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果说娘家人对二妹子的接纳,使她开小馆有了热情,那么吕小敏的到来,更
使二妹子对寡居的生活有了热情,这实在是一个重要的收获。那天晚上,睡在一铺
炕上,她们一谈谈到后半夜。吕小敏告诉她,她也没有男人,她十九岁就结了婚,
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她做生意的男人甩掉她跑了,跑到哪里,不知道,据说是看上
了一个倒木材的佳木斯女子。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不得不把孩子放到乡下娘家,
一路南下找工作。
和二妹子一样,这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公理公道说,一个女人被男人甩了,
心里的滋味不会比男人死了好受多少,可是吕小敏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开
心。她一晚上一直重复的一句话是:“姐,想开了,千万别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二妹子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妹子有了一个伴儿,
有了一个助手。一个不受宠的女人,往往都是那些能干又聪明的女人,她们不知道
是因为太能干太聪明了,才不需要男人宠她,还是因为男人不宠她,才变得格外能
干和聪明。反正,和二妹子比,吕小敏真是太能干了,手脚麻利不说,待人接物周
到细致,滴水不漏。
为了配合二妹子的收获,村长哥哥第二天下午就领来一伙人,说是镇工商所的。
她的哥哥是在早上“查岗”时看到吕小敏的,对木已成舟的事实,哥哥不但没有表
示反对,反而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二妹子,意味深长地说:“行啊,老板娘决策得不
错嘛!”‘苍蝇在黄昏时分,于小馆门外欢聚一堂的时候,小馆里边的人们,也终
于能够像苍蝇一样欢聚一堂了,这是二妹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这些欢聚一堂的
人们,与苍蝇们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欢聚是有中心的。比如那些工商所的人们,目
光紧紧盯着吕小敏,她苍蝇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时,笑也是长了翅膀的,人在后
厨,你在饭厅里就能听见。如果她人在你的对面,那么她的笑往往要穿过你的头顶,
震荡在整个屋宇,使喝酒的人们恨不能拖住她的笑,不让她的笑溜走,让她的笑跟
她的人一起陪着喝酒。到后来,她真的被他们拖住了,灌了她整整一大杯,她一点
不恼,也丝毫不见醉意。
人与苍蝇另一个不同则是,苍蝇们欢聚往往要在黄昏时分,要有许多苍蝇,人
却不是。不管小馆里有一个客人还是两个客人,不管一天里是上午还是下午,只要
有人来,吕小敏无一例外都要弄出欢聚的气氛。比如一个赶马车的车老板,日头底
下晒蔫了,进门来一直打不起精神,吕小敏见状,冲对方打一个飞眼儿,之后脆生
生地说:“老哥,妹子一看你就知道家里就有一个漂亮老婆。要不怎么看见妹子就
抽着脸呢?”对方情不自禁地就笑起来,不但笑起来,还粗声大嗓地说:“嘿,别
提俺老婆多漂亮啦,脸上的雀斑比墙上的苍蝇屎还多。”屋子里于是一阵哄堂大笑。
其实,对于二妹子,最重要的收获不是在有客的时候,而是在没客的时候。一
没客,吕小敏就在二妹子身上动开脑筋,“姐,你头发丝真好,就是发型老式了。”
“姐,你腿这么长,要是穿超短裙,肯定棒。”“姐,你嘴唇这么厚,不用画口红,
只描一描唇线,就保你性感。”
二妹子好浪,却一直是孤独的浪,除了他的男人,她很少得到人们的赞扬和批
评,为此,她在海边的家里镶了五面镜子,东屋,西屋,堂屋,厦屋,包括街门口
的墙壁上。她只要在院子里走动,就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自己。就可以随时随地地作
着自我表扬和自我批评。现在,虽然死了男人让她元心打扮,可是吕小敏的出现,
还是让她觉得快活,那种遇到知己的快活。
通过几天相处,二妹子隐隐感到,某种气息正在她们中间发生作用,使她们在
不断地相互吸引,严格说,是吕小敏吸引二妹子,而不是二妹子吸引吕小敏。她们
太像了!都讲究穿戴,在乎外表,都在乎自己的穿戴和外表带给男人的反应,只不
过二妹子过去只在乎一个男人的反应。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才使二妹子的性格不
如吕小敏那样开朗大方。虽然二妹子不像吕小敏那样开朗大方,但这丝毫不意味她
不想那样做。比如,在那个有镇工商所的人来的那个下午,被男人们喊过来喊过去,
拖着她让她陪他们喝酒,二妹子内心里其实一直是羡慕的,就像她羡慕嫂子身边有
个哥哥一样。
因为吸引,二妹子在不自觉地向吕小敏靠近,这是一种可想而知的局面,她烫
了头。后来她才知道,吕小敏刚来那天乱蓬蓬的头发,其实是一种很时髦的发型,
每一根头发都是烫过的,烫过了,再一根根拉直。二妹子也买了一条超短裙,在歇
马镇的集市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才买到的。这超短裙的好处在于,它看上去腿露得多,
露出了某些重要的部位,其实你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反而显得个子高,苗条。二
妹子也开始画唇线,早先,二妹子一直以为一画就会血淋淋的,其实根本不是,吕
小敏在她的唇上唇下各画一条浅浅的线,不但不血淋淋,反倒突出了嘴唇的颜色。
因为有了伴儿,因为被吸引,一段时问以来,二妹子彻底忘了身后的歇马山庄,
忘了娘家嫂子。就像进入夏季的人们总难记起是哪一个时辰让她们脱掉了长袖衣裳,
