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阚善道在一个胡同口截住了马三山,双手拱起,道一声:高人哪。马三山本来
在低头行走,猛丁被吓了一跳。阚善道一直保持着拱手状,马三山愕然,善道老叔,
你,你这是……?
阚善道又说,高人哪,阚家庄的第一高人。马三山说老叔,你这是说的哪个?
阚善道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别人我还没看出来,阚家庄后有来者不敢说,
前却无古人哪。
老叔的话我咋越听越糊涂?
清醒就是糊涂,糊涂就是清醒。
老叔这话可从何说起?
不知从何说起便是我知从何说起。说句大话,我这辈子好的就是仰视天文俯察
地理,村人说我离神近隔人远,惭愧啊,惭愧,徒有虚名啊,小巫见大巫呀,你才
是深藏不露真正的高人。望大侄不吝赐教,莫嫌为叔愚钝,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马三山一怔,善道老叔,我一介村野凡夫草木之人,吃饱了不饥睡足了不困,
怎么一下子成了高人?别给我高帽戴了,你是烧香拜佛进错了庙门。
阚善道笑了,我虽愚钝,不具法眼,可你也太把我看扁了——选举那天,你何
以落进了池塘?天上冥音指点,地上马跃人欢……真个是天上人间运筹的微妙玄通
……你不是高人哪里还有高人?
——老叔且打住。马三山亦双手拱起,冲阚善道深施一礼。老叔,你才是阚家
庄的真正高人。老叔,你说咱阚家庄的地还不该动一动?天还不该变一变了么?我
和马火算不算得替天行道?
阚善道又笑了,一切均有定数,均有定数,该变的自然会变,天道,天道,不
是哪个能替其行的,当顺其自然。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智慧出,有大伪呀。越是
往深里斗人心越精、越险、越糟……
马三山又冲阚善道施一礼,善道老叔,你这道经把我说晕了,你就往明处给我
说白了吧。
阚善道吟哦一声,这么说吧,有矛必有盾。矛和盾都是变数,矛越锋利盾就越
坚实;盾越坚实矛就越锋利。现今美国搞的防导弹的把戏演的就是一出抽剧,它有
用么?它防得了这个弹可总有它防不了的那个弹冒出来。将大比小道理是一样,你
凭借着心智让阚家庄这么地动天变一折腾,必会引发更深的心智与你较量,更多的
折腾随后就会冒出来,怕的是越来越麻烦,乡亲们永无宁日了……
马三山四下里瞅瞅,慌忙上前一把拉住了阚善道,老叔,莫要再说,莫要再往
下说了。走,去我那里坐坐,上回人多咱爷俩没喝透。阚善道笑道,怎么,又备下
了好酒好菜?酒肉穿肠过——我喝过你的酒么?喝了这顿我怕是又忘了喝过你的酒。
马三山也笑了,那老叔就天天顿顿都去我那里喝。
阚善道又笑道,还是那句话,喝酒吃肉的营生我还干得,可待两碗酒下肚我就
犯迷糊了,你请到家里的就是个废人,还是趁我还没糊涂时劝你几句吧。盾因矛而
生,矛因盾而利……
阚道仁的老婆于翠兰还躺在乡医院里。
于翠兰被送进医院时院长就在门口站着。院长亲自组织抢救,将于翠兰送进了
抢救室,又喝退了门外叽叽喳喳的村人。院长回过身来拍一拍躺在急救床上的于翠
兰说,起来吧嫂子,祝贺演出成功。
于翠兰爬起来呜哇悲声大放。院长懵了。院长,你不晓得,他差点要了俺的命!
