤抖着说。
可我觉得,还是喜欢比爱好些。崔喜说。
可我真的是爱。大春固执地说。
崔喜无声地笑了,她也说不清楚大春的这种回答究竟是令她满意还是令她失望。
她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起初大春有些手忙脚乱,但在崔喜的引导下他很快就进入
了。闷热的环境丝毫也没有影响他们的性欲,他们大汗淋漓,做得十分认真。
大春大春大春……崔喜竟然学着宝东的样子叫起了大春的名字。
喜儿喜儿喜儿……大春也学着她的样子叫了起来。
崔喜想不到大春会叫她喜儿,她觉得这种叫法很好听,她闭上眼睛,至少在这
一刻,城市与乡村的概念化做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他们就是这样建立起肉体关系的,这种关系使崔喜的城市情结变得圆润了,能
够接受大春,也就是能够接受乡村。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在不自觉中完成的,她对此
也没有办法。打这以后,她和大春似乎谁也离不开谁了。崔喜躺在床上想的是大春,
和宝东做爱想的也是大春,早晨一睁开眼睛想的也是大春。而大春显然也离不开她
了,一见到她,大春的眼睛就亮亮的,好像有只小兽随时从他的双眼里扑出来,扑
在她的身上。送货路上,大春总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向她探索过来。她提
醒大春行车要注意安全,大春说有你在身边我心就踏实,就最安全。
他们大都在白天发生性关系,通常的情况是中午的时候大春跟着崔喜到她家去,
这个时间段里她的家是最安全的,宝东不会在中午回来。大春进屋后总是迫不及待
地直奔主题,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因为做爱,他们常常顾不得吃饭。匆
匆事毕,便急三火四地赶回雪糕厂去上班。因为有了这种关系,崔喜的时间变得短
促而又忙碌,忍性也增强了许多。对于婆婆的冷漠和歧视,她几乎无一例外地采取
了沉默。她依然去婆婆家送儿子,接儿子,婆婆说一些难听的话时她就默然一笑,
不予理会。她知道自己有事情要做,而做那件事又难免心虚。
对于崔喜和大春而言,中午短暂的时光显然是不够用的,事情很快就有了进一
步的发展。有一天,就在送货路上,大春突然把车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不深,
胡同外面的大街上人来车往,大春就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和她做了起来。崔喜说你疯
了吗?街上都是人呀。大春说就当他们都是庄稼吧,崔喜闭上眼睛,真的把他们想
成了庄稼,这的确是一个奇妙的想象,车声人声如风吹绿叶,在庄稼与庄稼的缝隙
里,他们的身体沾满了欲望的泥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