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小时后,我和唐进在酒吧见了面。唐进劈头就说,都什么年代了,小姐遍地
窜,他竟然去强奸。我讨厌唐进这种指点江山的架势——他不过冠了一顶记者的帽
子。当然,记者是无冕之王。可对马兑,他没必要用这种口气。我刺他,马兑是马
兑,能跟你一样?唐进没计较我的粗暴,他望着窗外说,得想点儿办法。我问,真
进去了?唐进几乎跳起来,我操,闹了半天,以为我蒙你呀?唐进的目光噼噼啪啪
燃烧着,恨不得将我的脸灼几个洞。我这么说,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不愿相信。
其实,我清楚马兑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走到这一步绝不是偶然的。
八十年代末,马兑从偏远的塞外小县考进了省师范大学。从全县看,马兑不是
考得最好的学生,但对于那个山村来说,绝对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从解放前到
现在,乔家围子没考走过一个人,马兑是惊炸厂村人的眼。马兑的父亲,一个被火
烧得丑陋不堪的老汉,跑到坟地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马兑家在乔家围子是孤
姓,在村里的地位一直是最低贱的,马兑中榜无疑使家人扬眉吐气。确实,那一段
日子,马兑家成了焦点,就连一向冷漠的村长,见了马兑的父亲,竟也在他肩上拍
几下,说他没白培养,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村里提。就这一句话,已经让马兑父亲
受宠若惊了。要知道,在这之前,他连和村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马父脸上的伤疤
也是他地位低贱的例证。那一年,马兑父亲与一乔姓汉子给队里铡草,饲养房不慎
起火,马兑父亲奋力扑救,留下了一身伤疤。火是那个汉子乱扔烟头引起的,可村
里处理事故时,却把责任推到了马兑父亲身上。马兑父亲有口难辩,只得将屈辱、
愤恨独自吞咽。因马兑父亲被烧得牛死,没有追究他更大的责任。马兑父亲这口气
憋了十多年,现在总算顺畅地吐出来了。马兑没像父亲那样大喜大悲,苦难的生活
使马兑变得孤傲,他内心虽得意,但绝不在脸上表露出来。他神情淡然,似乎完全
没有把一个大学生放在眼里。确实,他有更高更远的目标,他想成为作家,那时,
作家头上的光环还未消逝。
马兑很少与人交往,课堂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室。马兑的勤奋是出
了名的,似乎比高中更刻苦。宿舍熄灯后,他就秉烛夜读。在他的枕头下,压着一
张计划阅读的图书清单,读一本他勾一本。清单的数量是惊人的,我曾看过那张单
子,有五百多册,几乎包含了所有古今中外的名著。那就是说,大学四年,马兑要
三天读一部长篇小说。有一次,马兑读着读着睡着了,蜡烛烧着了他的枕头。我睡
在马兑下铺,若不是我喊他,马兑恐怕就被烧成像他爸爸一样的花脸了。马兑从不
下饭馆,更不去舞厅,就是班里的晚会,他也很少参加,马兑的孤傲使同学大多不
愿和他接近,马兑渴望给人留下孤傲的印象。马兑没有与人抗衡的优势,唯有这种
性格。马兑遍阅文学名著,一方面是为将来当作家做准备,另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形
象寻找一个支撑点。其实,马兑内心是极端自卑的。马兑家境贫寒,夏天永远是那
件洗得发白的蓝格衬衫,冬天则一概是灰夹克。虽然没人耻笑过马兑,他却害怕同
学们的目光。他总觉得那目光里缠绕着蒺藜样的疙瘩,他不敢触碰。
马兑的执拗、敏感与他的自卑是分不开的。有一个学期,不知哪儿给了学校一
笔助学金。学校按班分发,班里又按贫困程度分一级、二级、三级,当然数量是不
一样的。马兑无疑被评为一级贫困生,但班主任发放助学金时,马兑竟然拒绝了。
马兑在同学们的注视中站起来,说,我不需要。马兑的声音虽轻,但口气却很生硬。
班主任说,马兑,现在不是你发扬风格的时候。马兑再次说,我不需要。马兑的恼
火扑散出来,班主任的脸顿时灰灰的,像是雾罩住了。结果,那个名额给了另一位
同学。
