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耀州给秀秀回话了,说暂时还不能让日照进窑场,因为他听说秀秀在背后骂
他哩。他得查查秀秀为什么骂他。
那晚,日照的酒肴就是一包葵花子。他每喝完一盅酒,就嗑几枚瓜子。每嗑一
枚,唇就努成鸭嘴形,隔老远吐向秀秀,骂:“你个X 嘴,你个X 嘴,你个X 嘴。”
秀秀不还嘴。她回忆分析是哪句话被王耀州听去了。她说过只要给王耀州使了
钱,不够十八岁就能领结婚证。只要给王耀州使了钱,生了两个娃了,还能再给你
娃娃证。只要给王耀州使了钱,人死了不必火化,村里能给你划墓地。在狮子口村,
他王耀州就是皇帝。她还说了王耀州砖窑的事。但秀秀并不是乱嚼舌头根的长舌妇,
这些话基本上都是关上门偷偷和丈夫说的,怎么会传至王耀州的耳朵里?后来秀秀
想起了,有一次,她与刘五的老婆一起,说起刘胜利夫妻闹矛盾王耀州帮着调解的
事,秀秀说:“他喜欢调解这事哩,一调解就和人家老婆调解上了。”想过,秀秀
猜着这话可能传到刘胜利老婆耳朵里了,又被刘胜利老婆学给王耀州了,因为刘胜
利正跟日照争窑场的一个名额。想到这,秀秀的耳根子如毛虫子蜇了,灼灼的。自
己毕竟称呼王耀州“三叔”的,让他听了去可羞死人了。
那夜雷雨交加。日照喝罢酒就冲出门,过了好久才又回来。日照进了门则狂笑
不已,眼如兔眼般红亮,头发和衣服精湿,鞋沾满了泥巴,酒气和汗气使屋内充盈
着一股恶臭。日照的笑是那种如痴如疯的笑,那种骇人的笑。笑着笑着,日照的脑
袋如一棵折断的高梁,偏着偏着,突然倒伏了。日照就这样睡着了,无声无息了。
秀秀猜着日照怕是乘着酒劲出去惹祸了。秀秀忧虑得一夜都是醒着的,醒着还净做
噩梦。
白天里传出消息,王耀州的烟让人砍了。王耀州种的七月黄,已长成羊身那么
高了,过了大暑就可以收第一茬烟了。王耀州的老婆昨天才拾掇了烤烟房。被砍的
烟地如羊圈般大小,烟棵子被从根处齐茬茬砍了去,横七竖八躺着,其状甚惨。王
耀州的老婆喊魂也似扬开双臂:“俺当干部得罪人呀。”
秀秀一猜就是日照砍的。她给日照说这个消息时,日照已经醒了酒。他一声不
响,两眼圆睁,里面都是恐惧的光芒。然后,日照拾起镰刀往羊圈里掖藏,掖来掖
去,最终在羊粪下掘了个坑埋了。
王耀州的烟果然就是日照砍的。
下午,派出所来了人。警车呜呜响,犬吠声不绝。日照不许秀秀放羊去,让她
在家帮自己壮胆。他搂了秀秀在床上,如溺水者搂住了一只救生圈。听到警车声和
犬吠,日照便哆嗦不已。他不停地问秀秀:“我砍王耀州的烟,不会有人看到吧?
不会有人看到吧?”
