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崽在房前小山头上种了八棵苞谷。那山不高也不大,却很陡峭。山岩白灰灰
泛着石青,横七竖八地倒在山体上。
石山,就是一座石山,三崽有时候傻坐在房前看那山,只能这么想。
这山光秃秃地没长一棵树,七拐八弯的石缝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当
然在一些石头缝隙大一点的地方,还长着一些长了不知有多少年却似乎永远也长不
大的小树。三崽小时候上山玩耍就看它长那么点高,三崽长大了长高了它还是那么
点高。要说它长了也只是长了一尺高。人比树长得快长得高,说给谁听谁也不相信。
可是在这山上,你不信那小树,还不相信你的眼睛吗?所以,三崽从未把这小树当
成树,有这样的树吗?如果这东西都叫树了,那村头那几棵高得连大人也须仰头望
的树叫什么?
说是小树,是它长得太不像草了,又寻思不到用什么名来喊它,是东西总得有
个名吧!小树是没什么用处的,要等它成材来用,三崽知道他是指望不上的,以它
向上生长的速度和三崽往老长的速度来看,可能要到三崽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也可能
用它不上。三崽对于小树没指望,并不说明三崽不关心它们,它们毕竟长在自家的
山上。
三崽上山去找土种庄稼的时候,是细心地观察了那些小树的,所幸山上也没有
几棵小树,他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就熟悉了所有的小树。那些小树几乎都长在石头缝
隙里,也许这石头即使是有缝也坚固,树根总扎不进去,根们只好沿着石缝或越过
石缝寻找着更远更深更阴的缝隙。一棵三尺高的小树,它的根起码有九尺长,甚至
更长地扎进了石缝里不见了。
三崽经过观察后终于明白了,原来小树长不高是因为它喜欢往下长。为了这他
还被爹骂了一顿。
那天,爹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就喊他,说是猪啃圈门杠子了,还不快点挑水去。
你妹仔的猪草都打回来了,等水下锅哩。
三崽没理爹,三崽想,老子是小学毕业的知识分子,当然与斗大个字不识的妹
妹们有区别,不能一天只会打猪草,遇上点事总得寻思寻思。
爹见他还在发呆,冒火了。大吼一声:三崽,你狗日的又犯傻了,快点给老子
担水回来,五里地哩,等你狗日的回来,猪都饿死了,过年,你狗日不想吃肉了是
不是。
这一骂,三崽想通了。那小树为什么喜欢往下长,下面有水嘛。那山光秃秃没
个潮湿的地方,那根不拼命地往下扎,那小树咋个活哟。
山上的土实在太少,比小树还少。像皮一样的泥是有的,它们多半薄薄地依托
在灰白色的石头皱纹里。这些泥靠不住,一下大雨,泥顺着石头纹理带着雨水往下
流,多年的春雨下来,那泥皮看着看着就少了,石头也看着看着更光秃秃了。
三崽要寻找的土是那种铁锨插下去能进几分的小泥凼。要在这种石头山上找出
这种小泥凼的确不容易。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八处小泥凼。头一年他种
毛豆子,秋后颗粒无收。种不出东西来还赔了种子,按说该放弃种什么东西了,可
三崽爹说,咱家地少人多,再试种其他的,能收一点算一点。于是,三崽第二年种
土豆,收的时候得了五个土豆,可那土豆加起来也没有他当初种下去的那个大。这
土又瘦又浅,看来是种不出什么来,而且那土一年比一年少。
今年三崽改种苞谷。在这种石头山上种苞谷,是一个城里来的专家告诉三崽的。
专家是来考察石漠化问题的,几天考察下来,看来他很心痛。
那天,专家从三崽家门口路过,同行的乡干部叫三崽爹煮苦丁茶喝。乡干部是
三崽小学的同学,所以三崽陪着他们坐。专家说,在石漠化土地上种粮食和放养山
羊纯属破坏地球和人的生存环境。
乡干部说,破坏人的生存环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土地少啊!这个村人均土
地不到0.4 亩,远远低于人均0.9 亩的起码要求。见到有土就种地也是无奈啊!
