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昌货栈改名盛昌货栈,主家由翟家变为卢家。这一天改号换匾,针市街热闹
非凡。这天津人实在是太爱热闹了,尤其带有血腥味道的热闹,那更是牵动着人们
的好奇心理。就连《国事报》记者骆小山,也赶来现场采访。
驴脸汉子引领着十几个吹鼓手组成的乐队,站在正昌货栈大门口,一个劲儿鼓
吹着。一挂挂红色鞭炮沿着针市街摆开,随时准备点燃。一张梯子立在货栈大门前。
一个伙计猴儿似的爬上去,从滑轮上拉过一条麻绳拴在“正昌货栈”的牌匾上,然
后朝着卢二少爷做了一个鬼脸儿。卢二少爷哈哈大笑,说一定要重赏这小子。驴脸
汉子趁着卢二少爷好心情,小声请示说卢二少爷现在就摘匾吧。卢二少爷一挥手说,
摘吧摘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驴脸汉子转身,伸长脖子吆喝着。摘——旧——匾——啦!
两个伙计站在梯子上双手一端,拴着麻绳的“正昌货栈”金字大匾便被摘下了,
晃晃悠悠吊在空中。
落!落!卢二少爷左手缠着纱布,大声吆喝着。就这样,悬挂了几十年的正昌
货栈大匾被两道麻绳捆着,死刑犯似的缓缓落地。
卢二少爷坐在桌前朝着驴脸汉子挥了挥手。驴脸汉子得令,转身大声吆喝着。
正昌改盛昌,挂——新——匾——啦!
随着驴脸汉子的一声吆喝。四个壮汉抬着一块红绸包裹的大匾走出正昌货栈大
门,朝着卢二少爷走来。
鞭炮炸响了,一股股青烟升腾而起,噼噼啪啪震耳欲聋。围观的人们捂起耳朵,
纷纷说过年也没听过这么猛烈的爆竹声。
乐班的吹鼓手们立即响应,哇啦哇啦奏响了喜乐。鞭炮响,喜乐奏,卢二少爷
起身跑进正昌货栈大门,恭恭敬敬地请出一个人来。
人们齐刷刷投去目光,一起注视着这位从后台走向前台的人物。
这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孔消瘦,穿着一件衣料考究的
蓝色长衫,不乏文弱气质。他脸色苍白,好像大病初愈似的。卢二少爷挥着手示意
乐班的吹鼓手停止演奏。鞭炮声也熄了。一时间,现场变得极其安静,没有一丝声
响。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静寂,使人蓦地产生了幻觉——这是在演戏吧。
这不是演戏——卢二少爷说话打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他表情庄重地大声
宣布说,现在,恭请卢大少爷揭匾!
咦,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个卢大少爷啊?我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国事报
》记者骆小山大为惊诧。
这位病病殃殃的先生原来就是卢大少爷。他在卢二少爷的陪同下,走上前来伸
手轻轻掀开包裹着的红绸——黑底大匾露出四个金字“盛昌货栈”。人们一阵欢呼。
就在人们的欢呼声里,卢大少爷苍白的面孔腾地红了,一下充满血色。人们这
时终于看出,卢大少爷竟然是一个羞涩的男人。
驴脸汉子再次拉长嗓音,大声吆喝着。
正昌改盛昌,挂——新——匾——啦!
刻有“盛昌货栈”四个金字的大匾缓缓升起,稳稳挂在货栈的门楼儿上。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听起来似乎都是在背诵台词。
这正昌货栈怎么改成盛昌货栈啦y 兴大清国改成中华民国,就不兴正昌货栈改
成盛昌货栈啊?刘伯温在推辈图里说得明明白白,这叫改朝换代。
什么改朝换代,这是换汤不换药嘛。
这时候来了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说是维持治安的。盛昌货栈大门前越发
热闹起来。前来贺喜的人们一拨拨走来,驴脸汉子应酬着。左手缠着纱布的卢二少
爷更是得意洋洋,逢人便打招呼,仿佛天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国事报》记者骆小山急于采访那位突然出现的卢大少爷,可他偏偏没了踪影。
一团神秘气氛笼罩着现场。
这是公元一九三五年的春末夏初的事情。有骆小山现场拍摄的照片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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