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狮子口村的人都知道,村支书王耀州的习惯像太阳,他只要往村头的白果树下
一坐,天就过晌了。天一过晌,阳光就改变了方向。太阳一改变方向,村头大片大
片的烟地就反亮。烟地一反亮,村子就被反得金碧辉煌的。所以,当村庄突然变得
如烟叶一样的颜色时,日照就猜得王耀州在白果树底下哩。
日照拨开院门闩,饿羊夺门而出,宛若一道白色的瀑布急遽漂出。饿羊顺街狂
跑。羊真饿坏了,一只只全是细细的腰,细细的肚子,细细的脖子,细细的下巴,
你看不清楚容易看成一群饥肠辘辘的下山虎。
日照和饿羊打白果树下经过时,看到了王耀州。王耀州半仰在帆布躺椅上,正
专心致志地卷一支烟卷。他连头也不抬一下,仿佛他是个瞎子,瞧不见日照和羊。
但日照猜他看见了,谁不知他王耀州精得脑袋后都长眼。村里人还说:“王耀州的
眯缝眼里端着望远镜哩。”
羊跑过白果树,就到了王耀州的砖窑。跑过王耀州的砖窑,就到了日照家的烟
地。到了自家的烟地,日照挥起鞭来。日照的羊鞭可是个宝物,柄是粗藤拧的,绳
是麻辫的,鞭梢接了条尺长的牛皮条,粉丝也似粗细。羊冲进烟地,逮住烟棵子就
咬就吞。这一切都是日照早已算计好了的,日照为此颇感到有些兴奋。他高喊了一
声:“调整喽!调整喽!”遂扬起鞭,在空中甩了一个漂亮的弓也似的弧形,鞭声
极清脆炸响了,空旷的烟地里有了极清脆的回音。
日照看到白果树下背着身子的王耀州哆嗦了一下。他知道,王耀州尽管害病似
的低着头,但自己的举动他肯定全看在心里了。想到这日照竟有些激动,甚至热泪
盈眶了。
他在肚子里说:三叔,俺响应您的号召了。
狮子口村太小了,也太偏僻了,鲜有稀罕事发生。电视仅能收一个台。遇到节
目不好看,村民一般就看刘五的“波尔山”公羊“打炮”去。“打炮”就是配种的
意思。那公羊每打完一次炮,刘五就给它灌枸杞汤,边灌边说:“乖乖,这是补肾
的哩,再喝一口。乖乖,这是补肾的哩,再喝一口。”费老劲了。狮子口有歇后语
说:“支书的砖窑‘波尔’的届——狮子口就这俩值钱的营生。”除了刘五的羊,
也就是看王伟耍摩托车了。王伟是个年轻的退伍兵,退了伍也不说媳妇,买了辆摩
托车里外地耍,耍得那摩托车像头被打驯的叫驴,让它怎么跑它就怎么跑。就是说
狮子口平时没什么稀罕事,遇日照赶自家的羊啃自家的烟叶就是稀罕事。何以稀罕?
一是羊本来是不啃烟叶的,日照的羊怎么就改了肠?二是要啃也得啃别人家的烟叶,
哪有啃自家烟叶的?日照不成了傻子了?所以,当日照那清脆的鞭声在村头炸响时,
耳朵灵的村民打老远就听到了。人说听话听音儿,鞭也是听音哩。会听音的村民一
听那鞭音儿就知道狮子口要出稀罕事了,都往村头跑。果然就看着日照正赶着自家
的羊吃自家的烟棵子。
一下子成了狮子口村的新闻人物,日照显得比他正开怀大吃的羊还兴奋。村民
刘胜利问:“屈操的日照,你使的什么计谋,那羊怎么啃烟叶了?”
日照起初不想回答,这个计谋嘛可是他的秘密。转念一想,你不说出这个计谋,
人家就体会不到你的聪明。日照便说:“这还不简单?把羊圈起来饿呗。”
“唷唷唷,可不是?这么简单。”刘胜利说。
刘胜利问:“日照你把羊饿了多日?”
