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之后,小洲上的日子仍在乎平安安地流逝。
树枯草白,虫蠓繁响,秋天到了,曹姑洲又深深地湮没在颢然茫茫的芦苇花中,
江水消瘦了也重浊了,天空中老是萦绕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硿硿硿硿”的声响,
像是某种轰鸣的余音。地面上失去了明亮滋润的各种野花,蓝色的鸭跖草不见了,
红色的野百合不见了,在秋天的曹姑洲遍地盛开着紫黄交映的马兰花……
这之中,油厂的胖大师傅死了,他也是经过许多颠沛流离之后来到洲上的,没
儿没女,大队替他热热闹闹地办了丧事,葬在东江那边的山头——他早就选好的那
块“牛眼地”。
这之中,在寒气袭人的清晓,在寥廓沉寂的夜晚,大轮船依旧驶过小洲,留下
深远、博大、嘹唳的呜咽,而春雾已很久没再去江边了。
她仍每晚去曹老师那儿补课。
转眼,春雾已上五年级了。
老队长这一天从县上带回一个好消息,县上办了一个农业技术学校,分配给洲
上一个名额。他找到曹老师,问谁去适合。
曹老师沉思了一会,说:“春雾去适合。”
于是,就决定送春雾去农业技术学校。
开始都懵懵懂懂,不知道去农业技术学校学习到底有多大好处。到了要走的时
候才知道,要在那里学习两年,户口还要转去,毕业之后就是农业技术员,正式国
家干部。这在曹姑洲是一件不小的事,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春雾,说春雾是曹姑洲有
史以来第一个吃官饭的人,福分是太大太大了。春雾姨娘更是乐不可支,过江买鸭,
买肉,用一个废弃的水瓶打酒,请洲上有声望的人吃饭喝酒,也想借此很好地感谢
一下曹老师。几年来,春雾一直是靠曹老师每年的二百工分上学的,春雾姨娘从来
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感对不起曹老师,即便像酒鬼丈夫说的把春雾接给曹老师也偿
还不了这情谊债。她也感到对不起春雾。她给春雾买了一套褂裤,一双红灯芯绒布
鞋,还找来了针线,把春雾的袜子、鞋和穿了多少年全都褪了色的衣服上的破洞、
裂缝胀线的地方一一补裰好,并早早替她把衣服、被子、盥洗用品捆扎好,收拾停
当。曹老师来喝酒的时候,春雾姨娘拉着他的手,悲喜交加地哭了起来。而春雾姨
父双脚下跪,抱头打揖,泣不成声,涕泗滂沱。
小洲人日月孤寒,聚在一起喝酒是少见的事,被邀请的人都早早地到了,每人
都郑重其事而又情深意长地带了礼物,有的送一条毛巾,有的送一块布料,也有的
送几只鸡蛋,老队长送的是用红纸包着的两块钱。只有曹老师两手空空,没带礼物,
在春雾姨娘眼泪未干地和他们推拉礼让的时候,曹老师微微有些局促。
多少年来,这大概是曹老师第一次上春雾家做客。春雾心情格外激动。曹老师
跨进门槛的时候,春雾像见到生人一样,脸红了。春雾端来一杯糖开水,略带羞涩
地递给老师。曹老师接过杯子,望着春雾不自然地笑了笑。这一小撮红糖是从小姐
姐家拿来的,小姐姐正在家坐月子,春雾早就暗暗准备着用来招待老师。她用两层
纸把红糖包好,放在箱底,像收藏一个秘密似的惴惴不安,这之中,去县城上学的
事依然遥远而苍茫。
酒桌上,人们都说着对曹老师感激的话,叮嘱春雾不要忘了曹姑洲,不要忘了
曹老师,春雾姨父姨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一个劲陪曹老师喝酒。气氛喜庆而又真
诚。但曹老师总感到不得要领,春雾也觉得心里空泛泛的……
“大轮船大概过去了吧,老师。”
“没有过去。我今天特别注意,没有听到大轮船的呜叫。”
“小时候在这里看大轮船,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坐在那大轮船上的情形,现在我
就跟小时候一样。老师,我突然觉得我又回到小时候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象
不出县城会是什么样,农业学校会是什么样。”
“春雾再也不会像童年那样孤单了。你会有新老师,新同学。”
“新同学,新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
“肯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因为,好人总和好人在一块。”
清寒逶迤的西江沿依旧迷蒙而又岑寂。绀青的夜色映照着江面上如水似梦的雾
气,飘飘忽忽、若隐若现,点点渔火在更远更迷离的夜色中微弱地闪烁。从江面上
吹来的风清冽而悠柔。埂堤、田野上不住地有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万物在这沉闷
旷远的夜色里萌动,沉吟……
“老师,”曹老师站在苍颓的大树下,默无声息。春雾靠近老师,“你在想什
么?”
