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少爷决定走出这座雕花窗的房子到街上去寻访有关花花的故事。
当屎蛋终于推着那张精工巧做的木头轮椅,来到似曾相识却又时过境迁抑或物
是人非的街市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奶孩子。女人显然是做粗活的,五
大三粗,一张阔脸呈现酱爆肉的暗红,但那对在衣襟里半裸半掩的乳房却白如豆腐。
吴少爷甚至有些怀疑这对奶是她从别人身上偷来的。屎蛋贪婪地咽着口水,恨不能
在上面扭上一把。
“……我要用力,把她的奶水挤出来,然后……”
屎蛋在自己心里暗暗发狠。
“喂,你说这条街址不是变窄了?”
吴少爷扫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乌七八糟的街道,简直有些怀疑自己走错了地
方。记忆中春天里的街道应该是比较雅致的,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处弥漫着臭鸭
蛋和酸腌菜的味道。
“一点没窄。喏,那个地方宽卫一些,拆了一间旧房。哎哎,那就是你喜欢的
窗户吗?”
屎蛋和他推着的木头轮椅一起在“天和茶庄”门口停下来了。虽然说上个春季
和这个春季之间只隔三百多天,但红漆雕花窗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颓败
了许多。以往优美得一如女人樱唇的轮廓似乎脱水‘了,皱皱弯弯的,枯瘦得布满
粗细不等的裂纹,露出红漆里面黄褐色的肉,像无数堆鸟粪或烂蘑菇。
“我的天哪!”
令吴少爷感叹的不仅仅是窗户,还有“天和茶庄”的姜老板。姜老板仍旧痴肥,
但他已经老态龙钟了,去年还粗壮结实的躯体此刻像根被水浸胀的油条,皮归皮、
肉归肉,只要轻轻捏住一抖,就会整个散架。
“他不认识我们了。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有吴少爷这个人。”
受命前去打探的屎蛋愤愤而归。吴少爷看着春阳下轮椅和自己矮胖的阴影,忽
然有一种冲动:“你去把他叫出来。”
屎蛋的瞳仁猫一样地闪出黄蓝色的光。他行走的样子也像一只怀孕的母猫。不
多一会儿,姜老板出来了。吴少爷看见他的两只眼角旁各堆着一坨白色的眼屎。
“你很像以前唱堂会的老俏养的姘头。”
牙齿已经全部落光的姜老板讲话含糊不清,吴少爷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这一句话。
吴少爷他有些错愕地盯着屎蛋,希望他能堵住姜老板此刻污秽的话语并将话题引向
别处,谁知屎蛋只会用手捂住嘴笑,嘎叽嘎叽的声卉讣吴少爷联想起床笫之间的事。
“老俏和她的姘头被西头吴家的大少爷打死了,就埋在龙潭边。”
姜老板沉浸在他的故事里。一对老眼昏花只有追忆往事才有几许柔情蜜意,吴
少爷打量了几眼姜老板脚下的影子,惊悚的心这才回到胸膛里。
“他是人不是鬼,他有影子的。”
吴少爷只对这个有兴趣,至于姜老板刚才的谈话,他听了也等于没听。可屎蛋
就不一样了,“他在骂你,他刚才讲的吴少爷不是你就是你爹。”
屎蛋说完话将身子闪远一些。有时他冒犯了吴少爷,吴少爷会冷不丁抽杖扫他
一拐,用力虽不大,落在身上倒挺痛,他才不吃这个明亏呢。
“放屁!”
吴少爷骂毕匆匆拦住一位手挽菜篮的妇娘人,请她猜猜姜老板的岁数。妇娘人
不肯,吴少爷便将她的手捉紧并牢牢地按在自己毫无动静的裆亡。妇娘人先是有些
忸怩,继而扭了扭腰肢,绯红着两颊曼声道:“也就三十出头吧。看他相貌,比你
还要平展几分哪!”
妇人说着一个眼波荡过来,差点没把轮椅掀翻。吴少爷怕她认错人,特地又指
认了一遍,不料妇人仍是那句话,而且挣脱吴少爷的手,风摆杨柳一般地袅进了
“天和茶庄”,向姜老板献殷勤去了。
“怪了怪了,怎么她看姜老板就那么年轻?”
