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鸽子眼睛能看到的地方,而鸽子,经常在他们的眼睛里飞
翔。
粽子最后一次回到度道山22号,是老太婆去世两个多月后。
最后一次站在老太婆的屋子中,他看到外面阳光灿烂,室内却依然灰暗,凉飕
飕的。老太婆那幅杂志大小的带框遗照,有点歪斜地靠在桌上。她依然是凶狠又不
耐烦的表情。粽子很不喜欢她的脸,但是,如果老太婆还活着,说话间,有时会露
出薄薄的笑意,尤其是眼睛,那两只核桃深缝中的圆溜溜的眼睛,间或会有柔和温
润的光泽。这是粽子可以接受和现在有点怀念的。老太婆死了。老太婆已经死了两
个多月了。
粽子走过去把遗像翻转,向着墙。
五房两厅的大屋子里,钢琴没有了,除了旧电视,什么电器都没有了。到处都
是旧报纸片,旧药瓶子,单只的旧拖鞋,仿佛遭遇了洗劫,连卧室内最老式的窗式
空调,他们都20元卖给回收电器的人。粽子不由哼了一声。他想起老太婆那对来奔
丧的儿女。那把刀,那把马首刀,据说是青铜制造的古刀,当然也没了。早就没了。
一年多了,粽子在这里出入数十趟,这个屋中最令他魂牵梦萦的就是它。他曾偷偷
配了荣誉陈列橱钥匙,后来背着老太婆,偷着打开荣誉橱,将刀偷着拿出去。他让
粪扫带他到古玩市场巷找一个叫狐狸的干瘪老头鉴定,却半夭鉴定不出所以然来,
可是,粽子发现这之后,至少有四个玩古玩的家伙,主动和他套近乎,想看刀,打
听那刀的来历。粽子就有数了。
当时,狐狸搁下放大镜,眼睛从老花镜框上探出来。他是这么说的,也许就是
仿制品!也许他妈的值一两千,也许一两万,也许他奶奶的价值连城!狐狸不想吓
着粽子或者他自己,他说价值连城的表情,和说我要尿尿差不多。他真的就起身去
撒尿了。
夭夭九也是因为这把青铜马首刀,不理睬粽子两个多月了,也许就此绝交了。
从老太婆住院开刀,夭夭九就说,把刀拿走。粽子没拿。老太婆死后。粽子还是没
拿。两人忽然就互相指责,吵了起来。夭夭九甩了粽子一个耳光。后来,粽子又把
这个耳光甩还给了她。那是老太婆的儿子女儿像盯贼一样,盯着他,并把所有略值
小钱的东西统统出卖时夭夭九大光其火。粽子的确是贼,和她一样的贼,但粽子却
是个至少有偷它上百次的机会的贼,可是一年了,粽子没有下手。
这是夭夭九无法原谅的永远的错误。
夭夭九当时破口大骂。粽子一时失控,就一巴掌甩了过去。夭夭九发了一阵呆,
转身就走出了那个台湾上包餐厅。夭夭九再也没有回来。粽子马上就后悔了,给她
打电话,不接;给她发短信,不回。夭夭九喜欢在这个上包餐厅喝意大利浓汤,吃
火腿汉堡,更主要的是,她指定要坐在几米那幅《小鸭、小船、小渡轮》的漫画对
面;粽子必定是坐在《风吹了我的草帽》漫画的对面。他们喜欢边吃边看他们各自
选中的画。后来约吃饭,只要一个说,小鸭小船小渡轮。另一个就说,风吹了我的
草帽。或者反过来,一个只要说,草帽,草帽!另一个就说,小鸭,小鸭!几点钟?
粽子到处找夭夭九。有一次,在马路对面,透过上包餐厅大玻璃,他看到夭夭
九坐在餐厅里,她的侧影他太熟悉了。红灯一过,粽子奔过马路,夭夭九却已起身
离去。在那个《小鸭、小船、小渡轮》对面的餐桌上,遗落着她的鲜黄片小太阳镜。
粽子坐了下来。他仍然坐在《风吹了我的草帽》的漫画的对面。他只要了一杯奶油
蘑菇汤,慢慢喝着,看着墙上的两幅漫画诗;看着墙上的两幅漫画诗,他慢慢喝着。
慢慢慢慢地,粽子泪水满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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