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曹老师平安归来了。春雾在渡口接到曹老师时,激动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好意
思。春雾脸色绯红,眼角的黑痣也似乎湮没在绯红里,一点也不显眼了。曹老师背
着一个帆布包,头发尽管被风吹得很乱,但头却显得锃光发亮,还残留着理发后搽
的白粉。他随着一大帮洲民从渡船上走下来时,春雾心里像突然蹿进了一只兔子似
的直捣腾。其实曹老师比原计划提前两三天回来了,而自马三女人喝农药死了以后,
春雾心里就萦绕了一种阴森的气息,产生着一种不测之感,担心插在曹老师门楣上
的那束柳枝并不能化灾化难,曹老师是一去难归了。春雾已几次放晚学之后一个人
默默地来到渡口,眼巴巴地看着一船又一船的乡亲从对江归来,而没见曹老师。她
恐惧极了,脑际里闪烁着各种各样可怕的念头。老师被汽车轧上了?或者会不会生
上什么暴病,倒在某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春雾有一次甚至想,老师会不会在走过
县城又走过一个又一个集镇之后,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曹姑洲了。见到曹老师之
后,春雾为自己的那些荒唐离奇的想法而抿着嘴笑了好长时间。
“看你笑的,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
“噢,老师,”春雾停止了笑,也停止了脚步,眼睛盯着路旁的水沟里的几条
游动的水蛭,低低地说,“没什么开心的事,春雾太傻了。老师回来了,这就好了。”
顿了一下,她重复道,“……这就好了。”
“跟上,春雾。”春雾跟上之后,曹老师问,“我不在的这些天,学校里没什
么事吧?有没有学生没上课?”
“没有,都好好的呢。只是王小明脑门上生了个大疖子,他妈妈帮他请了半天
假,带他过江看去的,现在已好了,只剩下一点小痕迹,王小明说,给他治疖子的
医生是个瘸老头,本事很大,只用一个小酒杯吸在那疖子上,一会儿就把毒气拔了
出来,疖子就消了。王小明说以后老师要是也生了疖子就去找那瘸老头看,老师生
过疖子吗?”
“小时候,一到夏天我的头上就生满了疖子。可现在不生了。那时候,疼得我
直想用刀把头割下扔到远远的山谷里,让老鹰把它啄得稀烂。”
“那不就没命了吗?老师那样想是为了解气解恨。”“春雾说得对,是为了解
气解恨。”“老师……”“春雾想说什么?”“老师走了以后,洲上出了一件大事。
噢,也不是什么大事。”春雾说,“马拐队的马三,曹老师知道吧?”
“知道。”
“他女人喝药水自尽了。”
接着春雾把她为何自尽,她娘家人“打苏”时怎样抬着尸体穿过曹姑洲,一一
告诉了曹老师。不过她没有说她心灵上由此生发的那些无端的折磨。也没有说她给
老师的门楣上插了一束柳枝。
曹老师深情地环视着曹姑洲的田野、房舍、树木,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把帆布
包换了个肩膀挎着。
“老师,你还没告诉我这么些天你都遇上了些什么事!跟我讲讲那位山区的老
师吧。”春雾害怕老师心情沉重,转移了话题。春雾望着老师还留有白粉的新剃的
头,还想问老师在什么地方剃的头,那位剃头匠和洲上的“和尚”哪个手艺好,但
她没有问,她更想知道那位患癌症死去的山区老师的情形。
曹老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纸包,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剥开包裹的纸,最后露
出一张硬硬的正方形纸片。曹老师把纸片递给春雾:“你看,这是什么?”
“咦,”春雾接过纸片,大睁着眼,“上面还有老师。这图画画得跟真人一样。
还有这么多人,都是跟老师一道参观去的吗?”
