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兑决心从政,走仕途。不为什么,只为争一口气。可以说,马兑心里一直埋
着这样一颗种子,只是过去他对从政不屑一顾,所以那颗种子缺少水分,缺少养料,
干瘪瘪地卧在那儿。从村里回来,那颗种子突然发芽了。父亲那句话犹如一把刀插
进了他的心窝,有好长一段时间,马兑只要一闭眼,眼前便闪出马芮失落的样子,
父亲垂头丧气的样子。马兑开始鄙视自己:连一件小事都干不成的人,竟整日沉溺
于儿女情长之中。
马兑赶了个不错的机会。毕业那年,县政府要一名写材料的秘书,政府办让教
育局从新分配的大学生里选一名,要求中文系毕业。马兑是唯一符合条件的,所以
他没费什么事就分到了政府办。在县里,政府办是人人仰慕的地方,踏进这个门槛,
就说明你具有了某种资格。所以,马兑听说让他去政府办报到,几乎懵了,直到教
育局人事科长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起点高,前途无量啊,他才醒悟过来,连声说
谢谢。
马兑报到时,正是中勺:时分,机关干部陆续推着自行车走出来。马兑没有进
去,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马兑心里流淌着融融的暖意,他虽然不认识他们,却
感到亲切,他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记得念书时路过政府门口,看见那些白
底红字的牌子,常常有一种神秘、敬畏感,现在他能随便地出入了。自行车过后,
驶出几辆轿车,马兑知道车内都是领导,他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手里。马兑冲车内
点点头,完全是下意识的,像是领导正注视他。
门口空空荡荡了,伸缩门蛇一样地延展了身子,一个下巴上长着黑痣的后生从
警卫室出来,问马兑找谁。马兑说我谁也不找。黑痣狐疑地盯着马兑,说大门两侧
不准停留。就在马兑走开时,黑痣喊住他,问他是不是上访的。马兑不知黑痣为什
么这样问他,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黑痣说下班了,他让马兑下午来。马兑有些不
舒服,他觉出黑痣的目光里含着审视和挑剔,显然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马兑想,
难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马兑一边吃饭一边咀嚼这个问题。在学校,马兑和别
人有界限,那不是马兑故意划开的,似乎他一进学校就存在了。到了新的环境,马
兑不想成为另类。
马兑被分到了综合科。科长叫王天海,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综合科加上马兑
共三个人,另外一名科员叫杜毅,是从某乡镇调上来的。综合科的主要任务是起草
文件、起草领导讲话,当然也有其他临时性的工作。政府办各科室均由主任直接领
导,主任姓江,原先是某乡镇书记。他询问了马兑一些情况,说马兑基础好,文化
高,但行政公文有它的特殊性,他让马兑多写、多向卫科长请教。江主任戴着眼镜,
给马兑的感觉是他的目光是分着岔的,一束从镜片里面钻出来,另一束则躲在镜片
后面,随时进攻的样子。因此,和江主任说活时,马兑总是感到紧张。
机关的环境和气氛与学校不一样。学校表面紧张,实际是松散的;机关表面松
散,实际是紧张的。马兑不是散漫的人,对机关的工作节奏还是适应的。
周末,马兑回了趟家。从县里坐车到营盘镇有趟班车。乔家围子离营盘镇十多
里,过去回家马兑一直是步行。当然,现在也不例外。马兑领了一个月工资,他为
父亲买了两瓶好酒,为马芮买了一双皮鞋。自那次奔丧后,马兑再没回过家,但那
份歉疚却一直窝在心里,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如面包一样膨胀着。他现在虽然不能给
父亲和妹妹什么承诺,但他终究要改变父亲和妹妹的命运。马兑暗暗发誓。
一辆吉普车与马兑擦肩而过。令马兑意外的是,他走了没几步,吉普车返身追
上来,停在了他身边。一个敦实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马兑觉得他有点儿面熟,却
想不起他是谁。汉子冲马兑一笑,是小马啊,要回家呀?马兑点点头。汉子说,让
小刘送你吧。马兑忙说,路不远,我还是自己走吧。汉子拍着马兑的肩说,怎么学
得这么见外?不由分说把马兑推上了车。
路上,马兑问司机那汉子是谁。
司机斜了他一眼,弄了半天,你不认识罗书记呀?
马兑唔了一声,说瞧我这记性。前几天,罗书记去政府办,王天海给他介绍过。
马兑要记的人太多了,对罗书记的印象不是很深。他没想到罗书记不但记住了他,
还派车送他。马兑很是感动。
马兑父亲得知马兑在县政府办上班,而且罗书记派车送马兑回来,老是有些不
相信。他的脸上挂着一层层的疑惑,随时能把脸拽下来似的。马兑掏出工作证给他
看,马兑父亲突然就流泪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会有出息的。未了
又冲墙上马兑母亲的遗像说,咱娃是县政府的干部了,他当官了。马兑纠正他,说
自己仅是一般干部,不是官。马兑父亲说,你别哄我了,县政府都是官,不是官能
进县政府?马兑没再纠正他,马兑那点儿得意突然飞走了,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无边
无沿的痛楚。
马兑父亲张罗给马兑做饭,马兑要帮他,他说什么也不用,反反复复就那么一
句话,你歇着,你歇着。
马兑问马芮去哪儿了。父亲说马芮去挖药材了,天黑了才回来。马芮凄楚的样
子又浮现出来,马兑的心疼了一下。马兑说,我去看看,父亲说,远着呢,你歇着
吧。
父亲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一个土豆条。他说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提了一
瓶二锅头。马兑说我带了酒,怎么还买?父亲嘿嘿笑着,喝啥也一样。马兑不由分
说启开了他带回来的酒,给父亲斟上。父亲小心翼翼地问,这酒很贵吧?马兑说,
不贵。然而父亲喝得很拘束,那样子不像是喝酒,倒像是喝药。马兑心里不舒服,
他知道父亲不仅仅是心疼酒钱,父亲已经和他有了距离。当父亲得知了他的工作单
位,父亲和他的距离便产生了。马兑没法改变父亲的这种心理,父亲的思想是根深
蒂固的。
天黑透了,马芮才回来。马芮比马兑上次见时黑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马芮
是个文静的女孩,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哥,便没了多余的话。父亲已经做好了饭,可
马芮非要给马兑包饺子。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了马兑分到政府办的消息,马芮说,我哥是贵人嘛。
马兑想问问村办厂的事,犹豫了半天,没吐出来。
马兑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返回机关。半路上,村长的吉普车追上来。村长责怪
马兑回来也不去家里坐坐,村长热情得像是他的老朋友。村长要送马兑,马兑说,
我走惯了,还是走着好。马兑没看村长,他知道那张脸一定很难看。
过了几天,父亲给马兑捎来话,马芮去村办厂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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