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随着天气渐渐热起来,吴少爷对于园子,对于那堆青冢的热情却消退得近乎无
了。虽然吴少爷这一向很少和屎蛋谈起那个仓皇逃走的陌生男子,但屎蛋仍然断定
吴少爷热情减退的原因其实不在于天热而在于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被屎蛋几句莫名
其妙的话惊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雕花窗外的园子里了。吴少爷先前几日的眼神相
当空洞,后来他突然说天热,园子里有股牛粪臭味。他犹豫片刻之后,摇动椅柄,
木头轮子辚辚碾过楼板,他听见有阵微弱弱的呻吟从脚下传出。这时是早晨,初升
的太阳把光芒抹得到处都是,它们甚至刁钻地挤过雕花窗的缝隙,将自己的身体延
伸为窄窄亮亮的绸带或压缩成圆的尖的方的亮斑,舞动着震颤着,弄得吴少爷真有
几分难以言说的躁热了。
“今年的天气好古怪。”
吴少爷想来想去。觉得一切的异常似乎都可归咎于气候反常。前几天有个牛犬
山的游方和尚来他这儿,说他们庙里有株桃树现在还开着花。
“古诗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现在都五月了,怎么还会有花开
广和尚捻着佛珠奇怪地道。
吴少爷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发表评论,他并不爱这些花花草草,他只是单纯地喜
欢女人。他觉得桃花隆冬腊月盛开都跟他没关系,但现在又似乎有关系了。
这么想着时,屎蛋已经走过来,臂弯中抱着一捧白的黄的菜花。
“现在只有这种花了,你闻闻,有香,喏,插在这儿,你就嗅不到牛屎味了。”
屎蛋体贴人微地把那棒菜花插到轮椅把子的洞洞里,震颤的花瓣在并不明亮的
屋内划出—个个小小的光圈。
“推我到西边去把那边的窗户打开。”
说这疾时吴少爷的轮椅巳经停在西边的窗前了。窗户像一张裂开的嘴,红艳的
色彩显示了一种嗳昧的欲望,吴少爷感到冰冷了几个月的小腹这会儿有些温热。
“这边的街很脏。”
吴少爷汁视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弯曲湿漉的街道就像一根没有搓洗干
净的猪肠,并且散发出一种嫌显膻臭但又诱人的气味。
“少爷,街是脏了一些,可那些妹子挺伶俐。你看那个,着蓝衫衣的,身段要
儿好有几好呢。”
屎蛋说罢使劲咽了唾沫,当时他侧面而立,吴少爷发现刚光将他粗大的喉结涂
抹得光辉灿烂,仿如一颗夜明珠。相比之下,屎蛋赞赏的女人要黯然多了。
“一般而已,不过,嘿,你看你看,她的于!我的天哪!”
吴少爷一边惊叫着,身体同时向后仰,眼白也翻出来了,就像要晕过去似的。
屎蛋好奇地趴在窗沿上,仔细去看女人的于。女人其实正站在窗下和一个贼眉贼眼
的男人说话。这男人住在街对过的老屋里,据说是个有名的孝子。他的老屋也有一
扇大大的雕花窗,只是颜色炯黑。屎蛋猜这女人和这孝子肯定很熟,所以她说话叫
左于背在腰后,右手轻轻地放在头顶,随意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风骚。女人的脸一
直没转过来,但她的背影却美极,更美的是她的手,细长柔嫩,白哲的肌肤衬得深
蓝色的缎子衣裳发小潭水一般的亮光。她的指引显然用风仙花染过,一股清淡的甜
味拂开其他繁杂气息直扑吴少爷和屎蛋的的鼻尖。
“是,是,是她哎!她的手,就是这个样子的。”
吴少爷似喜似惊,似怨似嗔,似爱似恨的表情自有股深入人心的力量,屎蛋瞧
着他那张惨白但绝对英俊的脸,身体冷不丁颤了一颤。
“……是她拿刀砍断了那根绳子!去!快去把她叫过来!”