吴少爷抚额惊诧道。一旁的屎蛋听了他的言语,不由手搭凉棚往茶庄里瞄了两
下。
“姜老板保养得好,我看他又年轻了几岁,看亡去只怕比你还要嫩一些,难怪
他不认识我们了,我看他是食猪板膏食多了,糊住了心窍,所以才不得老。”
屎蛋一席活讲下来,吴少爷竞白了脸。他哆嗦着双唇,“你你你”你了大半日,
终究没有你出个什么名堂。屎蛋正要笑话他这少有的结巴,吴少爷却突然抡起巴掌,
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两只眼睛上打。
“你干什么干什么?”
屎蛋扭住了吴少爷秀气的手腕,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嘿,看见吴少爷了吗?……”
“是潘少爷吧,潘少爷就那个模样呢……”
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吴少爷蓦地停止击打自己的双目,大声疾呼起来:“吴
少爷他死了没死?他在干什么?姜老板是老是少?你们讲实话呀!”
众人先是静了一会儿,接着雀声四起,乱哄哄像个菜场。结果不言而喻,一百
个人竟有几百个回答。因为面对同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几个不同的答案。吴少爷
仰脸看着莫衷一是的众人,显得更惘然、更迷惑、更无助了。
吴少爷像胆小的兔子似的,往外匆匆探了这一下头,又匆匆缩回了属于自己的
洞穴。这时已经立夏,窗外青草和落花的芬芳夹杂着其他世俗的气息,在暖风中酿
成醉人的酒香,一阵一阵地钻过窗户及一些大小不同的缝隙,呛得吴少爷和屎蛋二
人熏然陶然。
由于返潮的缘故,房间里到处水漉漉的,就像女人交欢以后的下体,散发出一
种难言的气味。吴少爷呆在窗前的时间更多了。窗外明亮的阳光让吴少爷感到舒畅,
有时他能在一蓬蓬的青草尖上看见蒸腾的烈焰。每每这时,他的心就会痉挛成—团,
每收缩一次,就挤出许多飞翔的思绪。这些思绪绝大部分随风飘散,但也有一些会
漫不经意地在那堆青冢旁游荡,仿佛孤独坏了的灵魂,瞧见一只蝴蝶,便以为世上
所有的花都开了,从而得到—种虚幻的满足。吴少爷依旧保待一分清醒,这清醒犹
如第三只眼,把令人不安的事实呈现在他面前:青冢旁这一向竞看不见那个秀气的
男子了!吴少爷有些许的焦灼。
“我一定要晓得他的故事,你再去帮我找。”
他固执地要求早巳被他的无理折磨得厌烦的屎蛋,赖皮得像个三同岁小儿。
“到哪里找?天上?地下?你倒是给我指条路哇!”
屎蛋不买他的账。他的确已经寻找过那个男人多次,结果却如海里捞针、水中
捞月,什么也没有。
“他总不可能不存在吧?”
吴少爷自己也疑虑参半。
“怎么不,叮能、阴气重的人白天也能看见鬼!”
屎蛋振振有词。吴少爷悄悄仲向一边,想人拿那把拐杖,但他的于仲到一半时
就停住了。初夏的阳光中,灌木小闪现出一点(耀眼的门色,紧接着,白色扩为一
片,原来正是那久违了的陌生男子。
“他们影子,看见了吗?他不是鬼。”
吴少爷冷冷地说。屎蛋嘬唇吹了声尖锐的口哨,男人竞吓得“扑通”一声跪倒
在地。
“他有影子可是没有骨头。”
屎蛋说罢推开窗户跳厂下去,茸茸的青草把他淹没了。好—会儿屎蛋才青蛙一
般从草丛中蹦起,把那已经翻身坐起却在那儿发愣的男人挽起,然后指手画脚地讲
了一通什么,男人听着听着,脸色比原先更加苍白了,而儿苍白中透出青紫来,活
似一块刚刮去青皮的冬瓜肉。
“你说花花址我老婆?谁说的?谁说的?”