露出白花花的胳膊一样。那是一个分外烤人的午后,穿了超短裙和坎袖衫的二妹子
突然要回一趟娘家。二妹子想回娘家,并不是想起好长时间没回娘家,而是那一天,
一个开轿车的司机拎了一兜蟹子来小馆煮,饭后剩下两只,让二妹子想起嫂子。
关于小馆里新来的女人,关于超短裙和钢丝头,村子里的议论早就像黄昏时分
的苍蝇一样纷纷扬扬了。这一点二妹子是应该想到的,可是,她不但没有想到,甚
至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村里女人们赶集,再也不来小馆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是她在往家走的路上想起的,因为当她过了山冈,进了歇马山庄屯街,她发现街上
的女人们纷纷缩回脖子,正在大街晒草的于水荣,分明是看到了自己,却装没看到,
一扭头回了院子。
二妹子无法知道她对于水荣的伤害有多大,她是她的朋友,她的男人为了挣钱
供孩子上学几年都没回来过,可是她从外面招人却想不到自己。得知消息那天,于
水荣眼里一瞬间涌满了水雾,再也不敢在人群里呆着。自二妹子从海边回来,不管
抬头低头,她总能想起二妹子,总能想起她三年前那张脸。那张脸被哗啦啦的包米
叶子托在秋天的野地里,因为羞红,就像一个红苹果。那是八月十五刚过,她们刚
从婆家过节回来,凑到一块讲各自的秘密,各自第一次跟男人接触的秘密。于水荣
的男人就在本村,不好意思讲,就逼二妹子讲,二妹子不讲,两个人就在包米地里
厮打起来。其实她们不讲,绝不是不愿意讲,而是她们心里头的秘密太多了,千头
万绪,密密麻麻包了一层又一层,不知该从哪里打开。最后,于水荣拽住了二妹子
头发,让她疼,她才不得不憋红了脸,说:“他,他摸俺了。”这句话,在二妹子
死了男人之后,她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就止不住眼泪,为此,她在条筐里,一
天一天为二妹子攒鹅蛋,因为她看见她的脸再也不是苹果,而像风干的瓜瓤,黄焦
焦的。
可是……
当然,伤害最大的还是嫂子,嫂子受伤害,不是因为二妹子招别人而不招她—
—她是官太太,不可能去当帮工;也不是因为二妹子招人没告诉她——有她霸道的
男人在前边挡着,决定什么,自然没她的事儿。嫂子受伤害,主要伤在二妹子的钢
丝头和超短裙上,有人把眼睛看到的二妹子向她描述时,她挺直的腰杆一程程就佝
偻下来了。自二妹子回来之后,嫂子的感觉从没像那些日子那么好过,二妹子眼气
她、羡慕她,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自卑了,再也不去在乎男人是否回来晚,不在乎
男人是否愿意搭理她了,她甚至走起道来腰杆都觉得比原来直了。二妹子在这么短
的时间里烫了钢丝头穿了超短裙,这让她想起了二妹子身体里的香气。关键是,她
的男人不理她,她的男人晚上不回来,都因为外边的小馆里有二妹子招的那种女人,
她早就听别人说过,在歇马镇边的小馆里,到处都有外来的鸡。
二妹子拎着蟹子从屯街上走进院子时,嫂子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嫂子没有迎出
去,也没说一句“回来啦”,眼睛滚珠似的从二妹子头上滚到脚底。再从脚底滚到
头上,然后,转过身,向屋子走去。在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她踢碎了堆积在院子里
的一堆干鸡粪。
嫂子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滚动,二妹子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扒光了她的衣裳。不
过,二妹子还是跟在后边进了屋,并温和地说:“嫂,给你和哥送两个飞蟹。”这
是二妹子惯有的作风,也是乡村做小姑子的在嫂子面前惯有的作风,忍让。
嫂子没接二妹子的话,在二妹子坐到炕沿时,眼珠再一次从半空移到二妹子身
上,仿佛只扒光她的衣裳是不够的,还要撕开她的肉,因为她的目光在扫到二妹子
的大腿时,不动了。不动,却不是直视,而是斜视。
嫂子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知道吗?”
二妹子看着炕沿,没有吱声。
嫂子说:“全村人都盯着小馆你知道吗?”
二妹子还是没有吱声。
嫂子说,嫂子的声音越说越大,“你哥把你弄回来开饭馆是让你看拖拉机你忘
了吗?你刚死了男人就这么打扮起来你不怕别人笑话?你让你哥你嫂面子往哪儿搁?”
嫂子的话,一开始,还像藏在深巢里的一只只鸟,呼啦啦地飞出来,带起了一
阵冷飕飕的风,到后来,一经说到哥嫂的面子,就不再是鸟了,而是连珠炮,因为
她的音调愈发变得尖锐,她所说的事情愈发变得可怕,“开窑子不能开到家门口啊!
咱再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戳咱脊梁骨呀!”
嫂子的话带给二妹子的反应,一点也不亚于当初听到丈夫翻车的喊声,耳朵在
一瞬间就轰鸣开来,画了唇线的嘴唇也筛沙子似的直抖。关键是,嫂子在炮轰她时,
说出了一个有鼻子有眼儿的证据:有人亲眼看见吕小敏后半夜从停在道边的卡车车
斗里出来。嫂子说到这里,竟哭了,一再说:“开窑子也不能开到家门口!这是让
人戳脊梁骨。”
从歇马山庄往回走的路上,二妹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头发剃光拽净,恨不能上谁
家要条裤子,把超短裙换下来,她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箭一样朝她射来。它
们射向的,本是她的头,她的腿,她却觉得它们穿过了她的头和腿,直逼她的脊梁
和心窝,以致使她走起路来一倾一倾的,被风吹动的稻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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