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因为等待,二妹子在后来的日子里开始化妆了,都是吕小敏曾经教过的那种,
嘴要涂上淡淡的口红,唇边要画上浅浅的唇线,如果把二妹子的身体比作一张白纸,
那么里边内裤上的图画画满了,自然要画到身外,就像水满则溢。当然也是无客的
时候无事可做的缘故。有一天,二妹子还上镇上染了头发,是深棕色的,上边飘了
几缕包米绒一样的浅黄;还买了一条珍珠项链,据说是假的,但戴到脖子上效果很
好,一直垂向她的胸前,衬得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她买来最满意的东西还是一个
提花胸罩,那胸罩是黑红两色,黑的地儿,红的花儿,花儿活灵活现地镶嵌在边缘
上,跟她内裤里的花形成了搭配,这使她回小馆换上以后,好长时间不愿套上外衣,
使她在穿了外衣的等待中,有意无意的,就朝自己胸口扫一眼。
二妹子的打扮,二妹子毫不掩饰地从身体里往外流淌的渴望,散发了一种什么
样的信息,引导着她的命运朝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去。她不知道。
一个黄昏,一个过路司机吃过饭,要结账时,格外给出五十块钱,随后跟出句
:“来吧。上车。”
二妹子当时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
她看到,他看她的眼光是轻佻的,急于发泄什么的轻佻。二妹子感到有一个硬东西
在心里硌了一下,接着,她把钱递过去,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回了后厨。
这个夜晚似乎过得有些不快,那不快不是来自轻佻的目光,而是来自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让二妹子想起嫂子的话:“窑子铺开到家门口了。”她不是开窑子铺的,
这是一定的,可是想起这样的话,或多或少抑制了二妹子身体里某种正常的渴望,
比如她在镜子前看到自己耸得挺高的胸脯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这么袒
胸露腿的,要干什么?或许,正是这种迷失,才铸成了后来的事情,就像一个人在
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冈上迷了路,随便遇到一个什么人都可以被他领走。后来,快九
点钟的时候,小馆里来了一个人,镇税务所的李丙刚。李丙刚好像在外面喝了酒,
敲开小馆的门,满嘴的酒气。他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二妹子,你李哥来了,二妹
子,你李哥来了。”好像他与二妹子有什么约定。
二妹子回应他,“李所长你好呀!”
谁知,二妹子刚刚迎上前,李丙刚就用他汗淋淋的胳膊从后边搂住她,之后把
她抵到墙上,小声说:“哥知道,你早就想哥了,哥知道,哥那天就知道。”
二妹子没有动,二妹子不动,不是怕弄出声音惊动了外甥王树生,不是,王树
生吃过饭就去了歇马山庄了,屋子里只有二妹子。她是觉得这个男人很好,没有跟
她谈钱。不跟她谈钱,这让她对他有些感激。让她在李丙刚肉乎乎的胸脯贴到她的
背上时,感到了来自体内不能抗拒的需求,那需求在她体内盛开好多天了,就像那
盛开在内裤上和胸罩上的花朵一样。二妹子听任李丙刚抚弄,他的手甲壳虫似的,
从她的后背爬进来,毛毛草草就爬向了她的前胸,他的手毛毛草草爬向她的前胸,
他的嘴喷出了热烘烘的气流,使她的脖子一阵阵发痒。到后来,当他的手从她的胸
脯滑向她的小腹,二妹子突然变被动为主动,就像那天对待那个卡车司机那样。她
紧紧钩住男人的脖子,然后将男人往屋子里引。是来到睡屋之后,他才将握在她手
中的另一只手,送向她的下体。然后,他把她摞倒到炕上,一件件扯掉了衣服。然
而,当她身子被一个石滚子一样的东西压住,她没有感到那种惊天动地的摇晃。本
来,她感到自己是一条鱼,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她已经看到有一个镐头从冰层
上刨了下来,冰层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本是尖硬的镐头不知为什么突然弯曲了,软
化了,扭转了方向,使她在隐隐看到了某种希望之后,突然地大失所望。当李丙刚
从她的身上下来,她的身体像一条冻僵的鱼一样,直僵僵地横在那里。
二妹子的堕落,就这样从大失所望开始了,从李丙刚开始了。之所以说是从李
丙刚开始,而不是从那个卡车司机,是说李丙刚之后,二妹子有一种十分急切的心
情,想找到一种区别于李丙刚的男人。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会把她变成一条
僵鱼。于是,在盼不来卡车司机的时候,跟倒卖大葱的张福顺有了一次。当然都是
她主动,她陪他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就跟他上了车。他们因为发生在车上,那
来自深处的摇晃并不彻底,但对比李丙刚,还是好了许多,至少,他破冰而入了,
他跟她共同沉入了海底世界。
二妹子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堕落,这首先因为有一股香气终日在小馆里悬浮,托
起了她的身体,让她觉得她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有奔头的,就像当初在海边的每个日
子。有时,与一个人的身体接触,其感觉不如当初和卡车司机的感觉,比如后来又
有肉贩子王四,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身体的盼望,因为恰是这不如,使她的寻找变
得急切,变得不可阻挡。
在这样的时候,小馆在二妹子的生活里是这样的,它像一个家,却又不同于原
来的家,原来的家是封闭的,是只供自家人进出的,而现在的家,是敞开的,流动
的,是可供很多人进进出出的。它同样坐落在土地上,石头墙,石棉瓦的顶,这里
