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罗序刚走后,老马就接手大宝和许强的案子。于是,这个案子也出现了另外的
走向。老马认为,这个案子要么都不拘留,要拘留就两个一起拘留,如果只选择一
个的话,那应该是解宝辉而不是许强。
前面提到过,老马是看重原因的,不像罗序刚,看重的是结果,所以,老马在
审查讯问笔录时,越看越生气。老马觉得罗序刚的判断有问题,本来这是件无事生
非的案子,而起因正是大宝,如果大宝不是没事找事要许强打他,许强就不会打他
一拳,也就不会发生打架的事了。所以,真正无辜的应该是许强。
为了慎重起见,老马还查阅了大宝的户籍材料,老马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大宝
曾经是不良青年,有过前科。5 年前,大宝曾因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7 天。老马想,
姜还是老的辣,别看罗序刚那小子平时挺牛的,觉得自己是个“知识”警察,可在
实际办案中,那些东西不一定都好用,还得有经验。如果不是自己有经验,搞不好
就办了个错案,如果办了错案,就会冤枉好人,如果冤枉了好人,自己就失职了。
老马把大宝受过处罚的材料复印了一份,附在讯问笔录的后面。老马知道这个材料
也是十分重要的,这个材料说明什么?说明大宝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恶习不改。这
进一步印证了老马的判断,在大宝和许强的案件中,大宝是罪魁祸首。同时也验证
了老马的经验,这个世界上从没有无“因”的“果”,也从没有无“果”的“因”。
想到这儿,老马有了一种满足感,他将拘留报告上许强的名字改成了解宝辉,然后,
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
其实,老马“推荐”大宝拘留接受拘留处罚,还有另外潜在的原因。一是他还
有拘留指标没完成,他把罗序刚的建议改过来,他觉得不仅纠正了一个错误,而且
为自己改来一个指标,名正言顺,一举两得;还有一个更潜在的原因是,老马对保
安的印象总比一个受过处罚的普通人要好,或者这样说,在感情倾向上,老马是倾
向许强这一边的。以前,老马当过派出所的经警,负责管理保安为所里创收,他几
乎是保安的头儿,那些年,老马由带兵的营长转业到地方当了一个普通的民警,有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只有在管理保安的那两年,他才体会出被尊重的感觉。所以,
这些都促使老马下决心要拘留大宝。
决定之后,老马也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罗序刚对他有想法,平日里,他和罗
序刚就不怎么对话,其实他和罗序刚之间也没什么本质矛盾,既无过结,也不是竞
争对象,只是性格上有点犯克,他尤其看不惯罗序刚跟诗有关,一个警察怎么可以
跟诗有关系,在老马看来,人一沾诗的边儿就像被醋泡过了,发软,而警察的职业
正好相反,应该是坚硬的。可从罗序刚的角度来说,他也许看不惯老马的“老练”,
老马深谙人情世故,让罗序刚觉得“俗”。现在,老马将罗序刚的意见翻了个个儿,
几乎等于把自己公开摆在罗序刚的对立面上。考虑来考虑去,老马决定先征求一下
罗序刚的意见再报上去。
“老大”孙光峻吃完中午饭回来,红光满面的。局里规定,工作期间禁止喝酒,
不过开会就属于另一种情况了。好在孙光峻喝得不算多,处在刚刚有点兴奋的状态。
孙光峻在派出所的走廊里遇到了老马。孙光峻问,材料齐了吗?老马说材料是齐了,
只是,我还想和罗序刚碰一碰。孙光峻说材料齐了就报啊,现在都几点了?老马说
是这样,我和罗序刚的看法不一样,所以……孙光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你把材
料送给我,我看一看。
孙光峻看材料时,老马就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孙光峻反复认真地看了
两遍抬起头来:“你认为应该拘留解宝辉?”老马说是,同时,把自己为什么要拘
留解宝辉而不是许强的理由说了一遍。老马这样说,孙光峻觉得有些为难。说起来,
罗序刚和老马都可以处理这个案子,罗序刚是治安警,案件发生在他的责任区的饭
店里,而老马是户籍警,解宝辉居住在他的管片里。他们都有责任调查也都有权利
提出自己的看法,问题是,老马和罗序刚的看法不一致,并且是截然相左的意见。
而从孙光峻的角度来说,他觉得无论是强调原因还是强调结果,罗序刚和老马都有
一定的道理,既然都有道理,单独处罚哪一个都有些不妥。同时,孙光峻还这样想,
不管什么理由两个人在公共场所滋事,还损坏了饭店里的物品,处罚就都处罚……
孙光峻把自己的想法对老马说了,老马缄默着,缄默是老马一贯的做法,让对方探
不明他的心态,你说他服从领导的决定也好,你说他被说服了也好,你说他不高兴
