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和唐进已绎在路上了,刘绪还一个劲儿地打电话。我能想见刘绪气急败坏的
样子。刘绪说她没去旅游,完全是为了我,所以我没有理由不陪她。我相信她的话,
但我不能为了她而放弃去古县。也许,我和唐进的古县之行对马兑并无作用,可我
不能不去。唐进嘲弄道,骚扰电话还不少,操,我搞女人从来不拖泥带水。我斜了
他一眼,默默点起一支烟。唐进说,别耷拉个脸,我说个谜语你猜猜。我没理他,
唐进径直说,心里想了,两片片痒了,夹个棒棒,风风火火,棒棒短了,两片片不
痒了,心里也不想了。我骂,狗嘴。唐进嘿嘿一笑,别往邪处想嘛,我说的是抽烟
啊。这就是唐进,无论装着什么事,照样谈笑风生。我想,如果马兑有唐进五分之
一的洒脱,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马兑终于有了转机。这个机会不是他逮住的,而是别人塞给他的。
夏日的一天,马兑随王天海去某乡镇下乡。乡里办了一个蓝狐厂,据说效益非
常好,他们去是为蓝狐厂整理典型材料的。两人到乡里已近中午,下车便喝酒。书
记乡长陪着,很热情。王天海喝得眼睛都是硬的。马兑先前推着没喝,可耐不住书
记乡长的劝说,也喝了不少。下午,王天海打麻将,马兑睡觉。晚上接着喝,昏天
黑地的。饭后,乡里车送两人回来。上了车,马兑方想起两人连蓝狐厂的面也没见
着,怎么写材料。他悄悄提醒王天海,王天海微微一笑,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蓝
狐厂的简介。马兑提出质疑,他们没介绍什么经验呀。王天海说,如果有经验,还
要咱们去干甚?马兑明白王天海要他杜撰。马兑写过不少材料,虽然有水分,但至
少有一点儿根据。像这种一点儿谱没有的东西,马兑没搞过,也不知怎么搞。马兑
埋头干了几个晚上,写出干巴巴的几页。王天海看了说不行,他嫌马兑没放开手脚,
要马兑重写。马兑窝着火,第二次写的时候故意捏造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谁料王
天海看了以后却很满意。两人连夜整理,王天海改一页,马兑抄一页,王天海让马
兑提前备了点儿酒菜。弄完,两人一边喝酒——边聊天。就是那一次,王天海提出
要给马兑介绍对象。马兑以为王天海酒后随便说说而已。哪知第二天下班时,王天
海说已经有了目标,女方叫白兰兰,是县医院的护士。王天海特别强调,白兰兰是
江主任的外甥女。马兑稍稍愣了一下,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马兑虽然从许丽丽的阴
影中走了出来,可伤口依然隐隐作痛。王天海说从政没有背景不行,和江主任攀了
亲,就算有了倚靠,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马兑还是没表示。王天海说,你准备一
下,明天晚上和白兰兰见面,并很知己地拍拍马兑的肩。
次日晚上,王天海带马兑去白兰兰家。看样子,白兰兰家境不错,五间新盖的
砖瓦房,一个大院。白兰兰的父母都很热情,但这种热情不是从心里溢出来的,有
些不自然,不真实。当然,马兑知道没有理由苛求,他只是觉得走进这种家庭不踏
实。马兑想一睹白兰兰的芳容,可白兰兰却不露面,直到江主任到来,白兰兰才从
卧室里走出来,和江主任打了招呼,又进去了。马兑匆匆扫了一眼,白兰兰很漂亮,
她的美是高傲的、冷艳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好像哭过,双眼有些肿,但这并
不影响她的孤傲。马兑暗暗吃惊,白兰兰如此容貌,怎么待字闺中?马兑没有多想,
因为江主任在座,他还有几分拘束。所谓的相亲也就是吃了一顿饭。告别时,白兰
兰懒洋洋地从屋里走出来,但她始终没看马兑,仿佛马兑的到来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王天海陪马兑回到宿舍,问马兑怎么样。马兑摇摇头,我与她的距离太大了。
王天海说,成了——家人,还有什么距离?
马兑看着王天海,没有说话。
王天海说,成了江主任的外甥女婿,事业上你就顺畅多了。
马兑突然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天海顿了顿,说了实话。白兰兰被人抛弃了。白兰兰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
是有妇之夫,他用美丽的谎言欺骗了白兰兰,和白兰兰交往了一年多,最终将她甩
掉。白兰兰痛不欲生,吞了好几次安眠药,㈠兰兰的父母着急了,想赶紧给她找个
对象,以医治她的创伤。
王天海的口才好,马兑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马兑是个极善良的人,一件
小事就能感动他,何况这样一个凄美的故事。马兑有类似的遭遇,白兰兰的心境他
完全体会得到,——种拯救白兰兰于苦海的悲壮充溢了他的全身。
马兑问,那个男人是谁?
