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让各户出钱缴提留是万万使不得的;让工厂关门甚至被拍卖也是万万不行的,
否则这份村长当得与初衷便大相径庭,那才是让阚道仁能乐几辈子的蠢事。没有搏
风击浪的本事在城里能混成大老板?马火毕竟是马火,他眼珠一转反问村人:我几
时说的要乡亲们自掏腰包缴提留了?哪个又断定我马火没有办法让工厂继续开下去
了?民怨沸腾的大院釜底抽薪一下子冷了场,村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了,是啊,大
喇叭上也没吆喝,哪个听马火说过他要掏乡亲们的腰包了?哪个又断定马火没本事
让工厂开下去?
虽然要各户缴提留是无奈之举,可自己并没明说呀?更没公开宣布,谁能抓着
把柄?马火庆幸当时自己只说了句“做做工作看看”。起哄的村人顿时觉得冤枉了
面前的马火,甚至愧对了,人家才干了几天?这样逼人家不是难为人么?何况他收
拾的是阚道仁作践透了的烂摊子。
我马火只要还干一天村长,不会从乡亲们兜里掏一分钱,也下会让工厂被拍卖,
而且要扩大规模让它为乡亲们挣大钱!——大伙记住的那两句话没错,我马火就是
要好好报答乡亲们的救父之恩,就是要帮乡亲们发家致富!马火又对债主们说,各
位财神请放心,我马火虽没喝这壶酒,但认这壶酒钱。其实债主们也急于找个台阶
下,本来是为着阚道仁的旧情,来逼新村长马火的,给他点颜色看看,想不到会惹
火烧身。要同这些农民工人讲什么道理么?秀才遇着了兵,难料这些刁民会干出怎
样的蠢事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管怎么说反正欠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钱,难道要为
公殉职么?何况新村长马火“认这壶酒钱”。债主们对既替他们解了围又肯认旧账
的新村长倒有了好感,甚至是几分感激。马火又对债主们说,留着鸡才能下蛋,那
两个小工厂能值几个钱你们清楚,现时杀了这两只瘦鸡受损失的是你们,你们要是
信得过我就给我点时间,我保证三年内还清一切贷款。债主们见好就收,同马火草
签了个还贷协议慌忙撤退了。
夜,阚家庄又恢复了沉寂。马火睡不着觉,又踽踽独行于街头巷尾。这几天村
里的情况让他感到身心极度疲惫和焦躁,刚回村上的新鲜感荡然无存。乡下简陋的
生活条件让他难忍难挨,城里的灯红酒绿让他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强烈渴望,他真想
立即躺进“桑拿”箱里桑那它半天,然后让按摩小姐的纤纤玉指给全身来个通宵的
放松……城里的生活本就是一杯浓酒,天天泡在里面觉得厌烦腻歪,离开了,它又
像猫爪样挠人勾人,城里才是他的家。想到家倒吓了他一跳,很多天来竟没顾得给
妻子打个问候的电话,他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家中的电话。妻接了电话哼哼一笑,哟,
你这大村长咋有功夫想起我们这平头百姓了?马火说这些天我的确太忙,乱七八糟
的事缠得我晕头转向。妻说,别是乡间的野花惹得你晕头转向乐不思蜀吧?马火说
别瞎说,乡下哪有这些。妻说乡下的村姑老实,城里的“鸭子”可是见缝插针,身
边缺少男人的富婆他们立马就会盯上,你就不怕他们登门服务?马火说要是有人替
了我分内的工作感谢还来不及呢。村上的事让我焦头烂额,真没闲心跟你扯这些。
妻又哟哟了两声,说你没病吧?你还真把自己当村长了,拿这破村长当干部了?
你放清醒点,我可不是你的村民。
马火说你可别拿村长不当干部,算让你说着了,村长还真是干部,一村父老的
吃喝拉撒系于一身还不算干部么?
妻扑哧笑了,我有恁大的胆?敢拿村长不当干部?小品里不是说了么,村长是
比国家主席才小四级的干部,的确是大干部了,这大的荣耀我这当夫人的怕是消受
不起——别顺着竿往上爬,你就是有心想干要干一个破村长有什么事好于?