日照说:“一日零半日。羊眼珠子都饿绿了,尽掏老鼠洞,想掏出个老鼠剥巴
剥巴吃了哩。”
一会儿,刘胜利大惊小怪地说:“日照日照你快看,那羊吃得直打嗝。”
日照说:“那有啥稀罕,俺那烟是好品种,是七月黄,广告上怎么说的来,吃
了七月黄,通屁通气润胃肠。打嗝就是通气。”
刘胜利说:“日照日照你快看,那羊吃烟吃得直跳大神哩。”
日照说:“那有啥稀罕?广告上怎么说的来,吃了七月黄,喝酒一瓶不醉,打
牌一夜不困。这东西就是提神哩。”
刘胜利说:“日照日照你快看,你那羊吃烟吃得撅起尾巴,发情了呢。”
日照看过,有只母羊尾巴翘得如孔雀开屏,屁股上湿乎乎的,果然是发情状。
日照想不出广告上有关于母羊发情的词儿,发了呆。
刘胜利临时编了句词儿说:“吃了七月黄,刘五送来公羊——让人家操了。”
村民大笑不已。
那一会儿,日照对刘胜利有问必答。唯独问道:“好好的烟咋让羊啃了?”日
照缄口不语。咋?为了结构调整呗。王耀州说了,结构调整,咋挣钱咋种,咋挣钱
咋干。咋挣钱?种粮不如种烟,种烟不如烧窑。这次调整的目标就是规划出部分烟
地给窑场,让窑场取土用。王耀州说了,规划到谁的烟地,谁就得服从规划,不服
从规划的就是破坏调整,不光要铲了你的烟,收了你的地,还要多收你的税,让派
出所严打你。谁服从规划,就安排谁到窑场当工人,一月三百多块钱的工资,表现
好的还让他当经理。王耀州还说了,他的窑场马上要开夜班了,正缺一个夜班经理。
俺是想表现好哩,俺是想给王耀州当窑场的夜班经理哩。
日照为自己的计谋感到激动。
日照与王耀州签了协议,烟地归了王耀州。推土机隆隆响了几天,日照的烟地
变成了一个大坑,变成了谷壑。掘出的土堆在窑场的一侧,使窑场储土变成了山。
真成了座山呀,黄黄的,金子堆的一样。虽然日照的烟地成了谷壑,王耀州砖窑的
储土成了大山,但是王耀州只字不提日照去窑场当工人的事。那几天,王耀州的砖
窑就在日照的心头上烧呀。烧得他坐立不安。他自己对自己说:“你王耀州就这么
完事了吗?”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抽烟。他想去王耀州家问问去窑场的事,又莫
名地不敢去问。他如一只丧家的狗在村里转,希望撞上王耀州,王耀州会说“你那
事”如何如何。
那一次,日照在街上撞上王耀州,日照火焰般的眼睛急切地寻找王耀州的眼睛,
为此他把身子佝成一只羊的高度。因为王耀州正低着头走路,若让他看见就得低下
身子。结果王耀州真看到了日照。那一刻,日照全身的汗毛孔都如同花朵一样绽开
了,全因为紧张。果然,王耀州嘴唇嚅动了一下,给他说了句话就过去了。
因太紧张,日照竟没听清王耀州的话。他掉过腚追上王耀州问:“三叔,您说
什么?”
王耀州不耐烦地说:“我问你吃过了?”
回到了家,日照喝酒。酒瓶子一甩甩进羊圈。仰天骂道:“王耀州,俺日死你
亲娘呀!”
日照的老婆叫秀秀。秀秀怕人家听了去,用榆木棍顶了院门。日照抬脚踢翻顶
门棍。秀秀探了头到街上,吓唬日照说:“三叔正往这走哩。”
日照果然就吓哑了,三脚并两脚进了屋。
秀秀深叹了口气。她叹自家的烟地哩。种了好几年的烟地,说卖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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