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长阚道仁肩披军大衣晃着膀子走向戏台,再过一个时辰,阚家庄村委会换届
选举将在这里进行。
脚下的大地平稳、坚实,跺一跺脚,大地似乎更加平稳坚实了,阚阐道仁倒觉
得有几分遗憾。刚出世的日头正好趴在背后,将其身影可怕地放大,脑袋恰如一枚
巨戳,在戏台上夯下了一串碾砣大的印章。戏台承受不了这大的重荷,显然有几分
摇晃了,戏台上正忙活着选举准备工作的几个人一下子站不直了,脑袋如向日葵朝
着阚道仁弯倾了过来……
阚道仁抖一抖背负着的日头,道道日光便如无数条金鞭噼噼啪啪抽动,戏台上
的人成了陀螺,旋转着朝阚道仁围拢——阚道仁习惯地哈了一声,冲那几个挥一挥
手说:你们忙你们的,没的问题……
选票上本来只印着阚道仁、阚道明、阚道壮、阚善礼四个村委候选人。差额选
举,得票前三名的进村委,得票最多的便是村委会主任(村人习惯上仍叫村长)。
但唱票时却一下子冒出了个不是候选人的“马火”,马火,马火……马火名下的
“正”字层层叠叠儿孙满堂,阚道明、阚道壮名下也算人丁兴旺,惟阚道仁名下可
怜的几个正字过后竟断子绝孙了。
戏台上的阚道仁发了懵,口中嘘嘘着,觉得戏台真的摇晃了,甚至有些飘荡,
不由得回过头来看台下熙熙攘攘的脸面——无数张面孔竟变成了一张相同的陌生面
孔,不敢相认了。
台下众选民的面孔早就备好了,恭候着阚道仁目光的巡视,真是千人一面,每
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无辜和茫然。刚刚投过票的手一时全变成见了猫的老鼠,惊惶
地钻进了袖口。
王乡长陪着来指导选举的市民政局的领导眯缝着眼在台上稳稳坐着,对这一切
无动于衷。选票统计结束,他们交谈了几句(马火的户口还在村上,符合法律规定),
无视阚道仁还塑在戏台上发懵,当众宣布尊重村民的意愿,选举有效,马火当选阚
家庄村民委员会主任。又笑着同马火握了手,对他的当选表示祝贺。
地震发生前往往有点征兆,起码鸡狗鸭鹅们该有点反常的迹象,可这场让阚家
庄改朝换代的大震发生前一点异常的迹象都不见,阚道仁事先竟一点预感都没有。
晕眩的阚道仁一时挪不开走下戏台的步子了,惟目光能够离开戏台,漫过台下
茫茫的人头寻找着,他觉得应该能找到震源,目光最后终于钉在隐于人群后面一张
脸上——马火的爹马三山的脸。这张脸倒平静、冷峻得如一块铁石;死水般沉寂的
目光里什么都看不出却又什么都有了……看着看着恍惚间的一切都震荡摇晃了,时
光也摇晃了,一下子倒流回去——马三山的这张脸竟变成了阚道仁死去的老爹的脸。
阚道仁看到的是二十八年前这里正发生着的景象,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二十八年前,就是在这个大戏台上,阚道仁的爹策划操纵了一场演变的大震,
将阚家庄的大队长、马三山的老爹震下了台,不,是直接击倒在了戏台上。马三山
的老爹呜呀呀捶胸顿足却说不出囫囵话来,如一堵暴风骤雨袭击下的老墙扑通坍塌
了,被人抬下了戏台,阚道仁走上台取而代之……
此时阚道仁瞪大了双眼,不但看到了二十八年前的别人,而且神奇地看到了自
己……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戏台,只觉得戏台有些摇晃,让他站不稳,
禁不住回过头向下看。台下那些脸面十分知冷知热,一时全变了,变成了同一张他
阚道仁的“阚”(阚家庄姓阚的占绝大多数)姓面孔。尽管这样他的腿子还是发软
发颤,迫切需要一种支撑。他的目光漫过那些个脸面寻找着,终于,目光凝在了隐
于人群后面的一张脸上——老爹正站在此时马三山的位置,也是以平静冷峻的面孔、
如死水般沉寂的目光庆祝面前发生的一切。奇怪的是,这样的面孔和目光竟让他获
得了意想不到的镇静、镇定。脚下的戏台随即稳固坚实了,发软的腿于顷刻健壮结