马火说村长大小就暂不讨论了,夫人将就着消受吧,重要的是村长不是“好干”
而是难干,净是些难缠难办怵头的事——村经难念。
妻说,你马家复仇雪恨的夙愿不是已经完成了么?怎么倒整出这副忧国忧民的
腔调了?别给个棒槌当了针(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还是早些回来吧,我自
己可撑不了这一大摊子。
马火长叹一声,救世主不敢当,救村主不当也得当了。你就多辛苦点再坚持坚
持吧,为马家行个大孝。有些事在电话里跟你说不清,说了你也不懂,村上现在这
局面已经由不得我拔腿走人了……
关了电话,马火心头更添了几分沉重,浓重的夜色浆质样浸淫着他,村落的房
舍移动起来了,似乎变成了孩子手中的积木,一块一块地积压着他,让他禁不住身
心颤栗喘不过气来,当年在城市夹缝中孤军奋战艰难拼杀时倒不曾有过这般感受。
他不得不睁大双眼认真审视这乡村之夜了,渐渐地,有了在水下睁开眼的异样感受
……一种独特的、颗粒质感的气息纷纷扬扬,扑入口鼻、胸腔,深深地沉人心底。
这是一种既实实在在又诡谲迷幻的土地、老宅、老宅内外人和动物的气息,自己生
于斯长于斯,但从未意识到这种独特的气息——自己竟不真正地了解这厚土之上的
乡村啊……唇齿下意识地蠕动、咀嚼,如反刍的牛羊。慢慢地,竟品出来了一种独
特的味道——暗自惊叹:这气息里包容的也许正是父亲说的“村经”吧……
一阵坚硬的风袭来,夜色被风刮薄了,村落的轮廓陡然有几分清晰了,卧伏的
老宅发出了沉闷的连续不断奇怪的声响。这声响分明演变成了一种苍凉的咳声——
是死去的爷的咳声,没错,就是爷的咳声——佝偻着腰身但昂着头颅的爷忽悠悠在
马火面前出现了。爷显然是施展了分身术,前后左右晃动起无数个爷的身影,且发
出震耳欲聋的咳嗽。奇怪的是马火只感到惊奇,并不感到恐惧。
腰板一直挺拔的爷一夜之间可怕地佝偻了,只是头颅仍倔犟的向上昂着,不时
地发出撼人心魄的咳嗽,似乎是拼命要将五脏全咳出来,又像一架被憋得要熄火的
机器发出最后的吼声。一对眼珠在剧烈的咳嗽中突兀凸现呼之欲出,让小小的马火
一下子对疼爱他的爷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恐惧和厌恶。更可怕的是爷时常乘他不备疯
癫地将其揽抱在怀里,不断地咳嗽气息如麦芒刺得他的小脸皮又痒又痛,他总是拼
命挣扎要脱离爷的怀抱。爷的两条胳膊总是钳住他,抓紧剧烈咳嗽的间歇发出溺水
般的叫喊:马家,马家呀,咱马家呀……那样子如同跳神的巫婆在念谶言巫语,马
火对爷的反常举动惊慌不已,小小的头脑实在不明白疯癫的爷究竟要干什么。他总
是拼命地挣扎,挣扎是徒劳的,越是挣扎爷的双臂钳得越紧,仓皇间他不由得随着
爷的话叫了起来:马家,马家呀,咱马家呀……这时候爷就会欢笑不止,佝偻着腰
身拼出全力要将马火举起,怎奈力不从心,变本加厉的咳声、笑声震得浑身发抖,
马火觉得爷的身体简直要可怕地散开了。爷说好,好啊,咱马家呀……
此时,马火不由得叫了声——马家,马家呀,咱马家呀……
无数个晃动的爷停止了咳嗽,代之的是一片欢笑,天地间都嗡嗡回响着:好,
好啊,咱马家……无数个手舞足蹈的爷瞬间消失了,夜又归复了平静,但这是一种
比喧嚣还令人难耐的平静。
恍惚间马火心头一震:我的爷啊,孙儿懂了,今个孙儿才懂得了,你一遍遍念
经样“马家,马家呀,咱马家呀……”呼唤的是什么了,也许返阚家庄是马家这一
代的我命中注定的了……
回想这几天村中发生的这一切,马火一番感叹,刚开始老爹和自己急于摧毁的
是阚道仁的小楼,现在看来这做法真是有几分幼稚可笑了,真正难摧毁的是阐道仁
的小楼么?
王乡长亲自跑到阚家庄催逼提留款来了。
村人有句俗语:钱是硬头货。也许此话就是书面上说的“硬通货”,但其表达
的意思却不尽相同,这句话蕴含着很多的意思,其中很大程度说的是钱这东西反面
的厉害,它逼人咬人不好惹……
阚家庄的提留款到现在一分钱还没有着落,但马火却对王乡长说,放心吧乡长,
你只管宣布阚家庄的提留款一分不少地缴清了,这几天就算是我个人借你的,你还
怕我还不了你几万块钱么?王乡长一拍马火的肩乐了,我说么,你这大老板村长上
台,还能眼瞅着让我这老乡长下台?马火将一包钱交到了阚道明手中,说快去乡上
把提留款交上。阚道明看着这包钱目瞪口呆,这,这……你,你还真的豁上了?马
火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眼下没别的办法了,你还是快去交款吧。记着,不
要对任何人说这钱是哪来的。阚道明说那这钱要不要记账?马火说当然要记账,而
且要记清,这不是捐赠也不是赞助,到时候村上要还我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阚家庄有钱。钱是硬头货,必须把这硬头货先啃下来,先把
这门经念顺溜了一顺百顺。念钱这门经马火可谓满腹经纶,为钱而战他稳操胜券。
当年刚进城不久,在百货大楼里因囊中羞涩遭了漂亮的售货员的白眼和奚落,便同
这售货员吵了起来。马火说了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瞧不起我没
钱是不?你给我听清了,老子不但没钱还没有老婆哩。那售货员倒被逗乐了,说你
倒挺诚实,等你有了钱说不上我就给你当老婆!不过我可不想进尼姑庵。马火说那
就说定了,就算我把老婆先存在你这里了,两年的定期,到时候我会用金钱给我俩
铺一张婚床的。马火的老婆正是这个售货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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