“我在想你小时候。”
“老师,你为什么总爱想我小时候的事?今天见到老师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大
人了,我还觉得老师……年轻了。”春雾更紧地依偎着老师,隐约的星光映现着老
师耳根至腮帮间稀疏而粗硬的胡茬,映现着老师宽阔而有棱角的嘴唇,春雾从来也
没有这样切近而亲切地注视过老师,她好像第一次发觉老师脸上有胡茬,与此同时,
一阵从没有过的恋人一般的甜蜜风啸一样盈荡在心田。
“你第一次来学校报名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曹老师把手放在春雾肩上,
“老师从你眼边的黑痣上认出你的那一会儿,冲动极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
冲动,我脑际里立即浮现一个画面,那是在家乡的山道上为父亲出丧的情景,飘洒
的纸钱,猩红的棺材,血红的夕阳,还有那‘可怜的儿呀,没爹没娘的儿呀’的哭
喊……其实,父亲的丧事我根本就记不得了,我不知道我脑际里哪来那个画面的,
但就在那一会儿,我和你合二为一了。当时若不是当着那么多学生和学生家长的面,
我真会流出眼泪。现在,在你离家前夜,我又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冲动里,我想着
你的童年,也想着我的童年。只不过那一次是重逢,这一次是离别。”
“老师……”春雾一把抱着老师的腰,把头深埋在老师胸前,声音堵塞而颤抖,
“我离不开老师呀!”
曹老师紧紧地搂着春雾抽搐着的双肩,哽咽着。
“春雾,你可从来都是沉静的。”过了好久曹老师才平稳下来,他轻轻推开泪
水涟涟的春雾,“老师还希望你能坚强!”
春雾仰起头,望着老师,感受着老师平静而温暖的鼻息。她觉得老师就像她家
门前的那株水青枫,多汁而硬挺。而她自己此时却像小草一样柔弱,需要依傍。
“春雾,你听老师说,”曹老师凝视着夜色苍茫的江心,脸上有一种令春雾陌
生的威严的神情,“人是深不可测的,人的感情是深不可测的,和春雾认识之后,
我总觉得除了那些已有了名称的关系之外,人与人之间还有更深的情感,更深的联
系,似乎还很神秘,说不清。”说完,曹老师感到局促不安。
“老师,你可从来没跟春雾说这么深的话。”春雾迷惑地望着曹老师,她觉得
这些话不像是老师说的。
“老师从来也未像今晚这样深想过,”曹老师重新面对着春雾,温和地说,
“老师太激动啦,所以就瞎说开了。”
“老师没有瞎说。老师说得太好了。真的,老师。春雾有一天也会像老师那样,
说很深很深的话吗?春雾太笨了呀!”
“春雾以后感受的一定比老师更多,更深。”顿了一下,曹老师说,“直到今
晚我才发现,春雾,从你第一次来学校报名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把你当作我的学生。”
“真的吗,老师?”春雾甜蜜地重又依偎着老师。
“春雾,直到现在,你大概还没理解老师的意思。”春雾不吭声了。秋夜的霜
雾和江上的水汽丝丝缕缕地交融着,空气异常潮湿,曹老师和春雾的头发上粘满了
细小的水珠。呜呜的风还是有一阵无一阵地从江面刮来,带着侵人肌肤的寒凉。
“你冷了吧,春雾?”
“我不冷。老师手冰凉,老师冷吧?”
“我也不冷。”
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汽鸣,一片粗厉锐亮的灯光闯进了茫茫夜色,久违的大轮
船正缓缓地从西江沿驶过。曹老师和春雾被灯光照得煞白,他们互相依偎着,手拉
着手,心情激动而又心照不宣地注视着那片金色世界。
大轮船驶远了,灯光也消逝了,西江沿上还回旋着一种低微的钟磬般的萦绕之
声,四周显得更静,更黑,也更幽玄。
“没了,大轮船。”春雾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有声音,大轮船的余音总是好久还不消失。”
春雾今天像主妇似的替老师洗缝了被子,打扫了房间,给老师的床铺了干爽的
稻草,收叠整齐之后,又找来了破棉絮给老师缝制了一个大枕头。尽管忙碌了一天,
但春雾现在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她只想紧一点更紧一点地伏在老师胸前,任无端
的泪水流个够……
春雾走的这天早晨,全洲人几乎都来送行,人们从马拐队走来,从北江沿走来,
从曹姑洲的角角落落走来。深秋的曹姑洲的田野、树木、埂堤都披着一层褐色的外
衣。刚离开江面的太阳穿过朝雾把光芒温情地洒在送行的人们欢笑的脸庞上,洒在
一条条温湿的,深长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含着秋霜的各种蒿子,和在枯黄中更显
鲜灿的是轻轻晃着脑袋的马兰头……
曹老师背着被子,一只手爱抚地搭在春雾瘦削的肩膀上。春雾姨娘挎着一个大
布包。老队长燃着了一串长鞭,噼里啪啦,欢喜得像新年里的孩子。
到了渡口,笑语喧嚣之中掩不住瞎女人凄凉的叫卖:“老鼠药哎——卖婡,老
鼠药哎——卖唻船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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