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争取银行的贷款一时是没指望的,现今可不比从前,银行里的存款越多反倒越
难贷出来,即使能打通关节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兑现,这一点马火心中是十分清楚的。
阚道明对马火说,那就从各户收,吃粮拉屎的哪个能脱了缴皇粮国税?哪个放屁也
是扯淡的闲屁。阚道明永远是背地里嘴硬。
马火脸上的颜色有点变深,也不言语,不言语就等于默认了。不过后来马火还
说了一句,先做做工作看看吧。
各家各户缴提留风一传,村子就炸了。虽然审计结果一公布村民叫骂连天,说
阚道仁是败家子,这些年把村上的血汗榨干了,把父老乡亲连骨头给卖了。骂归骂,
但几天过后他们便不觉痛痒了。村上的饥荒再多反正也不用他们从家里掏钱还债。
实指望马火上台有馅饼不断从天上掉下来,没想到天上要砸下冰雹来,马火为
众乡亲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伸手掏乡亲们的腰包。多年来阚家庄人已不习惯自己掏钱
缴什么提留之类的了。现在突然要让他们出血,总觉得马火是敲诈勒索人室抢劫一
般。
阚家庄不平静了,另一种“马跃人欢”的局面出现了,各家门前都落雪、户户
瓦上都遭霜,他们不能不叫了。
阚道壮天黑时分在大街小巷转了两圈,各个门洞里传出的尽是对马火的吠声,
他这条效忠村长的狗反倒不知该咬哪个,治哪个的“宝”了,只好气喘吁吁撇着瘸
腿向主人报告了。
马三山对马火说,你要以为阚道仁已经废了那町就大错了,好在你还没亲口在
大喇叭上吆喝要各户缴款,否则就更麻烦,村人会认为你为政不仁,还不如阚道仁,
那你就失了人心。乍暖还寒哪,万物复苏时最怕的是倒春寒,那样的春还不如晚些
来。马火说难道能抗过去?马三山说缴当然要缴,还要争取片上第一个缴清。马火
有点恼,我说不回来么你硬要我回来,治一个阚道仁值当动这么大干戈?要武的咱
找人来废了他,要掀他下台我再多出点钱咱也做得到,犯得着要我顶着这顶破村长
的帽子搅和?想不到村上这些破事这么恼人烦人,往后还不知又有哪样难缠的麻烦。
其实与村委们研究到最后马火心中恼的正是这,只是人前不便发作罢了。
马三山挥手挡了马火的话,说,到现在你还把这看得这么浅那要你回来就更对
了。你想想,他阚道仁顶着几百万的饥荒能瞒天过海,一手遮天几十年,靠的什么?
他的道行、造化确是不浅哪,这就值得你好好跟他学学。别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
你要真能把一个村治顺溜了,把村经念通了,将来受用无穷,就是县长、省长怕也
当得——中国最难治的是一个农民问题,乡村的经最难念。这点事就把你难为住了,
你还不该在村上好好磨炼磨炼?你要没本事彻底把阚道仁打趴下,把他从人心中彻
底废了,那让你回村才是你爹犯下个天大的错。
夜里,马火踽踽独行于街头巷尾。
多年潜伏着的,漫无边际的恐慌又弥漫心头,马火訇然明了:连日来盘缠在心
底的恼愤、莫名的恐惧,其实就是对阚道仁的憷惧!打孩童时起,马火见了阚道仁
总是莫名地心慌,总是惶惶地逃走,阚道仁即使是笑也会让人心中发毛。这些年自
己在城里与什么样的人也斗过、拼过,身经百战杀出了一条血路,大有类似“一将
功成万骨枯”的骄傲,觉得成了气候,在老爹面前也口口声声说,现在收拾个把阚
道仁用不着宰牛刀之类的话,想不到回村之后,心底的沉疴痼疾又不可遏制地隐隐
复发了,尽管阚道仁已经下台。想到此马火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一种欲望同时激
荡开来——好好与阚道仁的“道行、造化”斗一斗,好好念一念“村经”!
