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方的石头山太多,像三崽种上了八棵苞谷的这种小山头,三崽是数也数不
清。有一次,三崽好奇爬上一座较高的山远远看去,那一座座的小山头到了天边也
无尽头。他看呆了看傻了,他知道他是数不清的。
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的老师说这些山都没说清楚。他听得最清楚的
一次是老师含含糊糊地对他说,这里是万峰岭。老师正吃着他烧的一个红苕,要不
然老师是不会回答这个三崽问了多次他也回答不清的问题的。
今天,他在一座高山上,一看便傻了,的确是万峰数也数不清。他这才真正地
相信了老师的话。
三崽排行老三,在家却又是老大。两个姐姐在黄豆才露芽芽时就缺水似的枯萎
了。
姐姐们是什么样子,三崽是记不起了。那时候他也才是黄豆露芽芽,头上无叶、
脚下无土。有过姐姐而记不住,这与没有过一样。三崽是早习惯了没有姐姐们当老
大的日子。
三崽记不住姐姐们,是他太小不记事。可村里的大人们也似乎记不起三崽的姐
姐们,大家都三崽、三崽地喊他。三崽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提起过他为什么叫三崽。
村里人喊他三崽,当然是从他爹喊他那儿得来的。不过,村里人喊他三崽,他
一点也不感到亲切。三崽,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只有他爹喊时,他才有不一样
的感觉。他是爹的三崽。这就点醒他不是大,不是二,是三。
爹是常常念叨三崽的姐姐们的。爹说,妹仔呀妹仔,可惜了。早不死,晚不死,
咋个到了分土地的要紧当口就伸腿了哩。
姐姐们死的时候生产队改成了村,正分土地,本来一家五口人,最后只分到三
口人的地。等到三崽的两个妹妹出世后,又没有了土地可分,你说揪心不揪心,五
口人吃饭,只有三口人的地。这事成了三崽爹一辈子的心病。
三崽的姐姐是双胞胎,生下来时大姐三斤二姐两斤半。看着两个小小的人,三
崽爹妈愁得哭。剐生下来时两妹仔不会哭又不会吃奶,人们都说这不是好兆头,仔
儿生下一定要哭才对,不哭的崽儿养不活。这话还真有点理,两妹仔不会吃奶,三
崽妈只好把胀鼓鼓的奶头送进妹仔的嘴里,还得用手帮着挤奶包,两妹仔的小嘴才
慢慢蠕动着吸附。那时生产队困难,三崽舅虽说是队长,也帮不上什么忙。社员大
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到哪儿去搞吃的给三崽妈补身子。最后,忙总是要帮的,
总不能看着双胞胎没奶吃饿死。于是,三崽舅一咬牙拿了十粒步枪子弹,这十粒步
枪子弹成了救命弹,使三崽的双胞胎姐姐们暂时活了下来。
三崽爹至今牢记着那十粒子弹。他记着他与大舅子背着步枪翻山越岭跑了七天,
放了十枪,打了两头野猪的事。这两头野猪三百斤,村里每家分了几斤肉,三崽家
当然是多分了一份,三崽妈生了双胞胎嘛。
这两头野猪差一点让三崽舅成了反革命,公社书记为了少十粒子弹要撤三崽舅
民兵连长的职。后来多亏了队里的民兵们都证明并抗议说,我们好久没实弹射击了,
打不准枪怎么行?万一要是空降的特务来了,我们打不着咋办?特务都是些死敌,
不是你歪着个子弹乱射就投降的。我们连长是心里急呀,大家都同意打靶。结果民
兵们跑到公社书记武装部长家院子里唱了一下午的《打靶归来》,才不由得他不相
信。
庄稼人有的就是力气,怕的是有力气没地方使。一亩二分地产的粮食,一家五
口人是不够填牙缝的,如再加上政府每年给的救济粮,勉强可以餬口。
这里是苗岭腹地,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成群结队,那清一色呈灰白色的山顶,