了碍于面子不反驳你也好,怎么想都行,重要的是,他没做出令你不高兴的事情来。
孙光峻见老马没反应,他想说句心里话,这两个小子的行为处在可拘留可不拘留的
线上,怎样处理都没错,我所以这样想,主要是考虑我们这个地段的实际情况,老
马你注意到没有,最近街上的治安案件是不是多了点儿,乱世用重典,我看这个时
候重一点处理比轻一点好,不然会产生连锁反应的。老马想了想,似乎意识到孙光
峻在搞平衡,他慢悠悠地说:都拘留也行,不过,拘留时间还是有区别的好。孙光
峻问老马多少。老马说解宝辉 15 天,许强7 天。孙光峻快速翻了翻眼睛,说那就
这样吧,你1 点钟把材料送分局,4 点钟以前把他们两人送走,可别超过24小时,
这么点事儿让人告一下,得不偿失。
老马点了点头,拿起孙光峻签了字的材料向门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对孙光
峻说:“小罗那头……”孙光峻挥了挥手,他说罗序刚的工作我做。
老马刚走,孙光峻就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不同于一般的普通电话,它使得
事件的走向又发生了变化。
电话是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林浩打来的,其实,林浩什么都没说,只是问,解
宝辉的事儿是怎么回事儿。孙光峻就把解宝辉和许强酒后打架的事概括地对林浩汇
报了一下。最后,孙光峻还解释一句:“不严重。”林浩说啊,没什么,有个朋友
托我帮着问问。林浩的电话就放下了。整个过程中,林浩只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
话也没有明显的倾向性,尽管如此,林浩的电话在孙光峻这头还是引起了强烈的反
应。孙光峻刚刚被称为“老大”,一个月前,老大上调到分局刑警大队当队长,他
这个老二就自然排到了老大的位置上,副所长主持工作。也就是说,孙光峻干的是
所长的活儿,但职务还是副所长。这个阶段应该说是最难熬的,工作要有成绩,还
不能出问题。按孙光峻自己的话说,既要求有功还要求无过。孙光峻小心翼翼,谨
小慎微,生怕自己在正式下文前有闪失。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林浩的电话不可能
不让孙)匕峻敏感。按:卜部件理权限,孙光峻能否当所长主要取决于分局,可市
局政治部毕竟是上级领导,而几足管十邓的,如果林浩刘自己不满意,不用多说什
么,甚至在说问一句活时语气不同,就可能让自己多“主持”一段时间。这些问题
对于当了10来年副所长的孙光峻来说,利弊关系泾渭分明,不用耗费很多脑筋。孙
光峻很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立即放了解宝辉,拘留许强,如果把许强也放
了,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有很多既清晰又模糊的原因存在着。当然,孙光峻要放
解宝辉,也不是原则性问题,如果解宝辉犯了大事,触犯了刑律,就是市局公安局
局长来电话,他也不会私自放人的。什么是原则问题什么不是原则问题,他孙光峻
心里还是有数的。
老马刚出了派出所,孙光峻又把他叫了回去,孙光峻刘老马说:情况发生点变
化,放了解宝辉,拘留许强。老马惊讶地张着嘴,没等他说话,孙光峻说,不要问
我为什么,我所以不解释肯定有无法解释的理由,照着办就是了。
“问题是……”
“不是不让你问理由吗?”孙光峻大声说,几乎有吼的意思。
大宝被关了一夜牛天,心里却经历了很多曲曲折折,就在他对接下来的事做出
种种不好的推测时,派出所的人却把他放了。大宝一出派出所,小春风就在路边的
一个出租车上喊他。大宝走了过去,问小春风:你怎么在这儿?小春风立刻瞪起了
眼睛,她说你这个白眼狼啊,要不是我救你,你就被送看守所了。
小春风说的没错,是她救了大宝,不然,大宝还真得去蹲拘留所。事情是这样
的,昨天晚上,小春风的确在等一个电话,近一个时期,小春风和一个做房地产生
意的老板打得火热,该做的事做了,也谈婚论嫁了,只等着老板和老婆离婚,就町
遂厂心愿。本来,小春风和老板约好晚卜淡他离婚的事,在等老板电话期间,大宝
给她来了电话,她关掉电活,大宝再挂,当时,小春风极度恼火,恨不得找到大宝
把他杀了……一直等到晚上9 点多,那个老板还没来电话,小春风长期维护的矜持
风度也守不下去了,她主动绐老板挂了电话,老板的电话关机。小春风不甘心,就
去老板常去的饭店找他,找了七八个地方,终于在一家咖啡店找到了老板。老板正
和一个女孩儿交谈着,完全町以用含情脉脉来形容。小春风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躲在人工假树的后面观察着他们。小春风看到,老板在与那个女孩交谈中,一会儿
摸摸女孩的手,一会儿理一下女孩的头发……小春风再也忍不住了,老板那些动作