专家说,也是具体问题,不过得加紧搬迁的步子。
乡干部说,就靠专家了,上面喊退耕还林,你看看我们怎么个退法,上面给的
粮食我们给了,他们还要种,我们乡干部又不能天天守着土不让种。你不知道,这
里太穷,穷得没法形容,我说一条裤子几个人换着穿去赶集你信不。
乡干部说完话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往专家脸上看,他看到了专家的眼睛直往三
崽身上看,又说,他家在这一带算好过的了。
专家说,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只是个时间问题。然后扭头给三崽介绍无耕种
植法。说是石漠化土地越耕越容易流失泥土,在一些严重的地方,尽可能不种植,
那层薄薄的土本来贴紧在石头上,被人翻起来,一遇大雨就流失了。还有山上的草
和灌木本来就少,山羊上山一啃一拔的,植被就被破坏了,泥土更容易流失。这种
类型的土地是不可再生的,这种白云岩石灰岩要风化成一公分厚的土得要数十万年。
我们已把数十万年积蓄的东西破坏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不珍惜就完了。如果问题一
下解决不了,实在要种植什么,可以采用钢钎插一个洞点几粒种子的方法。苞谷是
比较耐旱的,而土地又不用翻松,土不翻松就不怕大雨。山羊和猪都可以圈养,其
屎便还可以做肥料。这样就尽量减少了土的流失,对于这种恶劣的环境只能这样。
苞谷在今年春天里,是按专家的方法种下去了。一连几天的太阳几天的雨,那
翠嫩嫩的芽儿硬是钻出了土。三崽当然不会为了几棵苞谷发不发芽去爬一座虽小却
很陡的山。椿树尖都发芽了,家里人都忙着打理那一亩二分地,三崽是挑肥料过小
山脚时歇了一会儿,忍不住爬上山看的。其实看不看真不打紧,家里也不靠几棵苞
谷过活。不过话又说回来,那苞谷真要能收得几棒,爹也是高兴的。爹常给三崽念
叨说,只要能种粮食的地方就种,收得一点是一点。可别小看几棒苞谷几个红苕。
那年月要是多有几个红苕,你的两个姑姑也不会饿死。三崽对爹的念叨一直没在意
过,他是1975年生的,那时候国家最困难的三年已过去了十五年。
三崽爬下山来,挑起担子三步并两步地小跑。他想快点到田里把消息告诉爹,
让爹也乐上一乐。
三崽一路上心情很好,担子虽有二百斤,也没压着他心中升腾起来的快乐。可
是,还没等他乐得满脸花儿开,他妹的几句逗话,迎头把他脸颊上已开的两朵笑靥
打飞了。
三崽的大妹十八了,站在岩坎脚正摘椿树芽,见她哥扯着嗓门唱情歌而来,就
逗她哥说:哥,叫春啊。嫂子还在那边湾丈母娘家,要叫你到那边湾叫去。
三崽的山歌被大妹的话说得戛然而止,一口气上不来,二百斤的担子压得他直
想甩。再大的气,担子是当然甩不得的,三崽憋足了一口气,担子在肩上颤了两颤
后,轻盈地从三崽的臂膀弯溜了下来。箩筐一下地,三崽胸中憋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三崽说,大妹仔,你疯了,椿树刚发芽,你掰掉了它的头,树还咋个长高嘛。
大妹说,你才疯了,哪家的椿树不是掰头的,等会儿赶集靠它换盐巴。
三崽说,不准掰就是不准掰了。看这山里,没一棵椿树高过人,都是你们这些
人掰了它的头。
大妹说,它为哪样要高过人,它就是这个搬掉头的命。
三崽恶狠狠地说,叫你听话你就听话,你就是听哥话的命。
大妹见哥发狠,心里发虚嘴上还硬。说,凭哪样?
三崽说,就凭我是你哥,不是你娃儿的舅,就凭你吃着我龙家的饭,还没有端
着你婆家的碗。你要搞清楚,你现在还没嫁出去,嫁出去了,哥对你客气三分,没
出我龙家门,就想不听哥的话,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大妹生气了,一溜烟跑去告爹去了。
那天,三崽爹破例站在了三崽大妹一边,骂得三崽恼得团团转。看着大妹满脸
得意地朝赶集的路上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三崽知道,大妹的一步一回头是舍不得离
开,她想多看看她哥想发火又发不出火的恼怒样。要不是爹催她去赶集,她才舍不
得走呢。
爹见三崽大妹走远了,对三崽说,三崽,你都二十八岁的人了,是早该娶亲了,
可田家要你妹仔先嫁过去,他田家妹仔才能进我龙家门。你妹仔年底过门就是田家
的人了,你客气点好不好。
三崽说,好好好!可他嘴上说好,其实心里却还未消气。所以那天关于山上苞
谷芽出土的事也就忘了告诉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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