像海面上的层层浪峰,涌起来蔚然壮观,站在某一座略高一点的山顶,人是一定会
有这种感觉的。唯一不同于海浪的是那峰涌起来就不再落下去。这似乎很能激起人
对大地的敬畏。这种地貌被地理学称之为喀斯特地貌,而这里又被誉为世界上最典
型的最美丽的喀斯特地貌。
这种地貌往往是越美丽就越不适合人的生存,这与其他地方恰好相反。也许很
多人都知道沙漠和即将沙漠化的土地,那东西毫无美丽可言,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
黄沙带给你渺无生机的恐怖,以及垂死挣扎的沙漠化土地带给你那种庄稼人歇斯底
里的绝望。
能知道石漠化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肯定比知道沙漠化的人少。而石漠化对
于大自然和对于人类的生存来讲,其严重性和沙漠化一样。这里就是石漠化地区,
与沙漠化不同的是——沙漠化奇丑无比让人绝望,而石漠化无疑是美丽的,不过这
仅仅只能从人的感观上来讲,石漠化的山体多为石灰岩和白云岩,当它裸露或半裸
的样子呈现时,这种石头自身特有的极富夸张的好看纹理就充分地显露出来了,甚
至有的还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生长于其间,加上千百年的风化日浸,使其身上纵横交
错着刀砍状深切的纹理。看到这些自会让人明白这样一个既简单又深刻的道理——
再轻柔的风,吹过千年,它就不是风而是一把刀了。目睹这一切后,人的眼前一定
会浮现一张饱经沧桑满布皱纹的人脸。如果不是这样,这人一定是个缺乏想象的人
或者是个白痴。假如这个人不是白痴,他一定会这样感觉——再沧桑再有味道的脸,
最多经受三万六千个日子的风吹雨打而依然昂首。而山体却是历经了数十亿个日子
的日晒风浸,它的沧桑和它的味道不言而喻。当这种集天地之灵气、汇大自然鬼斧
神工之造化的景观出现在人的面前时,没有人不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
美丽有时与沧桑相伴,可谓美丽的沧桑,而沧桑又喜欢与苦难接连,可谓沧桑
的苦难。显然这里是苦难的。人说美丽的地方是富饶的,而在这块美丽的地方只有
贫穷。
苗岭镇是全县最偏远最困难的一个镇。太阳乡又是苗岭镇十二个乡里地势最高
又最贫瘠的一个乡。太阳乡的地势高山却不高,与苗岭镇辖区其他的山大同小异。
那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馒头、有的像苞谷棒……
太阳乡的高是因为它地处苗岭镇的东方。苗岭镇方圆百里的地形是西低东高。
这种地形在这红土高原是独特的,它与这块高原大的地形走向不相符。高原地形的
大走势是东低西高。而苗岭这一带的山体沿着这个大走势走了一小段后,突然一下
子横了起来。这样就成了高原大地势中局部的小“横断山”。也因此,这儿成了乌
江流域和盘江流域的分水岭。乌江属长江水系支流,盘江是红水河的上游,是珠江
之源。这里实际上是局部的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分水岭。
正因为太阳乡周围的群山在高原的大走势上突然折转横竖,所以形成了局部的
东高西低,而苗岭镇辖区几乎都地处在这个地带。因而,从苗岭有人居住生活以来,
总看见太阳从太阳乡的群山上升起,于是,那儿就叫了太阳村。很多年很多年,它
又叫过太阳生产大队,太阳公社,最后叫太阳乡。
太阳乡辖二十六个自然村,全乡约八千人,人均可耕土地约0.4 亩。乡里在原
来公社遗留下的破粮仓里办了一个小学,起初小学里只有两个老师,学生五十余个,
