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人喝完米汤,又吃了几块馍,根旺将碗筷收了,春芳又说明儿个我也出去吧,
广进的爹今天去乡上领水泥钢筋票去了。
根旺又摸出根烟来,这次春芳没拦,往一边靠靠说你往天窗下面坐坐吃吧。于
是根旺就往天窗下面挪挪,然后点着烟,烟就顺着天窗一丝一缕地飘出去了。一根
烟快吃完了,根旺这才开口说不去,咱儿子的奶不能让人分吃。
春芳说可那是一口水泥窖哩。
根旺狠狠地咂了两口烟说一口水泥窖咋了?不就是一两千块钱的事儿?我今年
遇了个好工头,月月开钱,我就像个上班的人一样,我有力气,这不两个月就挣了
五百。说着他将钱从裤衩上的小口袋里掏出来说还不算吃喝,这是干吃净落。一年
时间我就能挣下几口水泥窖哩。
春芳就不说话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始给儿子用碎布块缝小衣裳。
根旺热得不行,就跳下炕去坐在门槛上将门帘掀起一角吃烟。
根旺连住吃了两根烟,又爬到炕上来了,他摸摸儿子的脸蛋说为一口水泥窖,
咱娃的奶让人家的娃吃,饿出个病来,现在的病看得起?要是再弄个营养不良,长
不大个子,弄不好再长成个罗锅,花大钱也娶不上媳妇,到那时间不是害了娃一辈
子?这那么多那么少?
春芳就叹息了一声说狗旦子的女人奶水旺得儿子都吃不光,老往墙上挤。要是
我有那么旺的奶水就好了,你说我的奶水咋就刚够咱儿子吃呢?
根旺说女人又不是猪一窝子能奶十几个。
春芳继续做小衣裳了。她在给小衣裳上绣花。根旺看出来是牡丹花,花丛里还
有一只小猫捕一只蝴蝶。
根旺把手伸过去摸着春芳说咱不想那水泥窖了。
春芳说不想咋行呢,那可是几辈子的业物呢?
根旺狠狠地说咱不眼热那水泥窖。
春芳看看根旺,根旺的眼里像冒着火,便说对,没有水泥窖日子不是照样过着,
这些年没有水泥窖的人也没见饿死一个人,咱不眼热。说着她抚摸了一下睡熟了的
儿子,又说我要用奶水奶咱们的儿子哩,把儿子奶成村子的男子汉。
根旺眯着眼睛把脖子往前一伸盯着春芳说咱不稀罕水泥窖!
春芳也眯着眼睛把脖子往前一伸盯着根旺说咱就是不稀罕水泥窖。
于是两个人就头抵着头许久,根旺就狠狠地在春芳的脸上猛亲了几口说去他妈
的水泥窖。
话一说透,账一算明,两个人都心宽了许多。
傍晚时分,娘叫根旺把一只鸡刚刚下完一轮蛋的母鸡杀了,炖了,说正好给你
们两个补补身体。
鸡炖好,根旺端着盆子刚刚从伙窑里端出来往拐窑子里端,村长就走进院子里
来,说好香啊。
村长边说话边往上窑里走,根旺便只好端着盆子跟着村长往上窑里走,心里说
命好的人就是有福气,宰了只鸡人家就踏上了。之后又说人命好了,真是没办法。
村长也不客气,吃了两个鸡大腿,又喝了一老碗鸡汤,然后抹抹嘴,从口袋里
掏出水泥票和钢筋票,递给根旺说明天你就到乡上去把水泥和钢筋拉回来,今年,
乡上给了两个水泥窖的指标,难要得很哩,我给乡长背了个羊羔子,把老脸拉下来
坐在书记办公室的地上不走才要来的。这几年不像那几年了,那几年什么都是往下
分,现在是谁给好处给谁。
根旺迟疑了一下,但看着村长的手一直伸在他的面前,两张黄票灯下金黄金黄
的,就忙接过来。他想说个啥,可是张了张嘴,还是啥都没说出来。
村长看看根旺说水泥窖可是百年万年的业物,几辈子人都使不坏用不烂的。
根旺说那是,那是。
走出大门口,村长又回头对根旺说广进女人生了个儿子,没奶,明天就让你女
人过去给奶上吧。一早就过去。
村长说完便背起手走了。
根旺往前迫了两步,嘴里张了好几张,可是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这样看着
村长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根旺盯着村长的背影心里骂日他妈,就像安排自己家里的
事一样。
根旺手里拿着两张票,回到院子里痴痴地站了好一会儿,便走进屋里来。
娘说春芳奶水又不旺,刚够娃吃,你接那干啥?