列入挣着胙子喊,他的嗓音沙哑残破得像已经在空气中游荡了许久的锣声。吴
少爷本能地抱起了胳膊,否则好股冷气只怕要穿胸而过了。
“……噢,见鬼丫!……”
男人突然恐惧徘抽身而逃,他踉踉跄跄的背影更像《勾魂》那出戏里被女鬼吓
走的书生。记得戏台上书生逃跑时整个戏院的灯倏地灭了,只有舞台深处行一盏烛
灯闪烁出微弱的光芒。书生逃命的背景像惊慌的兔子。而今阳光虽然灿烂,可也许
是光芒白得锡箔似的,吴少爷的眼前反而模糊不清。满园的翠绿恍惚中浓重得接近
夜色,义少爷有种置身荒漠的感觉。
“他整个人都在打抖,跟筛糠似的。”
屎蛋轻巧地爬进了屋内,他的布鞋上沾着红艳的黏土,仿佛血迹似的。吴少爷
痛楚地用于蒙住了双眼,说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带着血色。
“奇怪,我怎么觉得都是绿的?”
屎蛋的喃喃自语仅仅是表示奇怪而已,实际上他和吴少爷都没有因为红与绿的
事情而产生什么惊讶。自从吴少爷热衷于雕花窗之后,他们对于世界的看法与感觉
分歧越来越大,乃至他们竞闪为横在中间的鸿沟而恢复了常态。无动于衷、见怪不
怪便是架在这鸿沟卜面的一座独木桥。
“他为什么逃走?”
吴少爷的目光仍在园子里浮荡,那些疑虑与焦灼从目光中剥离下来,仿佛旧墙
上褪脱的白灰屑子,纷纷扬扬地洒下,且越积越厚,到未了,吴少爷看见雪野一般
的银白。
“你跟他说了什么?”
吴少爷终于想起自己目睹男人逃走后第一个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屎蛋仍像他
的影子似的立在身后,不过这会儿他显得伤感而阴郁,宛如一株刚被人摘去花心的
白菜。
“说了什么?一下子真想不起来。哎,你看见那只麻雀吗?昨日这个时候它也
在园子里啄食!……让我想想,哦,对了,我告诉他,说花花是个少见的靓妹,所
以他老惦着她,他一听,脸就变了,好像受了惊吓一样。哎哎,你看你看,又来了
一只麻雀,那只是公的,我真的认得准。”
屎蛋的思维有时贫乏而跳跃,吴少爷以静制动仍把握不住他的要点。
“不是惊吓,是伤心。”
吴少爷相信自己的猜测。以他来看,男人大都很怪,有时愈是多情却愈是薄情,
正如薄情的人在某种场合又很多情一样。那位男子对生前的花花可能曾经有过情如
泉涌的时候,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泉水干涸了或另觅出口,花花悒郁而亡,陌生
男子这才发觉世上最可爱的女人原就是黄土中埋着的花花,于是黯然神伤,常常独
自到这儿来凭吊,试图唤起往日有过的热情。
“花花这种女人最聪明。她死了以后,那个男人会觉得她比在世的任何女人都
要好。是死亡成就了她,让她成了世上最好的女人。唉!”
吴少爷在刹那间忽然觉得自己的爱情毫无色彩可言。他虽然曾有过那么多女人,
可这些女人中竟没有一个因他而疯而亡的!
吴少爷无形中对那男人有妒忌的心理。
“不过我敢肯定他没有见过那样一双漂亮的手,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转念间吴少爷又觉得自己在那个月夜的离奇遭遇是足以傲人的资本,哪怕因此
而残废,也说明他吴少爷原是个有本事的人,起码在女人方面很行。
“没错,所以他现在还能走路,跑起来只比兔子慢一脚,你呢,只好坐在椅子
上看他走路。”
屎蛋说罢执着弹弓笑得死去活来。吴少爷的脸色由白到红、由红到紫变了两变,
最后他也跟着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的脸色稍许透出青色,眼神中有点儿肝肠寸断
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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