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海边的深秋拖着条松鼠般浓密的尾巴,满城桂花帮衬着把空气烘得香香的,
温柔软密中筑起一道抵御北风的墙——虽然到最后总是要被冬天破关而人。
此刻出门散步,夜里10点多的光景,我在白衬衫外头加了件黑色薄毛衣,下身
是黑色长裤。浸着桂花的海风散漫拨弄着袖笼裤筒,神经都要被麻醉得失去知觉了。
浓艳轻薄的秋。
路上碰到住在四楼的阿美(我们住五楼)。她嫁了个台湾人,等着去团聚,在
不能夫妻团聚的现在就养了两条狗散心。她气喘吁吁地跟在狗后头,一边和我打招
呼,明明姐,这么晚还出去?随即,她喝住了狗,宝宝贝贝,让妈妈歇会儿和明明
阿姨说话!
我笑了,阿美你是狗娘,我可不是狗姨。
阿美扁扁嘴巴做出个苦笑表情,你当我是遛狗啊,我遛我自己!跑出一身汗,
倒头就睡,免得听你们弄出什么响动让我睡不安宁。
阿美阿美,瞧你,养狗养成一张狗嘴了。你想要不闲着,那还不容易?丈夫丈
夫,一丈以内才是丈夫。
和阿美邻居多年,知道她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阿美正色道,他那么老远管得了我?可我喜欢自己的贤淑模样。说着她又跟着
狗跑了。紧身运动衣把贤淑的她包裹出十足性感模样,引逗人,跟在高速公路开车
还故意松开安全带一样,自找危险。我自己呢,这么晚的散步,独自地,无目的地,
倒真是少有。说不清这出门的冲动是怎么来的,隐约中觉得似乎有什么会发生,我
却无从把握,就像某个片刻看着蔡阅那张熟悉的脸在刹那间浮上来的迷惘表情,甚
至没来由地想起了一本书的题目:不是我,而是风,进而就思忖着我不是我,又怎
么会是风呢?如果连风也不是,那又是什么呢?可以这样无休无止地想下去。
慢悠悠地就走出了小区,上了街。两边的行道树是有了年头的香樟,树干粗大,
间隔几株稍矮的桂花树,风来风去,一阵樟叶清香,一阵桂花浓香,让嗅觉无所适
从。树下离着十多步路的光景就设着一条长椅,松木质地,涂了透明漆,看上去光
滑温暖,似乎很宜于情侣拥坐,可这是在路边,到底没几对有足够勇气来上演缠绵
大戏。只可惜·了这些椅子,空白做了“高尚”街区的注脚。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孤坐在长椅上的她,她也正抬头打量着离她越来越近的我。
白衬衫,黑裤子,黑色薄羊毛外套,衣襟上缀着一排细碎珠片——我身上这件原就
是那样的,因为嫌它俗气,拆了。头发的长度也和我差,不多,不过我是直发,她
是卷发(做成了巧克力的颜色)。我们互相微笑,视线对接,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
彼此相像的确认程序。有时候,陌生更让人亲密无间。我坐到了她的身边,我立刻
闻出她喝了酒了,在清新的空气里,浑浊的酒气如白纸上的墨迹。偶尔,蔡阅应酬
回来就让我闻这个味道,只是偶尔。
我说,你喝酒了。
她说,是的。
声线非常温柔,这个季节里的湖水一般荡漾在桂花香里。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喝酒。容易出丑。
她说,我喜欢,我喜欢出丑,那很放松。
我们继续说。
——寻找放松有很多途径,比如像我这样散散步。——啊,散步回家你还是一
样心情,等我酒醒,我就是个新人了。
——看得出你呕吐过了,瞧,你嘴角这里,没擦干净。那,有点丢人啊。
——呵呵,更丢人的事情都做了,丢这点人算什么?——你醉了。——其实人
家看不出我丢人丢在哪儿,我自己知道,我在哪丢人了!
——你真醉了!
——我清醒得很,我告诉你,我把自己当成个红包送人了!我从来没想到我会
这样,而且还是特意地包装好了送过去……
她看着我,说话间,语调近乎耳语,眼神渐渐迷离,她抬手抚摩我的脸庞,还
轻轻拍了拍,又捏了捏,又说,奇怪,我怕是在照镜子吧?说着,垂下头去,又抬
起头来,接着就抱了我的肩膀,哭了起来。肩膀上立刻就热乎乎地潮起来,是那种
不出声的哭法,后背波浪一样起伏,我有几次试图把手搁到那儿,却总是滑落下来。
我就让她抱着。她的身体是冰冷的,我的体温在传递过去,因而我觉得自己在一阵
一阵发冷。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在午夜最会发生的鬼故事,我用劲推开了她,厉声
问,你是谁?!
她迅速站了起来,吃惊地望着我,又低头看自己,想打量自己又找不到镜子的
样子,接着惊慌地叫了一声。这个时候,正好有一辆红色出租车开了过来,她急跑
上去,摇摇摆摆的步态。我伸出臂膀去拦,没拦成,车门关闭,车子在我的手臂下
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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