秀秀既可怜他又恼怒他,还鄙夷他。她说:“你真是光着腚戳马蜂,能戳不能
撑。”
第二天早晨,大喇叭里通知青壮年男性村民到窑场踩脚印。王耀州恶狠狠并有
点得意地说:“老鼠爬灯油,留下屎了。”
日照听后,知道自己的脚印留在烟地里了,脸如摘过的烟叶,焦黄焦黄的,赖
在床上不敢出门。
秀秀说:“你不去踩,人家一点名就猜出是你砍的,做贼心虚哩。”
秀秀想了个办法,让日照穿她的鞋踩脚印。日照穿了秀秀的鞋,挤得脚疼,连
说:“不好受,不好受。”
秀秀说:“总比进公安局好受吧。”
日照在院里走了几圈,走得脚在小鞋里有些适应了,才如怀揣着兔子,惶惶然
去了窑场。
集合踩脚印那会儿,狮子口村气氛节日般热烈。窑墙上贴着标语:“擦亮眼,
绷紧弦,坦白宽,抗拒严。”大喇叭里放着蒋大为的歌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因刚码过窑,坯场正好空了,便铺了细沙土,供村民踩脚印。村民六人一组,听派
出所魏所长发了令,一溜儿踩着沙土走。几个警察跟着量脚印,使相机拍脚印。
日照和刘五、刘胜利一组。刘胜利着短裤、背心,胶鞋里还穿了袜子,像参加
运动会似的,还踢腿做准备活动。
刘胜利问刘五:“刘大老板亲自来了?”
刘五打着哈哈说:“政治任务,义不容辞嘛。”
刘胜利说:“刘五你撵不上我。”
说着刘胜利如受惊的兔子,腾地窜出。
刘五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骂了声:“小舅子羔子,我若撵上你你输我一
瓶酒。”
刘五跟着刘胜利的屁股就追。日照一时惊惶失措,才随着刘五跑,就听身后魏
所长喊:“停!”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裆里也有些湿。
魏所长说:“不许跑,一步步走。”
日照等退回原地。警察重新耙平了沙土,等魏所长发过令,几个人一步步走了
过去。并没有异常事情发生,日照的脚印也未引起特别注意。日照暗暗得意,心里
感到对秀秀的鞋亲切无比oJb 中说:“小鞋呀小鞋,真想把你煮巴煮巴下酒哩。”
后来,日照还是被警察带走了。
晚上,秀秀正为日照的事忧心忡忡时,日照竟出乎意料地回家了。更奇怪的是,
日照不仅不沮丧,不狼狈,甚至还有些兴奋。他叼着半截烟卷进的屋。然后他深咳
了两口痰,将烟卷儿在鞋跟上捻熄了,一屁股坐马扎上,喝道:“拿酒来!”
秀秀想象不出让警察押了大半天怎么能不悲反乐,更想象不出怎么又给释放了。
日照对秀秀说:“俺宁死不屈,他们定不了罪呗。”
日照猛灌了几口酒,向秀秀讲述这大半天的经历:“一进村委会他们就审问俺。
俺说不把铐子卸了俺就是只字不说。他们不卸铐子,扇俺的脸。踹俺的腿,解下俺
的腰带抽俺,想让俺屈服。俺说打吧打吧,打死了俺告你们去。没办法,他们只好
卸了俺的铐子,逼俺承认砍了王耀州的烟。俺说俺没砍,俺倒是想砍了,不知让哪
个小舅子羔子抢了先。他们诈俺说有证人看见俺砍了。俺说谁是证人呀?让证人站
出来,俺要和这个熊东西对质。熊东西怎么不站出来呀,没种了吧?他们拿不出证
人,无可奈何,又问俺为啥穿秀秀的鞋踩脚印。俺说俺爱穿谁的就穿谁的,管天管
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呀。俺说法律也没规定不许穿老婆的鞋呀。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直叹气,不得不放俺回家。”:日照一番讲述,令秀秀感动。她想丈夫关键时刻还
真算是个男人,还真有点骨气,不像先前那么窝囊了。日照一直干喝酒,一点菜也
没有。她便趿起鞋,要给日照炒鸡蛋。
日照拉住她说:“炒鸡蛋不忙。告诉你个事,关于请王耀州吃饭的事,他说省
两个吧,不用去饭店请了,就在咱家里请。他说我还得让秀秀陪两杯哩。俺寻思着,
只要他来咱家喝了酒,俺去窑场干工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秀秀听后不悦,脑中莫名地闪出王耀州的眯缝眼。
日照劝道:“请吧请吧,在自家请省钱,剩的菜也不用喂人家的猪,还都留给
咱自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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