马兑特别忌讳别人谈论农村的事,仿佛他就是整个乡村,谁谈论就是揭露他的
隐私。别人一说,他马上走开,实在走不开他则望着别处,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可是别人的话,他一字不落地捡进耳里。一次,一个同学说有个农村老汉,第一次
看见火车,连声惊呼,那玩意儿爬都那么快,要是站起来跑,得多快。众人捧腹大
笑,马兑却没一点儿笑意,他的脸肌在笑声中绷硬了。另一位同学接着讲了一个。
说一位农村老汉进城,看见拖拉机配件厂的牌子,回村后逢人便说,城里有一个拖
拉机配牛厂。别人惊奇地问他拖拉机配牛,牛能生出什么,他说最差也能生一辆摩
托。没想这么一个笑话惹恼了马兑,马兑说他寒碜乡下人,两人吵翻了,若不是众
人劝着,就打了起来。马兑不是故意找茬儿,他是打心眼里感到恼火。
但马兑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家伙,马兑勤快、善良。他起得早,每天不但把宿
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拖洗走廊,和马兑借东西,只要他有,就绝不吝啬。马
兑出生农村,别看瘦猴似的,但体力好,有什么重活,他总是抢在最前面。
大三那年,马兑遭遇了一场恋爱。女方与马兑同姓,叫马丽丽,是中文系的校
花,比马兑低一级。那年,马兑在一家省级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小说,尽管是短篇,
也着实使马兑风光了一阵子。马兑得了一百二十块钱稿费,很慷慨地清宿舍全体人
员下厂顿饭馆,虽然是大排档,但对于马兑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马丽丽便是这
个时候注意马兑的。一天,唐进对马兑说,有人想认识认识他,让他晚饭后在校门
口等着。马兑莫名其妙,问什么人要见他。唐进卖关子,说当然是你的崇拜者啦。
马兑定在那儿,电击丁一样。崇拜者三个字使他兴奋。晚饭后,他在校门口等着。
片刻,唐进领着两佗姑娘走过来,其中一位是唐进的女友,另一位便是马丽丽。其
实无须介绍,马兑早就认识马丽丽,只不过过去隔着距离。马丽丽确实漂亮,尤其
她的一对眸子,流光四溢,马兑几乎不敢和她对视。四个人去了校园附近的一个餐
馆,唐进说都吃过饭了,咱们喝点儿冷饮吧。聊了一会儿,唐进和女朋友借故离去,
剩下马兑和马丽丽时,马兑一下紧张起来,他没有和一个姑娘单独在一起过,尤其
是这么漂亮的姑娘。马兑不停地搓着手,不知该说句什么话。倒是马丽丽显得大方,
问马兑是不是热,马兑说,不……随即改口,是……是有点儿热。马丽丽喊老板再
来瓶冰镇的,——副熟门熟路的样子。马丽丽说她读过马兑那篇小说了,她感觉很
棒,问他是不是读过很多书。这一下,马兑找到了感觉,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马
丽丽静静地望着他,似乎被他的博学吸引了。那一晚,马兑和马丽丽很晚才回来。
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相隔一百多米,马丽丽说,别送了,我自己回吧。马兑没说送
她,马丽丽如此自是有点拨的意思,可马兑没听出来。马兑被喜悦冲昏了头,他说
了句你小心点儿,便折回宿舍。马兑躺在被窝里回味刚才的事情。回味的结果是:
他提醒自己,马丽丽只是结识他,他告诫自己不能存非分之想。可他虽这么想,心
里却充满了期待。过了几天,马丽丽又约了他一次,这一次是在校园内。马兑不像
上次那么拘谨了,且一开始他就寻找到了话题的切人点,免去了不少尴尬。
马兑开始了和马丽丽的约会。起先,是马丽丽约马兑,后来马兑就主动了。那
一阵,马兑的汗毛孔里都淌着笑。马兑被兴奋激荡着,总是难以人眠。我睡在马兑
的下面,那一年我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折腾得竟也害厂失眠症。马兑认为自己的优
势在学问,所以两人在一起一直是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可有一次,马兑正说到起劲
儿处,马丽丽打了个呵欠。马兑突然顿住,气氛便显出了尴尬。可除此之外,他不