后来建起了一座比乡政府房子还气派的“希望小学”,老师才多了七八个,学生有
百十个。三崽就是从太阳乡小学毕业的,不过他运气不好,那座气派的“希望小学”
建成时,他已从小学毕业十多年了。
三崽家住在白鹰村,离太阳乡有二十里地。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人看见此处有
白鹰飞来飞去,便叫了白鹰村。白鹰村是太阳乡最贫困的一个村。地处群山深处,
只有八户人家相对集中地住在这一带难见的几座山环抱的山窝窝处。那里是白鹰村
最富饶的地方,那儿有近二十亩水田可以种稻谷,而且旱涝保收。天再旱也是不怕
的,在东边的山脚脚有一股从石头层里流出来的水,天再干它水不断,雨再大它水
不浊。散住在各地的人家都靠那股水过日子。
这窝窝像是天坑,可别看它小,即便是天漏了也是不怕的,在窝窝西边窝脚脚
的沟沟里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暗洞,就是龙王张大嘴巴吐水,也会被那洞吸干。
白鹰村共有五十二户人家,三百四十八口人。只有八户人家集中在那山窝窝里。
其他的人家,有三户二户住在一起的,多半占山脚而居,单家独户的几乎占了一半。
五十二户人家散居在方圆几十里的群山中,住在那最富的山窝窝里的村长,要想召
集开一次会,腿都会跑酸,而且还不一定找得到人,不是那家没有人在,就是这家
只有狗在。所以,村里难得一年开次会,乡里有什么精神指示的,村支书和村长要
想通知村民集中来山窝窝开会,不如分头你跑东家我跑西家传达。这是村支书因地
制宜发明的好法子。
三崽家祖祖辈辈住在白鹰村这美丽而贫瘠的土地上。既然这儿的特点是石头多,
土地少。而自然的人为的破坏又无时不在加速这里石漠化的进程。土地、吃饭问题,
在这里也不知道要上溯到多少辈才免于揪心,也许真要上溯到三崽爷爷的爷爷的爷
爷的爷爷,那时候从江西迁徙而来,只有几户人家,而现在百户人家拥有的却依然
是同一片天同一方地。也不知是哪一辈人开始揪心于吃喝的,据三崽的爷爷说,在
他懂事起,就揪心于吃这顿想下顿的事了。
三崽爹最看重的是粮食,桌子缝里掉了一粒饭,他也要到刷把上摘下一根细竹
条来,小心地挑出来送进口里。三崽爹是老大,过粮食关时是看着两个妹妹为了吃
而死去的。对于三崽的两个姑姑之死,三崽爹一直内疚在心。作为龙家的长子,没
把两个妹妹带活,成了三崽爹这辈子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心病。人不就是为了吃嘛,
人以食为天啊!三崽爹从三崽懂事起就告诉三崽,粮食是命根子,一粒也不能丢。
三崽呀!你爷爷奶奶死得早,爹带着你两个姑姑过活。三崽爹每次说到这儿就抬手
擦眼泪,这时候三崽爹的眼睛就像山湾湾脚下那口水井,汩汩地涌个不停。然后,
三崽爹哽咽着时断时续地讲关于三崽姑姑的事。换一个人,是肯定无法听清三崽爹
在讲什么的,只能从他悲切的样子中感觉到一定是在讲一件伤心的事情。三崽能听
懂他爹讲的故事。讲不完整的故事,听得多了自然也能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崽从爹那里知道,爹带着姑姑们过粮食关,寻遍了能吞进肚子里的东西。一
天,爹带着姑姑们在很远很远的山里,采集了很多红籽回来。这是。一种能吃的小
红果子。这小果子黄豆般大小,鲜红色,长在一种长满刺的小树上,于是,这方人
叫它红籽刺。那小树最多人高,枝节却茂密,一蓬蓬、一丛丛地长在山上的石头缝
隙处。春天里绽放一朵朵芬芳四溢的白黄白黄的小花,秋天里满枝挂红非常耀眼。
三崽是经常随手摘来吃的,果子甜甜的酸酸的很开胃口。可那东西不能多吃,吃多