几乎就是对自己的翻版,她一下子出现在老板的面前。“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广小
春风说。老板并没有像通常这种情况下男主人公表现出的那种惊慌失措,他只是笑
了一下,他说啊这么巧啊,让我来介绍:这位是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小伊,我的女朋
友。小春风瞪大了眼睛,心想,她是你女朋友,我是什么?老板这样介绍小春风:
剧团的名旦,获过国家大奖的小春风,我女朋友。节目主持人笑着向小春风伸出手
来:你好。小春风没理主持人,她问老板:你不是要跟我谈结婚的事吗?老板一副
疑惑的样子:”你没搞错吧?我跟你谈结婚的事?我从不跟人谈结婚的事……你不
会把别人的事汜在我头上吧?“一瞬间,委屈的泪水溢满小春风的眼眶,她咬着嘴
唇,声音清楚地说:你可以再重复一遍吗?老板不高兴了,他说你什么意思?我答
应过你什么了吗?小春风傻了,她拿起咖啡桌上的酒瓶子,将酒全倒在桌子上:”
王八蛋、烂仔、臭流氓……“小春风一边哭着一边骂,跌跌撞撞离开了咖啡店。
在同一时间内,大宝和许强在饭店里喝酒,小春风门己在家里喝酒,大宝喝醉
了,小春风也喝醉了。早晨起来,小春风洗了澡,像平时一样坐在镜子前化妆,描
到眼眉时,小春风想到了大宝。从小春风的角度来说,她并没右认为大宝机关枪发
射似的给她打电话是恶作剧,相反,小春风觉得还是大宝真心对她好。以前,她对
大宝死缠烂打的做法十分反感,认为是纠缠,现在,受了伤的小春风觉得那是一种
执著,在当今社会里真是难能可贵啊。于是,小春风就给大宝打电话,大宝的手机
关机,小春风猜到大宝是给自己挂电活时挂没了电,这样她就更想找到大宝。上午,
小春风好不容易找到了与大宝换班的司机大老徐,大老徐说你还不知道啊,大、大
宝被派出所抓起来了。
小春风去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门口她又犹豫了,自己毕竟是演员,演员这职
业特殊,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能认识你。况且,进了派出所,警察问她和大宝是
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要知道,此时的小春风,心里还挂着房地产老板给她的伤
呢。在派出所门外,小春风也给熟人打了电话,熟人说,你赶快找人吧,不然,你
那个朋友肯定被拘留了。小春风很着急,急中生智,她突然想到了林浩。
剧团红火那几年,林浩是他们的常客,几乎每个星期的演出他都去捧场,有的
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可他还看,遇有自己喜欢的角色演出,他还献上一捧鲜花。
剧团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林浩,公认林浩是铁杆戏迷。这两年,剧团不景气,演出也
少了,林浩并没有断了和他们的联系,有的时候和朋友吃饭就清剧团的几个主要女
演员,以卡拉 OK 的方式唱戏曲,而且,林浩还可以登场,跟着过一过戏瘾,小春
风也参加过林浩组织的活动,只是,小春风对他们的活动热情不高,有好几次,她
都找借门推掉了。
小春风给林浩挂电话,林浩知道是小春风,很高兴。小春风把大宝打架被关在
派出所的事说给林浩听,林浩说你放心吧,我这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林浩给派山所
挂过电话之后,他又给小春风回了电话,他说你放心吧,你朋友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小春风说真谢谢你了。林浩笑着说,你怎么谢我呀?小春风知道林浩在开玩笑,她
也开玩笑说你要我怎么谢我就怎么谢。林浩说我的要求不高,周末我请几个朋友吃
饭,希望你能赏光。小春风说这个呀,太简单了。没问题OK啦!
放下电话,小春风就去派出所门口等大宝,等大宝那段时间,小春风觉得清醒
了不少,自己这样做是想和大宝旧梦重温,甚至发展感情?当然不是,小春风从没
想和大宝有个结果,可既然不要结果,自己为什么还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去找他,
为他周旋呢?小春风想,也许这跟自己的性格有关,小春风觉得自己虽为女性,身
上还是有豪气的,不管怎么说,大宝也是自己的朋友,朋友有了难处就应该伸出手
来拉一把,自己没本事讲不了,自己有条件拉他一把为什么不做呢。当然,在潜意
识里,小春风大概还有这样的想法,在关键时候救了大宝,大宝还不知道怎么感激
她呢。有时候是这样,同样一件事,锦上添花人们记不住,而雪中送炭就不同了,
现在,她为大宝做的事就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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