知道约会还能干什么。阴影第一次窜进他的心里。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马丽丽
说回吧。马兑只好附和。可走了几步,马丽丽哎呀一声,马兑问她怎么了,马丽丽
说闪脚啦。马兑说我来扶你,马丽丽依从—了他。走了几步,马丽丽说她走不动了。
马兑壮着胆子说,我背你吧。马丽丽生气地说你想占我便宜啊。马兑急忙辩白,马
丽丽娇蛮地说,你町别存坏心眼儿。马兑背时,马丽丽却爬不到他的背上。马丽丽
说,我是一点儿劲也没有了,你抱我吧。她一再告诫马兑不得占她的便宜。马兑抱
起了马丽丽,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异性,他激动而紧张,胳膊抖得难以控制。马兑步
调机械,他不敢把马丽丽往怀里搂,而是——副端盘子的架势。可是马丽丽柔软的
臂膀将他缠住了,马兑脑袋一热,同时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伸进了他的嘴里,马兑的
身子一下僵硬了。
马兑学会了接吻。马丽丽简直是一个接吻大师,她教会了马兑许多接吻的技巧。
马兑起先是被动的,任那条鱼在嘴里游动,后来他就含住了它,再后来,他也变成
了一条鱼,两条鱼在水里嬉戏。马丽丽花样百出,马兑每天都有新的感受。接吻时,
马兑的身子便膨胀起来,他怕马丽丽觉出来,尽量弓着腰。马兑只限于接吻,他不
敢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怕自己的冒失毁掉这种让人销魂的游戏。
有一次,两人接了会儿吻,马丽丽突然说,我让你干一件事,你敢不敢?
马兑愣在那儿,不说敢,也不说不敢。他不知怎么回答。他似乎觉出了马丽丽
的意思,可又怕领会错了。
马兑迟疑的」:夫,马丽丽板起了脸,冷冷地说,你以为我让你干刊·么y 我
让你走开!马兑说,丽丽……马丽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兑把马丽丽的表现理解为女人的神经质。可过了几天,他彻底领悟了马丽丽
的暗示。那天,马兑和马丽丽回来时,学校的大门已经锁了。马兑要翻门而入,马
丽丽拉住他,干脆,咱俩去旅馆开个房间算了。如一块炭火跌进冷水,马兑的心滋
地冒出一股白气,又是兴奋又是感动。也正是感动,他才动情地说,丽丽,我是爱
你的,所以我得为你考虑,我倒是不怕,可是,你呢?……我不能害了你。马兑说
的是心里话,可这几句话却将马丽丽激恼—了,她恨恨地说,马兑,你真下流。丢
下马兑,翻墙进了校园,灵巧得如一只猴子。
马兑和马丽丽的关系冷淡下来。
——年后,马丽丽终止了和马兑的关系。
失恋使马兑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那些天他恍恍惚惚,人瘦了整整一圈。那一年,
唐进也失恋了,但唐进没他那么悲伤,该吃吃,该玩玩,不久又挂了一个。
马兑自发表那篇小说之后,虽然也写了不少,但均遭到退稿。整个社会对文学
已开始淡漠,马兑头上的光环彻底消失了。马兑受到的是双重打击。
不久,马兑的母亲病故,马兑回了趟家。就是那一次,马兑改变厂自己的人生
方向。马兑回家后,父亲告诉他,村里办了两个厂子,招了不少人,马兑的妹妹马
芮也想进去,但村长说人员已满,父亲问马兑能不能找村长说一声。马兑说我去试
试。马兑怀了十二分的希望,没想到村长一口回绝了。村长审视着马兑,仿佛马兑
是个乞丐。村长不像三年前那样把他这个大学生放在眼里了。村长进出都有吉普车
了。
马兑一进屋,父亲便急着问,怎么样?马兑摇摇头。马芮什么也没说,默默地
进了里屋。马兑的父亲叹口气,什么世道都是有权好哇。
马兑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稀里哗啦碎成一堆。
返校后,马兑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依然泡在图书馆,但他不再读文学著
作了,他读哲学、社会学、民俗学等理论书籍,而且还写了不少读书笔记。读累了
的时候,他便揉揉眼。他一揉,便有东西掉出来,击起阵阵清脆的响声。别人听不
见,马兑听得一清二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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