了解不出大便。那天,姑姑们就是走了远路,又累又饿吃多了,胀死的。
三崽起初不信爹说的,问爹,红籽咋个胀得死人。三崽问这话是有来历的,因
为他吃多了红籽就没有胀死。小时候,他在山坳里放牛时,见红籽好看可爱,摘来
一吃就吃多了。第二天肚子又胀又解不出大便,痛得三崽哭天喊地地乱叫。是爹又
给他吃生豆油又用手一点点把屎挖出来的。三崽问他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可以
用同样的办法,姑姑们就死不了了。
三崽爹说,傻瓜崽,那是什么年月?这是什么年月?那时候能吃的都吃光了,
你姑姑饿得像根竹竿,走路,腿直打颤,身子弱呀!哪像你,像头小公牛经得起折
腾。再说,那时候到哪里去搞豆油润肠子哟。
三崽说,爹咋个没死。
三崽爹听着三崽这样问,眼睛就红了,说家里还藏有几棒苞谷。
三崽说,爹吃了。姑没吃。
三崽爹说,嗯。
三崽说,爹太狠了,要是我一定让给妹妹吃。
三崽爹说,爹要你姑吃,她们死也不吃,说爹是龙家的传人,爹死了,龙家就
绝种了。我们龙家三代单传,到你这一辈,你妈共生了五个,只有你是崽哩。你比
爹好呀!以后爹妈走了,你有难处,还有两个妹妹商量商量,你爹找谁去?爹一辈
子都揪心啊!你说爹为哪样爱惜粮食,粮食是人的命哩,爹要是早知道有那几年的
粮食关要过就好了,那样就有解脱的法子。要是在过粮食关的前几年每天节省一把
米,一年就能蓄积一小坛子,埋在地下能存放好多年不坏,等大灾年来了,挖出来
就可以保命哩。可惜爹不是土地神,算不到这些,要不你姑姑咋个会死。
三崽说,怪不得每年爹都要买土罐回来,原来爹藏粮食。
三崽爹说,防比不防好。爹是吃了缺粮食的大亏,亏得你爹我一辈子不得安心。
爹今年六十三岁了,黄土已埋到胸口上了,这几年,常梦见你两个姑姑。怕是爹没
几年就要到地下与你姑姑做伴。你姑姑死时还没嫁人家,没嫁人的妹仔死了是野鬼,
找不到祖宗。爹死了,就带你姑姑到你爷爷那儿领罪。说着,三崽爹抬手不停地擦
泪水。
三崽见爹哭兮兮的,就说,爹身子硬朗,还挑得百十斤担子,吃得一斤肥肉。
三崽爹擦干泪水,手在衣角上抹了抹说,说起来爹也对得起祖宗了,爹在三十
五岁上有了你,龙家算是有人传宗接代了,可祖宗只留给我们这点地,爹穷啊!你
都二十八岁了,媳妇还没过门。等你娶了亲生了崽,爹死也就闭眼了,见到你爷爷
时腰杆子也直点。
一亩二分地,一家五口人糊口是不够,幸好政府每年给救济粮,吃的问题是解
决了的。至于穿的,县民政局的人,每年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各种衣
服裤子,村里几乎每人都能分那么一二件。条件好一点的,过年过节也添一二件新
衣裳。乡长来视察的时候,对县民政局的干部自豪地说,在这山恶地险的地方,几
辈人都没解决的温饱问题,在我们手里解决了。
三崽爹很信这句话。确实是这样的,好多年了从未饿死过人,这是三崽爹亲眼
看到的。三崽爹很满意现在的日子。高兴时还哼几句老辈子传下来的歌。
穷高兴,是老辈子传下的话。三崽爹想,有道理。不能因为穷就一天愁眉苦脸
的。在这儿,穷有穷的高兴方式。这些方式已传了几代人,一是喝自酿的红苕酒、
苞谷酒。二是唱山歌。唱歌与喝酒是密不可分的,喝了酒就要唱歌,唱歌最好要有
酒,这是几代人约定俗成的事。
是的,这里的人都是很容易满足的,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间房住。现在已
实现了以往的最高理想,还要什么呢?不过时间变了,现在的最高要求也已变了,
去年村长年底给乡长汇报村里情况时,乡长问村长你们村还有什么要求,村长说,
白天有酒喝,晚上有奶摸。
村长就是村长,水平硬是要高些。他的话肯定是代表了广大村民的根本利益的。