根旺说我也不想接,可是……可是你看他就像安排自己家里的事一样,我连话
都来不及说。
娘说娃才那么点,就把奶给夺了?之后看看儿子又说不想接就给他送过去,趁
人家还没走远。等人家回到家了就不好往回送了。
根旺在地上转了两圈说可是……
娘又说你的日子你考虑。
他看看娘,便没再说啥,就又往拐窑里来了。
春芳正在喝娘给端过来的鸡汤,她抬起头来说村长来做啥?
根旺说让你给他奶孙子。说着就把票放在了女人面前。
春芳把碗放在炕沿上说咱不是说好不要水泥窖了吗?
根旺说是说好了,可是他把票就那么直挺挺地伸在你面前,说事就像安排自己
家里的事。
春芳说你不会不要接,接了不会给他送回去?
根旺忽然提高声音说村长送来的不接能成,是那么好往回送的?
春芳嘟囔着说你心里想要那水泥窖哩,你当我不知道。
根旺说你说谁不想要,哼,谁不想要。
春芳就不说话了,又闷闷地喝鸡汤。
根旺骑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吸烟。娘喊说根旺,还有些鸡汤你来喝掉。
根旺说不喝!
月亮爬上对面的娘娘山时,清辉像水一样泻下来,整个村子一下子清凉了许多,
宁静了许多。一些虫子便叫得很悠扬,很幽远,很从容。
根旺吸着烟看月亮,吸了两根烟便觉得有些对不住春芳,想想才十九岁,就坐
到炕边来了,拉住春芳的手握在手里。
春芳声音幽幽地说奶让他孙子吸了咱娃吃啥?
根旺心里就又烦了,狠狠地吸了两口烟,对春芳说你看你这人,是我要这么做
的吗?你看你这人怪也不怪!
春芳不说话了,却啜泣起来。那泪滴很大,打在铺盖上嘭嘭嘭的。
根旺就又拉过春芳的手说村长给的票是好退的,如果这票退了,上面以后给村
子里的啥还有咱的份儿?
春芳抽噎着说我又没说你,我只是觉得这娃命不好,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奶
水就让人家分走了。
根旺从炕上下来,抱着自己的头蹴在地上。他一有事就抱着头蹴在地上。许久
他说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我不回来,村长来了你们一推,他也不会见一个女人
的怪的。可现在我在家,他又是把票递到我手里的,你说我要是再给他退回去,水
泥窖不水泥窖的都不说了,他以后还不把咱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呀。
根旺又站了起来,在院子走来走去。一会儿点一支烟,一会儿点一支烟。许久,
他走了进来,爬上炕去抚着春芳说哎,日他妈的,你说村子里那么多有奶的女人,
村长咋就偏偏让你奶去呢?你又没去村头亮自己的奶子。
春芳不再抽噎了,说这还用问,咱是头首子娃,又是个男的,奶好,奶出来的
娃好。
两人就不说话了,儿子又哭了,春芳抱起娃来喂奶。
根旺就抚儿子的屁股,又绵又滑,像缎子一样。
根旺脱了衣服说睡吧,不想这些烂事了。
春芳说你先睡吧,走了一天的路。
夜静了,蛐蛐、蟋蟀……那些虫子过完叫唤的瘾,睡去了,只有偶尔的几声狗
叫空落落地传了传便很失落地散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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