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九十二年的蜂王,此刻正在做他今生最后一件事情。他把
三间土屋打扫得千干净净,把两只木凳放在正间屋的北墙根,然后吃力地卸下一块
门板搭在木凳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灵床。灵床上铺一张稿荐,稿荐左首放一个当枕
头的黄草捆,右首放一块垫脚的新砖。一切安排停当,他就洗脚净脸,整理衣帽,
周周正正地躺在灵床上。当下正是晚秋时节,天高气爽。躺在灵床上的蜂王,透过
缺了一块门板的屋门,眼睛的余光看得见院子里那一排土坯做的蜂。窝,透过落尽
秋叶的枣树冠,看得见蓝天白云。院门反锁着,没有谁来打扰,只有白天蜂窝旁边
进进出出的蜜蜂发出轻微的吟唱,夜晚墙角砖缝里蟋蟀们弹拨着单调的琴弦。这样,
蜂王在灵床上躺了七天七夜,七天来他除了必要时去院里茅房排泄之外,就一直躺
在灵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动。现在,他觉得周身的污秽已排泄干净,只是脑袋里的杂
念尚未完全清除,朦胧中,还不时闪现一生中某些印象颇深的片断……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正是村南枣林里枣花盛开的时节,村旁的荒草地里来了一
个放蜂的南蛮子,他雇了三驾马车,拉着百十个蜂箱,卸下车后,就地搭起了帐篷。
那时被乡里人亲昵地称作小秃子的他,在很短的时间就与南蛮子成了朋友。到了五
月,枣花将要开尽,有些树上的小枣已经在落了花的骨朵上生出来。南蛮子要雇车
北迁。小秃子就在他临行前的那个下午,到他的帐篷内置酒相送。二人饮酒正酣,
突然平地里生出一个大旋风。转眼间在帐篷旁边呼啸而过。当二人急忙出帐篷察看
时,但见有一小半的蜂箱被旋风卷走。南蛮子不顾一切拼命去追赶旋风,小秃子也
紧跟其后追了上去。就在邻村的一片柳林中,旋风消散了,只抛下那几十个被摔的
歪七扭八的蜂箱,箱内的蜜蜂都涌出箱子,在那一片柳树上集结成一个一个牛奶状
的蜂窝。南蛮子说谢天谢地,这旋风还给我留下这些蜂。于是在这个村子里收购一
批捞米的大笊篱,回去取来一桶蜂蜜,开始一窝一窝地收拢这些分散在柳树上的蜜
蜂。他俩每人左手握一把椿树叶,右手握一个沾满蜂蜜的大笊篱,屁股蹲在树杈上,
耐心地把蜂群收进笊篱内,然后再一窝一窝地装箱。第二天,南蛮子走了,说是明
年这时候再来。他没有将蜂箱都带走,留下被旋风刮了的那一部分,让小秃子筑土
坯蜂窝养起来,此后小秃子就成了一个养蜂户,后来小秃子为养蜂献出了毕生精力,
竟也没有娶妻,被村里人称作蜂王……
他三十八岁那年的一个炎热的夏日,三个掉队的日本兵到村南大湾边的柳树下
歇凉。村里人听说鬼子进了村,都仓皇逃走,只有蜂王圆自己一人在大湾内洗澡,
未能逃脱。鬼子用枪比划着让他上来,他就用手比划着让他们下来。三个鬼子也真
热得够呛,脱吧脱吧就下了湾。湾周围是一棵一棵的大柳树,柳阴遮住大半个湾,
湾里的水挺凉爽,三个鬼子在水里觉得痛快极了,唔里哇啦直叫唤。蜂王借机上岸,
三五两下穿上衣服,正想脱身,一个鬼子光着屁股蹿到岸上,抓起步枪直吼:走的,
死了死了的!蜂王站住脚,做了个鬼脸,朝着鬼子比划着说:我的,给你抓鸡吃的
干活!鬼子紧逼着:抓鸡的不要,,花姑娘的干活!蜂王连声说:花姑娘的有,你
的上来上来的!说着就反身往自己家走,那个鬼子在后边紧跟。另外两个鬼子听说
有花姑娘,也一齐蹿到岸上,抱着步枪和衣服,也跟上来。就这样,蜂王被三个光
屁股的鬼子一步一步紧逼着进了自己的家门口。蜂王从屋里取出来半碗蜂蜜,三个
鬼子争着吃起蜜来。蜂王借此机会,打开三个蜂窝,他用笤帚在每个蜂窝内搅几下,
成群成群的蜜蜂就涌出来。这些蜂在院内打个盘旋,就直奔三个正在喝蜜的光腚鬼
子,刹那间三个鬼子满头满身都落满了蜜蜂。三个鬼子号叫着在院内乱转,摸起步
枪就胡乱开枪。这时蜂王早躲到屋内透过窗户看热闹去了。三个鬼子被蜜蜂蜇遍的
脑袋一会儿就肿成锃光瓦亮的肉蛋,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蜂王见时机已到,抡起
割蜜的哨刀,将三个鬼子一个一个捅死,还缴获了三支步枪。随后,蜂王把乡亲们
找回来,在村后芦苇地里挖了个深坑,把三个光腚鬼子埋了。后来,他又将三支步
枪交给了游击队……
他六十岁刚露头那两年闹饥荒,村子里饿死很多人。小学生放学后饿得眼黑回
不了家,老年人闹水肿蹲在墙根像无家可归的人,那些壮劳力半肚子草根树叶扛起
锄头走不动路。蜂王的那些蜜蜂也因采花困难割不了多少蜜。尽管如此,蜂王仍是
每天为向他伸手的乡亲提供一些救命的蜜。这年秋天的一个黑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蜂王怕破旧的西屋被雨淋坏,屋内存放的两罐蜂蜜他要去看一看。当他进入西屋点
灯照亮时,突然发现西屋的外墙被挖开一个洞,有一个人的半截身子钻进来,因为
洞口太小,也因为挖洞的人已用尽了力气,身子卡在洞口,进不来也退不回去。蜂
王借灯光一看,此人正是村南头的大老黑。蜂王看着大老黑羞愧而无血色的脸,伸
出双手把他拽到屋内来。蜂王说你千不该万不该挖墙偷蜜,你需要蜜给我说一声不
就得啦,何必冒这个风险呢。蜂王说着打开蜜罐装一瓶蜂蜜给大老黑,并找个破蓑
衣给他披在身上,送出大门……
蜂王躺在灵床上,这些生活片断在他大脑屏幕上闪现着,逐渐逐渐模糊起来,
逐渐逐渐淡化消失,当他脑袋里完全成了空白的时候,蜂王就停止了呼吸。
村里人好长时间不见蜂王,觉得有些纳闷儿。看看他家的大门,总是反锁着。
开始,人们以为蜂王是被哪里的养蜂户请去传授养蜂经验,见总不回来,便产生了
怀疑。终于有一天,几个乡亲卸下他家的大门,才发现早已死去一个月的蜂王正安
详地躺在灵床上。尸体并没有丝毫腐烂,脸上的肌肉还挺活泛,嘴角尚留着浅浅的
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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