这个要求,说实话,对于白鹰村来讲的确是高了一点。到目前为止村里也只有一半
的人家实现了这个理想。是呀!这地方要粮缺粮,要地缺地的,谁愿意嫁到这里来
呢?很长一段年月,只见这里的妹仔嫁出去,很少见妹仔嫁进来。
三崽二十八岁没结亲,算小的了,村里三十几没得婆娘的人多的是。三崽还算
幸运,大妹嫁给田家,田家的妹仔嫁过来。虽然还未成事实,可这是早晚的事。
三崽的八棵苞谷长到比人高时,专家带了一帮人在五里坡的坡坡上搭帐篷住了
下来。三崽坐在房前那座石头山上就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些布房子。人是看不清楚的,
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坡坡上来来往往。五里坡离太阳乡只有五里路程,离白鹰村有十
五里路程。那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坡的乱石头。
那石头与白鹰村周围的石头不同,那些石头大多不成形,小的像绿豆、鸡蛋大
小,大的像鹅蛋、篮球大小,偶尔也有桌子大小的石头。这些石头混合着沙泥,泥
少沙多也长不出什么东西来。白鹰村的人到乡里赶场都要经过那里。那里只长满了
杂草,年年青又年年黄。没有什么特别的,专家带一伙人住在那里千什么?三崽几
次赶场往那里过也没问。
其实三崽是很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可是,他牢记着爹的话,出门不要多事。
出门是为了哪样你就做哪样,别的不理。三崽爹在白鹰村,是有一定威信的,除了
支书和村长,在岁数大的老人中就该算三崽爹了。白鹰村五十二户人家,绝大部分
人都到过太阳乡,到过苗岭镇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到过县城的人少得可怜,最多不
超过十人。三崽爹就是这十人之一。三崽爹是年轻的时候到县城的,那时三崽的俩
姑姑已死了几年了,龙家只剩三崽爹一个人,三崽爹到了而立之年也没娶得婆娘,
过着一人吃饱全家饱,一人穿暖全家暖的日子。
在一个春光明媚了苗岭的日子里,三崽爹一个人背了几棒熟苞谷朝县城方向走
去。也没给生产队长请假,也没什么目的,就是要出去走一走。
白鹰村离县城有二百里地,三崽爹一边走一边问。在他出发后的第三天清晨,
他终于站在了县城郊的山头上。看到了城里的一大片房子,他兴奋得大喊大叫地冲
向县城,可刚到城边,有人用枪拦住他吼,站住,你是哪派的。
三崽爹一下子不知所措,他想莫非城市也有民兵。他想起生产队长背有一支枪,
是队里的民兵连长。虽然队长背着杆枪神气十足,可也从未用枪对准他的社员啊!
还没等他回神,对方用刺刀对准他说,快说,哪派的。另一个人说,先带到司令部
审问。
三崽爹一听急了说,我,我,我是白鹰大队的。
那二人一听怒火冲天地说,咋个不是红樱大队的。抓起来。
三崽爹更急了说,我们太阳公社只有白鹰大队,没有红鹰大队。
二人说,没有。今天就叫你有。说完不由三崽爹再说,押去了他们的司令部。
那个司令倒是比较温和,对三崽爹说,白鹰大队我知道,差不多有一百公里,你咋
个来的,带大队的介绍信没有。
三崽爹说,没带。
带他来的那两个人站在司令旁边说,那你今天必须讲清楚,不讲清楚不行。为
什么不带证明,你什么成分?
三崽爹说,贫民。
司令说,别吓着人家贫下中农。你们带他下去吃点东西,问清楚为什么跑到县
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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