吴少爷有些歇斯底里了,他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自那个月夜以后一直静
止不动的下肢竞也抽了几抽。屎蛋错愕几秒,忽然他仰脸笑起来,橡子一般的喉结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上下滑动得十分迅速。
“你还记着那场梦吗?”
屎蛋说着收起笑脸,说他认识楼下的女人。她是刚从赣州府来的春阳采茶班的
戏子梅影,与先前的石榴红一样,是有名的红角。
“她以前一直在赣州府?”
吴少爷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双一模一样的手呢?
“去,叫她上来问一问。”
屎蛋应允着,同时探了头出去看。不知为引么,街上忽然间显得很冷清,并且
浮着一层雾状的物体,仔细看了,才晓得日光太浓,隔壁又有人烧了湿柴,烟飘开
厂,粘着金黄的阳光,万物都柔媚了许多。屎蛋的目光像糖水一样地嘀嗒着,可惜
淋湿一条街也没找着那个可能是梅影的女人。
“她走了。”
屎蛋以为吴少爷会很失望,谁知吴少爷却像没听见一般,他正望着对面那肩陈
旧的雕花窗出神呢。
吴少爷起光根本没注意到对面那肩雕花窗。他只是觉得对过某个地方特别黑,
仔细看了,竞是扇窗。
那窗户乌洞洞的活像一张吸—了一辈子水烟熏落了牙齿的嘴,似乎还敞着着腥
臭的痰气呢。
吴少爷的目光轻轻掠过去,蓦地,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原来对面的老房
子矮,窗户的上半部又没有贴油纸,从吴少爷坐的角度看过去,恰巧将屋内的大半
情景收入眼底。那间屋子显然光线不好,暗中带红,估计那边还有扇窗子蒙着红油
纸。吴少爷凝视了几分钟以后,目光适应了那间屋子的昏朦。他看见了一张床,也
是红漆,不过已经斑驳发黑,床上吊着蚊帐,月白底蓝色团花,簇新叫,蕴含着儿
许牛硬。吴少爷猜那里头可能住着一位老人,因为床头摆了个破木盆,这大抵是痰
盆或尿盆。
要是个年轻女人该有多好哇!
吴少爷正遗憾间,蚊帐里伸出一只褐黄色的胳膊来,她衰弱地垂落在床沿边,
像截枯木似的晃动着,腕上的金手镯晃出一圈一圈刺目的涟漪。接着,吴少爷看见
两双脚,一双中黑色的绣花鞋,在半截肥大的深蓝色裤管下欲露还隐。另外一双脚
无疑是男人的,脚比较大,千层底布鞋的边白得吓人,那两双脚在床的侧角停留了
许久,随后有半截男人的背影映人吴少爷的眼帘。男人弯下腰去掀蚊帐,尔后他坐
在床沿上,看着刚才被他从床里拖出来的那个老女人痛苦地呕着。女人也渐渐移过
来厂,她移到窗子正中的位置时,线条优美的侧脸漠然得像没右血肉的美女画像。
吴少爷觉得这个女人似曾相识,秆来看去,竟发现她长得和自己的母亲有点儿接近。
“那个老婆婆是黑布鞋的娘,黑布鞋就是刚才和手很好看的那个梅影哇事的男
人,他的孝顺全县有名,他娘得病不会动都十几年了,他服侍得相当好。”
屎蛋最令火少爷惊陀的地方在于他能够经常准确无误地道破他的心思,而且关
注的东西与程度也往往利他有着惊人的相似。吴少爷这回却有些气愤屎蛋的快嘴以
及言谈之小的白以为是,闪为这使他感到门已是个真正的废物。
“你讲得不一定对。我看里面睡的不一定是孝子的娘,你看那个老太婆呕那么
苦,黑布鞋怎么不过去捶背?”
吴少爷其实并非有意和屎蛋唱反调,他只是凭感觉认定黑布鞋不像个孝子——
就他目前所见所闻而言。
“我去问一问。”
屎蛋说完“咚咚咚”地跑了起来,他显然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离开吴少爷,
他边跑边哼着小调。吴少爷第一次觉得屎蛋的足音很恐怖,响得就跟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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