“嗯。”曹老师说,“这不是图画。这叫照片,是用机器拍照的黑白片,不是
人画的。”
“对了,那机器是不是叫照相机?有一次王小明好像说过,有一种机器叫照相
机,轻轻一按,就能把人拍照下来。我那时还说他在瞎吹。”
“是叫照相机。王小明没瞎吹。”曹老师指着照片,告诉春雾,“这草房就是
邓老师办公、睡觉的屋子,我们参观的人就在这草房前合的影。看到邓老师的事迹,
好多人都哭了。草房里只有一个桌子,一个凳子,连一张床也没有,邓老师一直睡
地铺,他把床改成了黑板。”
“冬天也睡在地上?”春雾把照片递给老师。
“是的,就因为冬天也睡在地上,邓老师患了严重关节炎。”曹老师把照片又
递给春雾,“这张照片是送给你的,老师希望春雾将来也能当一名好老师。教洲上
的孩子。”
春雾把照片放进兜里,若有所思地静默着。她感到有些惶然,又有些庄严。春
雾记得这是老师第二次说希望她将来当一名老师。
路上不断有人跟曹老师打着招呼。见到曹老师,洲民们一个个都像见到久违的
亲人。曹老师心里也溢满一种像曹姑洲一样广袤的温柔的情愫。
“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春雾突然兴奋地问。
“什么日子?”
“好好看看曹姑洲,你就知道了。”春雾用嘴咬着辫梢,调皮地说。
已是黄昏时分,夏日的田野被抹上一层橘黄色的夕晖,显得安详极了。田边蓟
草的茸花纷纷扬扬地在四周飞舞,好像陶醉在这安详美妙的氛围里。炊烟从一户户
人家褐色草舍上空袅袅婷婷地升腾,烟雾蒙蒙之中飘来的浓浓的肉香味。曹老师回
头再看到渡口像空蒙中的山影一样晒在树上的渔网时,他明白了。
“啊呀,我就是赶在这一天回来的。你看我,”曹老师像个腼腆的小孩一样在
头发上抓挠着,“下了渡船竟忘乎所以了。”
“我前几天就开始打驴蒿了,打了好多。”
曹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春雾:“这书是我今天上午在县城新华书店买
的,是给你买的。你打开看看。”
这是一本优秀作文选集,书名叫《金色年华》。春雾在扉页上看到曹老师写的
字:赠春雾,于七三年“六月六”。
“六月六,驴蒿烧腊肉。”每到农历六月初六这一天,家家饭桌上都要有一盘
驴蒿烧腊肉,这是曹姑洲相传已久的习俗,而且全在这一天晒霉。据说曹姑洲历史
上没有哪一次破圩是在“六月六”之后,最迟的一次破圩是在农历六月五日。到了
这一天,汛期算是过去了,农活也清闲了,此时驴蒿正繁茂,应该是放松和庆贺的
日子。经过汛期的阴湿,家家箱里的衣服都生上了厚厚的霉斑,只有水势定落人们
才有心思来晒霉。洲上没有一件好衣服,但衣服厚实充足,这是为了抵御江风的寒
气。这一天,密密实实、层层叠叠的褐色夹白色斑迹的衣服连绵于洲上的各个角落。
曹老师一走下渡船就看到人家墙上、屋檐甚至树顶都挂着衣服,江风中飘飘荡荡就
像万国旗一样。但回到洲上的欣喜使他忘记了这些。
“六月六”是曹姑洲特有的节日。
晚上,曹老师和春雾在老队长家吃过饭往学校走的时候,洲上已被一片烟火笼
罩。树木、房舍、篱墙和人都在跳跃的火光中憧憧悠悠、闪闪烁烁。家家户户在这
一天吃过晚饭后都在门前燃着一堆柴草,通红的火焰,腾腾的烟雾代替着烟花鞭炮,
庆贺今年,也祈求来年。小孩围着火堆奔逐嬉闹,大人的脸上也都露出喜庆的神色。
炽热的气浪,劈啪作响的树枝,或弯或直的火舌,或聚或散的浓烟,使悲凉的曹姑
洲沉浸在一种特有的节日气氛里。
曹老师和春雾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他们边走边停下来观看,心情非常激动。
“老师,你看我的脸,像发高烧一样烫。”
“我脸也滚烫滚烫的。”
“老师,你脸上有烟灰,我帮你擦吧。”春雾拿出一块当手绢的白布,在老师
脸上擦着。
“你脸上也有,我也帮你擦擦。”春雾擦完,曹老师也帮她擦了一下。
接下来,曹老师又说了许多参观时的所见所闻,春雾却一句也没听清。她精神
恍惚,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老师,春雾能嫁给你吗?”
昨天,春雾身上第一次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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