整天冒着油烟,热热闹闹,但这一切,不过是提供了二妹子忙碌的前台,在后边,
那个屋子,那铺炕,偶尔某个晚上,承载着两个人的身体,是盛开的。而在这一切
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她的男人,他不必出现,但他永远存在,他远远地望着她,
让她觉得她并不孤单,让她觉得,身体只是身体,与嫁人无关,也与道德无关。
那是一个雨过之后的早上,刚刚打开小馆的窗户,蝉的叫声就从三岔路口的树
上荡进来,随后,霞光也铺洒过来。它们先是在远处的树梢上、房顶上闪烁和跳跃,
之后一点点的,就洒向了小馆的墙壁、窗口,洒进了小馆的屋子。
这个早上,因为空气清爽,也因为做了一个好梦,二妹子心情格外的好。梦里,
她坐在一艘小舢板上,在一望无边的大海上飞。海风很大,一阵阵吹过,鼓荡着她
的裙子,她好像穿了一条又肥又长的裙子,风在她的裙子里鼓荡时,仿佛一个气球
把她托起来,飘飘欲仙,舒服极了。梦里的裙子让她舒服,二妹子一早醒来就在箱
子里翻找,她真的有一条又肥又长的裙子,是两年前在海边时用纱料自己缝的,六
片儿。一段时间以来对超短裙的喜欢,她早已忘了它。她找出它,上边压了细细密
密的褶子,二妹子舀了一碗水,喷雾似的一口一口向裙子喷去,然后把它叠好,坐
到屁股底下压一压,然后,就穿了出来。
穿长裙的二妹子,一早在小馆里进进出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好像
有什么好事就要到来。因为只要她走动,那裙子就呼呼带风。
好事真的就来了,是在上午十点钟时来的,那好事来到小馆,不是什么事,而
是一个人。那人来到小馆,就是二妹子的好事。那人不是别人,是她曾经盼望过等
待过的卡车司机。
虽然,一些天来,二妹子早就忘了卡车司机,但他的到来,还是让二妹子喜出
望外。这自然和一早的好心情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也就是说,他走进了她的好心
情里,他才让她喜出望外。她让他坐下,给他倒水,之后到后厨里为他炒菜。她在
迎他进来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是冷冷的,但那冷冷的目光后
面,藏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因为他的小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准确地说,没有
离开她的身体。这让二妹子感到身子鼓鼓荡荡的,如做梦在海风里鼓荡一样。
真正鼓荡的感觉,还是在后来。后来,二妹子跟卡车司机上了车。因为是大白
天,在小馆里有诸多的不便,他们只有上车。卡车司机在上车的一瞬,看了一眼二
妹子,好像在问,上哪儿去?二妹子领悟他的意思,下颏轻轻一扬,车于是就轰隆
隆发动了。
二妹子下颏指向的地方,是往岫岩城方向的一座山,叫老黑山。他们只用了二
十分钟,就来到老黑山的山口。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之后朝山洼里走去。北方六月
的山野,一篷一篷的绿,人头高的柞树丛里,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花在静悄悄地开放,
有黄色、蓝色、紫色,柞树肥大的叶子罩在它们上方,形成一团团晃动的阴影。二
妹子走在前边,一跳一跳,仿佛一只小鸟,把卡车司机扔下老远。当终于在一个缝
隙里与卡车司机会合,一只肥大的裙子一下子就窝藏了两只鸟。
一只肥盈的手掌,不用引领,自动推动了瘦削而细长的手指在身体的山峰上滑
动,柔软、细致、寸土不让,一双灼热的嘴唇不甘落后,追随着手指,在手指的所
到之处留下潮湿的印记,使二妹子渐渐酥松开来,蓬勃开来,使二妹子身体的芳香
一汪水似的从骨缝里流出,流遍了山野,如同那些不知名的花开遍山野。
实际上,树丛里野花的香气是清冽的,恬淡的,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苦味,远
不及裙裾下面流出的香气那么浓郁,那么甘甜,那么酣畅淋漓。二妹子在最后那一
刻,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土根。程土根是她死去的男人,她之所以在这时喊她
男人的名字,是她觉得,这是她被摇晃最彻底的一次,她身体的每一条骨缝都打开
了,和她男人活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二妹子的呼喊并没使司机气恼,他只是两手扶住地面,擎起身子,眯起眼睛看
了看她,好像这对她是很正常的事。倒是卡车司机从她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扔下了
一句话,他说:“你怎么能干上这一行?”
二妹子一直平躺在树丛里,看着树叶上方一块天空,她没有接司机的话。二妹
子不接话,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而是她一直沉浸在身体的体会里,根
本没有留意。
司机说:“你很会做生意。”
二妹子还是平躺着,看着树叶上方的一块天空,愣愣地眨巴着眼睛。
司机说:“谁弄了你,都不会忘了你,所以你第一次不要钱是对的。你很会!”
司机说着,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扔到二妹子身上。
这时,二妹子转过身,眼睛错过树叶的阴影,移到司机因为充血而红彤彤的脸
上,之后,翻掉身上的一百块钱,爬起来,脸仿佛被日光长期照射的柞树叶子,突
然有些发紫,她气呼呼地说:“你把俺当成什么人啦?”
二妹子的话倒使司机有些发愣,他眯起眼,将二妹子推到远处,仿佛要认真打
量一下她。司机说:“你说你是什么人?你是鸡呗,靠卖肉为生的鸡!”
“你!”二妹子提起裙子,一高跳起来,大声喊道,“你混蛋!”二妹子喊完,
身子一闪,流星一样闪到了柞树的后边,朝山下走去。扔下司机在那里捡拾扔在地
上的一百块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