实了。这奇特的目光恰如母牛的舌,刚刚出生,难以站立的小犊在母亲神奇的、锉
刀般的大舌头的舔抚下,不一会儿便以一头真正的牛的姿态站稳了。
阚道仁大惑,事后问他的爹,你日夜煎熬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我还怕你欢喜
得冲到人前跳起来哩,咋大功告成时你脸上倒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爹笑了,说,小子,那时刻你爹不是想笑只是想哭,但哭和笑你爹都不会在
那时往脸上摆放的,你爹这些年练的是哪样?你爹的脸皮要是那么浅还会有这一天
么?记着,不该往脸上放的东西一辈子也不要往脸上放,这跟“财宝不露白,露白
就招贼”是一个道理。
此时,阚道仁又禁不住举头看天上的日头,日头还是二十八年前的那轮一模一
样的日头——原来二十八年间时光在阚家庄转了个一模一样的圈子:他取马家而代
之发生在这个戏台,马家取他而代之同样发生在这个戏台;他上台时看到了那种脸
面和目光,他下台时同样看到了那种脸面和目光。
阚道仁心中哀叫了一声,我的老爹呀……
前天中午,为着这次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王乡长还请阚道仁等几个骨干村长
喝酒。酒席间,有的村长怕在这次选举中落选心中惶惶,不停地在王乡长面前诉苦,
说这些年为上为下风里雨里奔波操劳,拉套的牲口样头拱地给你王乡长出力,乡长,
你可不能卸了磨杀老驴呀。
王乡长说喝酒喝酒,乡里对你们的工作是有数的,虽说村主任是村民直选,但
乡里还有个指导、帮助的责任嘛,总归还要有个把握吗,你们不都还是候选人么?
不要背什么包袱,要相信绝大多数村民,他们嘴上牢骚归牢骚骂归骂,但到头来还
是不会选没有能力、不能替他们做事的人当村长的。你们想卸套怕也卸不了,还要
为乡里、村里的工作拉套驾辕的。有几个村长还是放心不下,乡长,话是这么说,
现今村民犯刁,你越是候选人往往越是在你名下画叉。咱在台上时白菜、玉米、果
树苗等就时常遭毁,院子也时常落黑石头,真要落了选咱在村上还有囫囵日子过么?
王乡长说别这么悲悲戚戚的,真到了那一步乡里当然会有所考虑的,来喝酒,
喝酒,今个就是要你们喝个定心酒,干了这杯。以往村长们只要凑到酒桌上总是吆
五喝六灌得人仰马翻,还用得着劝?拦也拦不住。今日个个小脸上挂满了兔死狐悲
的伤感,尽管乡长起劲地劝酒,还是没心情喝,只端起酒杯抿一口便放下了。
阚道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呔,没的问题么,这破村长我还干够
了呢,哪个争哪个干去,犯得着为这事操心劳神?!咱该喝酒喝酒。其他几个村长
说,阚村长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是“没的问题”,你的阚家庄是铁板一块,选不
选的还不都是你的,只要你有一口气,哪个能跟你争y 就差喊你万岁了。俺要有你
那本事,别说是喝酒,哪怕天天“吃鸡”也“没的问题”。
满桌的人都禁不住笑了。阚道仁抹了下嘴唇:既然你们这么抬举我,还真是没
的问题,等忙完了换届选举,我就破费破费请你们“吃鸡”——“百鸡宴”。王乡
长笑道,别给嘴过生日了,你真有心请“吃鸡”的客,我这顶小乌纱帽扣着,有那
胃口也不敢有那口福呀——你把今个这桌酒账给结了我就知足了。乡里有两个月发
不出工资了,我正为这个月教师的工资头痛,我这乡长就好干?阚道仁说这点小事
更没的问题,不就是一桌酒么。王乡长说那我回回请客你都是座上宾。阚道仁说多
谢乡长抬爱,没的问题。“没的问题”是阚道仁的口头禅,再怎么难缠的问题到了
他嘴上也变得“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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