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八月十六如期而来,遗憾的是八月十五没有月亮,八月十六这天也昏蒙蒙的,
只在晚饭后云开了,露出一弯残月。
“我总觉得这种雨潮潮的感觉好像清明。
屎蛋打量着窗外,说。吴少爷的轮椅此时已修好,他自己摇着摇把,像只困兽
似的在圆形的环廊上走。木头轮子碾过潮湿的楼板,发出不雅的嘎吱声。吴少爷充
耳不闻,机械地来回摇着,像是要把楼台板弄断。由于下了好些天的雨,那圈红漆
雕花窗的挡板大部分都放下了,屋子里有些黑,吴少爷也不让点灯,主仆二人就这
样熬着。
“有风来了,那边的窗打不打开?”
屎蛋不习惯这种沉闷,再说前些日子他和前街一个卖豆花的女子好上了,人家
约了他到城隍庙去看瞎子唱莲花落,屎蛋巴望着能够出去。不过看样子吴少爷只愿
意在屋内发呆,他可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他的那几盒香粉不是白送的吗?
“少爷,我现在肚子有点痛,想到街上买一点老婆茶来吃。”
屎蛋说着脸上现出了痛楚的神色。吴少爷有些漠然地打量着他,不多时就点头
恩准了他的请求。
“你,算了,唉,你走吧!”
吴少爷欲言又止,屎蛋突然想起那把牛耳尖刀,再看看吴少爷的脸色,似乎真
的要出事儿,不过他权衡之后,决定还是去城隍庙。不管怎么说,那女子上次已默
许他捏大腿了,这次去,说不定就……
屎蛋脸上一派春情。吴少爷好像也发现了他的变化,忽然绽开了笑脸,稍许有
些促狭地嘱咐他不要太那个。屎蛋佯装没有听见,屁颠屁颠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吴少爷的表情马上庄严起来。
他一直柔情过盛的目光倏地有了鹞鹰的锐利,就连动作也变得灵活而富有生机。
在收拾了必须收拾的东西之后,他把椅子摇进自己的房间,对着那些扇子、花架出
了会儿神。这一刻他的表情黯淡而忧郁,佝下的背飘出几抹哀伤。
“茉莉花真香啊!”
谁料他临走时只对着屋子说了句这样的话。
街上很冷清,行人比以往的夜晚还要少。残月的光芒在涌来涌去的云层中宛如
一盏微弱的萤灯。吴少爷回首看着自己的那排雕花窗,竟觉得有些像女人药店飞龙
一般的肋骨。他用铁钩推开虚掩的大门,大门的门槛被锯掉了,路面很宽很平整。
他摇着轮椅绕开了东边的园子,沿街从西边走。轮椅滚过麻石路面时震得他脊柱发
麻,但他还是觉得很享受。那么大的天披在他身上,他却轻盈如燕,那种震颤使他
想起蝴蝶扑闪的翅膀。当他路过孝子的房子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偷窥的雕花窗
被砖头塞死了。吴少爷奇怪日子过得如此快,因为“天和茶庄”的匾额已经破烂了,
而他一年多前躺在茶庄中看那扇窗户时,匾还刚刚请人写好,更叫他惊讶的是,他
摇着轮椅沿街逶迤而行,一直到城西,路上竟无人相识!
或许我真的是已经疯得不像话了!吴少爷只有如此解释。
到了城西,吴少爷果真发现了一栋镶嵌着精致雕花窗的新屋。由于紧挨着“天
和茶庄”,空气中有股茶的清香。吴少爷仰脸看了会儿亮着灯光的窗户,耳边似乎
又听到了女人悄悄走动时衣裙的寨窒声。接着,他把轮椅摇到一个角落,静候着什
么。
此时的夜其实并不算深,然而城西僻静些,到得这时,竟有些夜阑的意味。好
在月亮已挣脱云层的束缚,将银盘大脸悉数露出,清辉落到街市上溅起了雾样的东
西。吴少爷白色的衣衫似已溶化在水中,他的心也在这柔媚中化为水上飘着的一层
轻纱,在秋夜凉凉的风中轻悄地袅动。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已经飘进了那扇亮
着灯光的窗,里边温香软玉,浮着茶叶清淡的芬芳和女人身上浓烈的脂粉气息。但
他只看见一双柔荑般的手,接着牛耳刀一挥,所有的怨恨都随着血雾的弥散而消失。
也许事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说不定我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摔死在窗下,也
可能我杀了梅影但害我的却不是她,因为很可能我真的是被人家的丈夫打残的……
吴少爷的思绪在风中结成一张巨大的网,然而,所有的鸟和蜻蜓都已栖息,张
开的网只兜住了沥淅着往下滴的月光。吴少爷闭上双目,任凭月色将他淹没。当风
掠过他的耳边时,他忽然领悟到做一尾鱼实际上比做一个人更快乐、更闲适。
就这样等着,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吴少爷终于等到附近的房子都熄了灯,那
扇窗也关了灯。吴少爷等那对卖豆腐花的母女疲惫地走进边上的小巷之后,从椅子
座位下头的一个小抽斗里拿出铁爪。铁爪乌黑乌黑的,在月下有些发木,又像一坨
泥巴,透出微微的铁腥味。吴少爷抓住绳子,轻轻一挥臂,铁爪发出一声叹息,接
着铁牙一咬,紧紧地叼住了青砖的窗沿。吴少爷深吸一口气,倏忽间分不清眼前究
竟是真是幻,因为此刻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种重复。记得一年多前,也曾有这
样一个夜晚,那夜的遭遇改变了他的命运,那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吴少爷疑虑极了。他咬咬指头,一阵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叫出声来。这一痛使
他排除了做梦的可能,却也增添了他的困惑:难道时光真的能够倒流抑或复制吗?
想到这儿,吴少爷打了个深深的寒噤,但他很快便又安静下来了。他试着拉了
拉铁爪,觉得已经抓稳了,这才舒开双臂,攀绳而上。由于绳子太细太轻,腿用不
上劲,所以吴少爷没腿也一样能够上去。这次他已不再有上次的冲动,胸臆中只有
好奇和复仇的欲望。他想如果梅影真是个男人且有胸毛的话,他将出一百块光洋给
屎蛋娶老婆。
屎蛋,就看你的运气了。
吴少爷暗想着去推窗户,不料窗户根本就没有插好,竟“咣当”一下开了大半
扇。吴少爷屏住气,等待着一年前的月夜陷他于险境的那双美丽绝伦的手出现。然
而,屋内一片沉寂,只有夜风送来的儿声狗吠在喧哗。吴少爷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
跳,不免觉得这种宁静有些恐怖。吴少爷的臂力不错,但这会儿已经有些吃紧了,
便顾不得许多,撑住窗沿,噌的一下蹿进了屋内。虽说屋内没有点灯,但吴少爷已
经习惯了这种月色,所以看得很清楚。他看见梅影侧身卧在床上,里边似乎还有一
个男人,这从他的身长可以看见。
姜老板吗?那可就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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