王天海说,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马兑说,她会同意吗?
王天海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主动权在你。
马兑说,没想到她这么不幸。
王天海松了口气,知道马兑动了心。其实,这件事是江主任托他的。
一个月后,马兑和白兰兰结了婚。马兑不喜欢拖泥带水,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
式符合他的心意。事情基本是江主任和白兰兰的父母操办的。白兰兰的父母住了两
间房,另外三间给了马兑和白兰兰。其他生活用品也是白兰兰父母置办的,马兑没
这个能力。这一个月中,马兑没少去白兰兰家,但和白兰兰没说几句话。白兰兰依
然冷若冰霜,似乎从里到外完全冻透了。马兑觉得白兰兰如此表现是正常的,至少
说明她用情专一。马兑暗暗发誓,他要用他的爱去温暖白兰兰,他要不惜代价地换
取白兰兰的幸福和快乐,马兑被虚幻的感觉迷住了。
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新婚之夜,马兑跌进了冰冷的现实中。
婚礼上,白兰兰的脸上虽然没有笑意,但说话基本上是得体的,对亲朋好友的
玩笑,白兰兰很自然地挡回去,没伤马兑的面子。几个朋友闹新房,白兰兰大方地
散发了烟、糖。一切都朝马兑预想的方向发展。可曲终席散,马兑试图拥抱她时,
白兰兰狠狠推了他一下,同时厉声喝道,你干啥?
马兑像干牛皮一样僵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了?
白兰兰冷冷地说,我脑袋出毛病了,离我远点儿。
马兑说,我们是夫妻。
白兰兰反问,谁和你是夫妻?
马兑的火嗖地蹿出来,几乎从房顶冒出去。他一再提醒自己冷静、冷静。他站
了一会儿,硬是将火摁灭。马兑说,不管你有什么成见,可我是爱你的。
白兰兰噢了一声,嘲弄地问,爱我什么?
马兑痛心地说,你没有理由这样待我。
白兰兰的目光收缩在一起,聚成一根冷冰冰的针。她说,你别用这种鬼话欺骗
我,你图什么我清楚得很。说穿了,咱俩是一场交易。
马兑说,这叫什么话,谁和你做交易了。
白兰兰说,你不必再说了,我要睡了。白兰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警告说,你
别靠近我。
马兑喃喃道,怎么是这样?
白兰兰撂下一句,如果你习惯了,咱俩就这样过,如果你不习惯,明天就去离
婚。
马兑生气地说,离就离。
这一夜,马兑睡在了沙发上。说是睡,其实是躺,马兑一整夜没合眼。尽管他
料到了白兰兰的冷淡,但没想到她如此绝情。马兑美好的想象被打碎了,七零八落。
第二天,白兰兰问马兑,还离不离了?
马兑默默地注视着她,然后,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漫过去,落在窗户上。玻璃上
两个“喜”字冲他挤眉弄眼。离婚本身并不可怕,他担心的是离婚的后果。如果离
婚,别人会怎么看?马兑太爱惜面子了,他无法忍受那些猜忌的目光。
马兑妥协了。白兰兰嘴角飘起一丝冷笑。结婚有一个星期婚假。可白兰兰第二
天便上班了。马兑也不想呆在冷冰冰的屋子里,可他无处可去。他不会像白兰兰那
样去上班。马兑躺在沙发上,来回摁着遥控器。可马兑的目光是虚的、散的,若有
若无。马兑只是借电视掩饰自己的失态,那些节目,他没有一个看进去。他的思维
陷在了与白兰兰的纠缠中,难以自拔。他不明白,如果白兰兰嫌弃他,为什么要结
婚?她仅仅是为了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这对她有什么意义?虽然她被男人抛弃过,
可凭她各方面的条件,完全可以寻找一种她认同的生活。马兑想不出所以然,唯一
的解释是:白兰兰没有从失衡的心态中走出来。马兑想,那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
我要用足够的耐心让她接纳我。
七天婚假,倒也没有马兑担心的那样度日如年。上班后,杜毅和他开玩笑,得
注意点儿身体啊,你瘦得认不出来了。马兑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刀削一样。马兑
比吞了黄连还难受,可脸上不得不装出幸福的样子。王天海接口说,都是从那一步
走过来的,谁也别笑话谁。王天海似乎为解除马兑的尴尬,可马兑却有一种挨了耳
光的感觉。
年底,县里进行人事调整,江主任提了副县长,王天海提拔成政府办副主任,
马兑接替王天海当了综合科科长。那几天,杜毅的情绪很低。马兑总觉得不自在,
仿佛偷了人家的东西。本来科长的位置是杜毅的,马兑明白没有江副县长这个背景,
他永远争不过杜毅。无论马兑心里怎么作践自己,可毕竟往前迈了一步,离出人头
地的目标更近了。那桩婚姻带给他的不快稍稍淡了一些。马兑还为自己找了一个理
由: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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