马火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扩胸动作,咳嗽一声,挥起右手狠狠地向下砍去。
马火没想到轿车竟卖不出去。
要卖掉的当然是阚道仁留下的轿车,这是村上现在能处理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怎么着也能卖个十万/乙万的,上缴的统筹提留款就能对付过去。卖轿车是得民心
之举,同时也是对阚道仁权势的一种肃清。没想到周周围围一听说卖的是阚道仁的
轿车,都笑着摇了头,那样子好像就是白给他们也不要了。
马火被深深地震动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已下了台的阚道仁还会有如此深远的影
响力,乃至威慑力,老爹的话没错,阚道仁的“道行、造化确是不浅哪”。
还没等马火去跑借贷,乡里、县里、市里的基金会、信用社及各个银行似乎是
商量好的,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聚到了阚家庄——逼阚家庄还贷。
许多往年的贷款本来已经成了死账,阚道仁在台上时这些金融部门也常来,但
阚道仁总有办法打发他们,吃吃喝喝大包小裹一打点统统拍拍腚走人,有的甚至连
还贷的屁也不放一个。马火一上台死账变活账,老账新账一起算,不还贷不行了。
眼下村里没有其他的东西抵债,银行当然不能去变卖各家各户的财产还贷,但村上
还有五金、水带两个小工厂,他们要申请法院来拍卖工厂还贷。
共有百十号村民在两个小工厂上班,虽说工资不高,但不出村子每个月能拿三
四百元的现钱,一早一晚家里地里的活计也没耽搁,他们当然怕工厂关门。一听说
银行要来拍卖工厂,个个如无头的苍蝇嗡嗡瞎撞。厂子有多少贷款、还不还贷他们
管不着,但银行想拍卖工厂他们可是一百个不答应。
工人们当然晓得,工厂弄到这一步与马火无关,同时更晓得再找阚道仁也屁事
不顶,管它在理不在理,要保住自己的工厂只好冲着逼债的银行人员去了,里三层
外三层将逼债的债主们围困在村委大院:要拍卖工厂就不准走人!好像债主们倒是
骗走了工厂巨款的一群骗子。
马火明白,把债主围困在村上屁事也不顶,弄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他只好喝
令围攻的人散开。他这一出头自然是引火烧身,情绪激昂的人群便冲他去了——你
要从各家掏钱缴提留,又要眼睁睁看着工厂遭毁,你就是这么“好好报答乡亲们的
救父之恩”、这么着“帮乡亲们发家致富”的么?!
阚道壮急红了眼,狂吠着要对闹事的工人实施治“宝”,怎奈闹事的人多势众,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他自己的“宝”差点让别人给治了。马火喝住了要拼命的阚道
壮。
各家要往外掏钱缴提留、工厂要被人关门拍卖,这两块石头激起的大波汇成了
决堤的巨浪——村人从掀阚道仁下台的一时痛快中悔悟了,马家为报私仇泄私愤,
把众乡亲当枪使了。阚道仁在台上时一不用村民掏钱缴这缴那,二能让百十号人在
小工厂每月挣现钱,这两件好事就是因为他们自己在选票上画错了名字而眼看保不
住了——阚家庄没有阚道仁玩不转,“老九不能走”!阚道仁的亲信乘机推波助澜
鼓动串联,更多的人涌向村委大院。以前,在工厂挣现钱的与在地里出死力的总尿
不到一个壶里,这一回工友农友联了盟,势不可挡了。
阚道仁站立在依然挺拔的二层小楼上,将村委大院沸腾的局面尽收眼底,有如
“老法海‘’站在”金山寺“,看”水漫金山“。回过来再看一·看撬掉了两根栏
杆的阳台处,觉得恰似缺了两颗门牙,自言自语道:让你们跟我受委屈了——掉了
的牙可以再镶么,镶金的。阚小坤正要去村委大院再探,听得老叔这几句话不解地
问:叔,镶牙?你要镶牙么?阚道仁哈哈笑了,是啊,我是该镶副好牙了。
阚道仁问阚小坤,你说你现在该去哪里?阚小坤说自然是去村委大院啦,那里
的火刚烧起来。阚道仁说错了,村委那边你不该再过去了,你该回家去,见了谁也
不要多话,径直回家去。
看着大院内外人头攒动,听着呜呜哇哇义愤填膺的狂呼乱吼,何况窗口已经有
土坷垃落下丁,债主们如捅了马蜂窝,于办公室惶惶惴惴地打转。不一会儿便草鸡
了:马村长,这是干什么?我们也是没的办法么,你快想想法子吧,问题可以商量
着解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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