咱不是编排好了他只做个样子么?可这老东西下手恁狠,怕是成心要毁了俺找小的,
俺这半边身子现时还发麻,要不是俺趴倒得快真就没命了……
阚道仁骂,操,都什么火候了你还有心跟我瞎扯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
点委屈算个屁,咱的楼不是保住了么?你他妈半天没缓上气来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哩。
于翠兰说俺这一手叫“绵羊大憋气”,运上一口气能憋半个时辰,是俺跟娘家老奶
学的。
阚道仁与院长都笑了,于翠兰也破涕为笑了。
阚道仁的一铁锹让小楼变得更加结实了,它越发昂然地挺着。村人望着小楼发
出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感慨,有智者打了个十分形象的比喻:阚道仁的小楼跟
男人的“老二”一样——越拨逗越硬。
村上的账目查得基本有了眉目:五金、水带两个小工厂的贷款是大头,加上阚
道仁近几年的挥霍、折腾,整个阚家庄负债达二百六十多万元。村人大哗,没想到
每户竟背着近一万元的饥荒。
让马火吃惊的倒不是这,而是这么多年,这么大的负债额,从账面上倒查不出
阚道仁有什么可被绳之以法的贪污漏洞,许多开销你也只能说它不合理,但绝难抓
住犯罪的把柄。虽说吃喝、招待费的数目庞大繁多,但基层有个不上红头文件的法
规:“进肚无赃”,只要是吃掉喝掉的,即使再多谁也无可奈何。乡经管站来审计
的人合上账本长叹一声,没见过阚道仁这样的高手。
转眼就到了收提留的关头。马火上任以来参加的第一个会就是全乡关于收缴提
留的誓师动员会。
会议十分严肃地开到晌午,乡里所有的头头脑脑分片包干,上上下下全力以赴
收提留。艮性子、肉脾气的王乡长瞪大眼虎了脸,拍着桌子叫,谁也别跟我讲条件,
我也不管你动文的还是来武的,反正天塌下来也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提留缴上来,
哪个片凡有一个村完不成任务的,包片的片长二话没有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我这个
乡长也不例外。为了公平,八个片由片长抓阄,抓到哪个片是哪个片。说完他摘下
了帽子,将早已备好的八个纸阄放了进去,端到了七个片长面前。抓吧,剩下的那
一个归我。
看着平日里吆五喝六的书记、乡长、组宣委员们摸地雷样战战兢兢地抓阄,村
长们倒变得轻松了,禁不住笑了。一年里无论是各村长还是包片的片长,惟收提留
是他们最头痛的一关。
会刚一散,包片的片长们纷纷拖着自己片的村长们就进了饭店,敬佛样把村长
们拥到了上座。王乡长把马火拉到了身边,说阚家庄是我这片上的中心村,以往你
们村无论是缴提留还是其他款项总是第一个完成任务,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
第一把火你可得给我烧旺。马火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没的问题。话一出口他忍俊不
禁,这不是阚道仁的口头禅么?王乡长端起酒杯,对众村长说,好,敬大家一杯,
但愿各村都“没的问题”,还望各位高抬贵手留着我这顶乌纱帽吧。几个村长笑道,
乡长,可惜俺没长贵手,真要有这么多贵手高抬,你的乌纱帽不就噌噌往上升了么?
王乡长说拉倒吧,哪怕是要抻断我的脖子,混了大半辈子才熬来这顶乌纱帽,你们
能让我戴着它寿终正寝我就烧着高香了。
马火没想到他的那句“没的问题”问题大发了。
回村将村委召集起来一布置,不想阚道明和阚道壮都傻了眼,说咱可拿什么缴
提留呀?马火说当然拿钱交呀。两人都笑了。却原来这些年阚家庄的各项提留、上
面的各种摊派集资等款项全由村集体出,没用各户拿一分钱。阚道仁总有办法瞒天
过海,拆了东墙补西墙搞到钱,不竹是贷款还是借款,总是全乡第一个完成任务。
马火听罢暗自叹了一口气,现今阚家庄村集体除了一大堆饥荒,哪里还能打肿
脸充胖子出钱交什么提留。他不假思索说那就先由各户缴,反正提留款是要上缴的。
阚道壮摇了摇头,说怕是有麻烦。阚道壮这条狗还真是条对村长忠心不贰的狗,他
是从心眼里替新村长担忧。讨论来讨论去,也只能一遍遍骂阚道仁。骂的最凶的是
阚道明,他妈的,就该把阚道仁这鸡巴捆了当提留缴上去,把村子祸害到这步田地
他倒落了个不用村民缴提留的好名。骂归骂,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章程来。
马火第一次感到了村长工作的棘手。本来他要做的只是报仇雪恨好好修理一下
阚道仁,如何开展村里的工作想得极少,不想阚道仁的小楼还没拆成,自己倒陷进
了麻烦里。难怪在乡里收提留的会上上上下下都凄苦着脸死了爹妈样,那时马火还
不以为然,没料到他们难,阚家庄比他们难上加难。
马三山对马火说,孩哭抱给娘,王乡长不恰好包咱阚家庄片么?你立马把村上
账目的审计报告给王乡长送去,正好让他看看阚家庄这些年被阚道仁祸害到什么地
步了。不想王乡长推开了审计报告,说现在我可没功夫缠这,看也是白看,大体情
况经管站的人回来已汇了报。我的态度十分明确,需要移交司法机关就移交,我的
口袋可没装阚道仁的钱。再者说,即使把阚道仁填进了大牢,阚家庄的提留还是要
一分不少地上缴。不管怎么着阚道仁每年可是全乡第一个完成提留任务的,乡里的
会你是参加了的,我是当众立下军令状的,我这片上还指望你这远近闻名的大老板
带头哩,你不会让我这乡长于到头了吧?还是快回去想辙吧。
想什么辙?想辙就是研究了,马火与村委们研究来研究去,办法无外两条:一
是从各家各户如数收缴,二是像阚道仁那样去跑借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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