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天很快过去了,吴少爷觉得人秋以后日子过得很苦闷。对于雕花窗的热情,
如今只是一种尘封的记忆,有时想起过去的那几个季节,他甚至有种欲哭无泪的感
觉。东边的窗户早在盛夏时节就已被钉死,园子里各种各样的气味从窗隙穿过来时
都变得非常暖昧。也许是备受冷落的缘故,东边的窗像一个许久未有男人滋润的怨
女,花颜早成了去春的一朵残花,黯然中透着无奈与必然。吴少爷的目光偶尔掠过
它们,除了起皱的漆皮以外,他什么也没看见。有一次屎蛋心血来潮将钉子起掉,
吴少爷站在肮脏的窗前,面对衰败了的园子深感迷惑。他弄不懂自己以往为什么要
对那个隆起的土堆投注那么多的热情,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神秘男子他竞记不起他
的脸了。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吴少爷为他吃尽了苦头,到如今,却记不起他
的脸!吴少爷因此又觉得整个事情相当滑稽。
“西边孝子家的老屋听说要拆了。我听在他家帮工的民金说孝子娘住的房间现
今夜夜闹鬼。一到半夜就听到有人在走路,还有抽水烟筒的咕嘟声,用指甲划布的
声音……”
屎蛋在秋季降临时莫名其妙地瘦掉了一圈,依旧壮硕、灵活的大概只有那条舌
头—了。吴少爷自从消耗掉许多热情之后,对闲事的关注也随着减少。有的时候他
很渴望到一个阒无人迹的地方去生活。在那种地方,他想自己会过得很快活,起码
少受沟;多打扰。
“孝子在夜里哭过一次,我听见的。”
吴少爷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冷不丁说道。屎蛋将嘴一撇:“还是我叫你起来听
的。”
吴少爷便想起那个夜晚月光很皓,自己躺在帐中看月光穿过窗户投下的影子。
正当他要沉沉睡去,屎蛋把一只被夜风吹凉了的手搭在他额上,尔后吹气一般告诉
他对面那扇窗户里面有人在哭,吴少爷眼前浮起爹爹在钟家戏台前站立时可怕的脸
色,那隐约传来的哭声便似落寞的琴音,入耳之后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屎蛋
背着他轻轻地起来,移身到西窗下,让他坐在椅上看。西斜的月亮弯着腰,像把被
淘气孩子拿捏歪了的调羹,将水样的光芒泼进了窗内。吴少爷白衣白裤,在朦胧的
月辉下闪烁出说不出的鬼气。对面的窗户很黑,哭声时有时无,抽抽噎噎的仿佛有
人卡住了脖子。吴少爷看着看着,月光化成了雨帘,夏天的茉莉怒放着,丝茅鱼一
样在风里游动,一扇红漆雕花窗在一双女人的纤手里破碎,而他,却在那声裂帛般
的响动里听见了真实的足音。
“孝子真是凶手!”
吴少爷从不怀疑这一点,但屎蛋则随着他的坚决而变得越发惊疑不定了。
“我觉得那很像一个梦。我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也许,是你想
出来的?”
尽管屎蛋盯着吴少爷看时的眼神清澈而又虔诚,吴少爷仍觉得他几近无耻。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要么你的心也被猪油糊住了!”
吴少爷讥讽的模样竟很俊,俊得让屎蛋都有了某种生理反应。凝视着这张少有
的俊脸,好色的屎蛋恨不得自己能够再无耻一点。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梅影的胸毛,你却没有。”
屎蛋说罢怪怪地笑起来。吴少爷回头认真地扫视了他几遍,最后用手缓缓摸着
下巴,眯缝着眼皮柔声说道:“她还没走?”
“没呢,被姜老板养起来了,就在天和茶庄后面那条街上住。哦,对了,她让
姜老板把那间房子的窗户换了,换得跟他家的一样。”
屎蛋用手点点孝子家那扇在月下豁嘴一样黑着的窗,兴奋地道。吴少爷点点头,
阴沉的脸上那两颗翻动的白眼珠好似钉在黑布上的两枚白扣子,屎蛋忽然间有种冷
的感觉。 会出什么事呢? 屎蛋无法破译这股突如其来的感觉。
吴少爷策划着要弄一把牛耳尖刀,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如果腿管用的话,他只
要往街对过的铁匠铺走一遭就得了。然而,吴少爷不但现在腿不利索,就连那把轮
椅也坏掉了。吴少爷每日的时光,不是在床上度过就是在另一把用布垫着的太师椅
中消磨。有时吴老爷觉得他可怜,会心血来潮地跑来劝他搬回吴府去住,吴少爷却
只是冷笑。
“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看见你们。”
吴少爷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后吴老爷的脸会变,但他说这话的目的也就是想看
一贯威严的老爹变脸,不过这次吴少爷却失望了,因为吴老爷听了他的话后,立即
转身就走,背影好像还透着悠闲。
“这个世界的人都疯了!”
吴少爷说罢立即举目望了望一旁无聊得打哈欠的屎蛋,吃惊地道:“刚才我说
话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我爹旷”怪事!儿子哪有不像爹的!“
屎蛋现在对他越来越不恭敬了。吴少爷不想为他这些行为伤心最终却还是忍不
住有些伤心。想从前,他敢这样吗?真是人心不古了!
“去帮我买把刀,我要刻木头。”
吴少爷哀怨了一会儿后,心思又落到刀上头去了。但是,屎蛋的脸在那一刻蓦
地惊慌继而严峻起来。
“刻木头没关系,刻颈就不好了。”
屎蛋明是警告暗中却满含希望地说。吴少爷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那双越来越显
纤细的手,忽然又仰起脸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
屎蛋毕竟心虚,他的神情马上变得谦卑了。
“去,去对面买把牛耳刀!”
吴少爷的脸又白又俊,口吻不容抵抗,屎蛋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可一看吴少
爷的脸他又乖乖地去了。不多会儿,他拿着把通体乌黑、只在刀刃口上游走着一丝
白光的牛耳刀回来了。
“真是一柄好刀哇!”
吴少爷白嫩的手指在刃口上擦了擦,刀体似乎更为黝黑了。屎蛋正要提醒他别
伤了手,吴少爷的刀又挥起,接着屎蛋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
“少爷!”
屎蛋尖叫着扑过去,结果却发现吴少爷安然无恙,倒地的不过是一个已被吴少
爷斩为两段的花架而已。
“少,少,少爷!”
屎蛋不是傻瓜,在跪下拾刀的时候,他非常聪明地发现自己原来有些过分。吴
少爷俯首望着他,唇边荡起一抹亲切的笑意:“还有几天是十五了厂”你是说中秋
节?“
“十五是中秋?”
吴少爷显然有些失望。
“还有半个月。”
屎蛋对于记日历有着特殊的爱好;所以要打探一个月内什么时候最吉利什么时
候忌远行一类的事,问他保管没错。
“其实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要圆一些的。”
吴少爷说着举刀瞄了瞄。刀刃边的那线白光晃眼,看去便像月亮从乌云中泄出
的一缕清辉。吴少爷注目的眼神专注而又热烈,双唇还优美地弯着,传递出几分深
藏于心的柔情。
屎蛋知道,吴少爷已将那刀看作了以往他所热爱的女人,而八月十六,大概是
他和“女人”幽会的日子。
玉帝在上,可别让他乱来!不过,生死由命,万一他想不开,我又能怎样呢?
屎蛋暗中想着心思,同时决定对那把明显流露出险情的牛耳刀和吴少爷的神秘
打算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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