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来,三崽爹县城自然没玩成。他被送出了县城。当然他是经过了审查没有发
现问题,才被礼送出城的。司令说,县里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贫下中农同志的安
全,要他赶快回白鹰大队。为了显示造反派和贫下中农是一条心,司令除了送给三
崽爹一些吃的,还请了毛主席像章要三崽爹带给白鹰大队的革命群众们。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被另外一批人拦住问他是哪派的,这回他学聪明了,他说,
管你哪派是哪派的,反正我是毛主席那派的。于是他顺利过关。
回到白鹰大队,他不但没有被队长批评,队长还专门叫他去讲他历时一个星期
的故事。他请回来的十枚毛主席像章,分别被请到了队长和重要社员的左胸上挂起。
三崽爹的故事一直在白鹰大队流传,直到白鹰大队变成了白鹰村,又有其他的
年轻人出去,三崽爹的故事才渐渐被新的故事取代。不过三崽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人,他带回来的故事毕竟在这块土地上口门相传三千多个日子,也算是白鹰村的名
人,名人当然就有点威信。村里的年轻人未必绝对听三崽爹的话,可五十左右的人,
是肯定会把三崽爹的话当一回事的。
老人们至今说起三崽爹龙起民是又羡慕又佩服。羡慕的是龙起民因为那次出山
成了名人,而被生产队长的二妹看中。当时与龙起民同辈的人都说,龙起民搞到事
了,娶了婆娘不说,还与队长成了娘舅亲。佩服的是龙起民敢于第一个跑出去,大
家都知道白鹰村的方言,外面不太听得懂。不想龙起民回来后,居然也能说几句外
面的官话,后来他自己还跟着队长学文化。生产队长是当时白鹰大队最有学问的人
之一,解放初期在苗岭镇上过小学。那时候太阳公社还没有小学。
继三崽爹龙起民后,又有人效仿跑出去过,可带回来的故事,总是没有龙起民
的具有传奇性,一点也不精彩。他们讲的无非是没有带粮票,有好心人给了几个馒
头、荞麦粑什么的。这些故事一点也不精彩,反而让社员们觉得出了白鹰大队的丑。
白鹰大队再穷也是社会主义,不能出去像讨饭似的给社会主义抹黑。于是跑出去的
那几个人,不但被扣工分,还被队长叫写检查,受到了队长严厉的批评。说是不好
好为社会主义建设战天斗地,跑出去吃社会主义的白食。这种歪风邪气以后要坚决
堵住。同样是跑出去,结果是两样,这是后跑的人没预料到的。
三崽爹龙起民在白鹰村说话,很多人都会给他面子。可在田家湾田茂华家,他
说的话一点不起作用。田茂华对白鹰村的名人,酒是要请他喝的,肉也是要请他吃
的。可要说到你龙家三崽的婚事,对不起,不见你龙家妹仔进门就别说我田家妹仔
过门的事,要谈也可以,你说你的千般理由,反正我田茂华不见兔子不撒鹰。
三崽爹龙起民与田家湾田茂华酒已吃了几大碗,腊肉已吃了两三斤。酒饱肉足,
看样子田茂华也该醉得差不多了,三崽爹龙起民以为田茂华该脑袋发热说几句义气
话了,说不定一激动说,亲家,兄弟之间好说,我妹仔先嫁过去也不当紧,我还怕
你明年龙家妹仔反悔不成。你老哥我都不信我信哪个。
三崽爹今天舍命拼酒,要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他知道田茂华酒不如自己,又是
个喝了几口酒喜欢豪爽的人。可田茂华目前醉归醉、昏归昏,也没乱了大事的分寸。
这事不是一般的事,可以豪豪爽爽地像好汉一样挥手决定。
看着田茂华张了张嘴,三崽爹以为他要开始好汉般豪情出口了。可是田茂华一
张嘴却唱起了老一辈传下来的山歌。那本是一首在坡上逗妹仔的情歌,曲调婉转悠
扬爽心快活。此时到了田茂华粗糙的喉咙里变成了嚎叫,震得屋顶上的竹席直发颤
颤。
其实三崽爹也想快把大妹嫁给田家,换得三崽娶田家妹仔,他也好早抱孙子。
可大妹偏偏不喜欢田家崽,却和本村的杨家二崽有意思。这种事在白鹰村谁都知道,
白鹰村知道,哪有田家湾不知道的道理。在这一方,哪样事都没有这种事传得快。
三崽爹不是看不上杨家崽,杨家在白鹰村也算是大户人家。杨家婆娘那个死婆
娘硬是要得,一叉脚生下一个二个的,一叉脚又生下三个四个的全是崽。得意得杨
家当家的像条大公狗一天翘起个尾巴在村里这家坐那家坐的,骄傲得杨家婆娘那个
胖冬瓜走在路上看见女人就昂头挺胸的,还把南瓜一样又大又扁的屁股在腿根根上
一扭一抛地走。白鹰村的女人为了这婆娘的能生崽,没少受男人们的咒骂。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杨家当家的现在看着一群像小公牛似的崽就发
愁。白鹰村地少人多是远近闻名的特贫村,不说别村的不愿嫁到白鹰村,就是白鹰
村的妹仔也只想往外嫁。看着小公牛们一个个猴急着想娶老婆,杨家爹杨家妈急得
到处求人做媒。三崽爹看着他们急,给总结了一句话,别看他当年喜得欢,现在才
晓得痛心伤。三崽爹感叹这句时,刚好有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同辈问为哪样?三崽
爹说,怪不得你狗日打一辈子光棍,这叫有阳就有阴,没有阴,你狗日从石头缝里
钻出来的。
三崽大妹对杨家二崽有意思,喜得杨家爹三天两头地来找三崽爹,亲家爹长亲
家爹短地喊。愁得三崽爹没得什么好办法拒绝。不同意吧,这是新社会讲究个自由
恋爱,同意吧,三崽又娶不上老婆。思前想后的还是三崽的婚事要紧。他当然不好
明确说人家杨家不好,也不好开口要人家杨家二崽不能来找三崽大妹。三崽爹自己
就尝到过自由恋爱自订终身的好处。当年,三崽他妈就是坚决要嫁给他的,那时候
他是要什么没什么的,三崽妈的父母是好父母同意了他们自己选择。
三崽爹不是不想也做个好父亲,可是轮到自己身上要想做也难。再说那时候和
现在也不一样了。那时候结婚,三崽妈抱床铺盖进屋就行了,给大家分点瓜子花生
的,嗑一嗑,给毛主席老人家像、岳父岳母敬一敬礼也就成了。现在是大不相同了,
订亲彩礼,摆酒席都得花钱,可是钱从哪里来呢?吃饱饭都成问题。妹仔们自是喜
欢嫁给富裕一点的人家,而白鹰村,谁都知道是这一方最穷的地方。
三崽的婚事不解决,三崽爹是吃不香睡不好的。他也知道不好公开说不准杨家
二崽与大妹的事,人家杨家二崽也有追求大妹的权利。其实一切的结都在大妹身上,
只要大妹不同意杨家二崽的求婚,一切的结都自会解。三崽爹也知道大妹喜欢杨家
二崽,他不是不想成全大妹,一想到三崽的婚事关系到龙家的传宗接代,他也只有
下决心不成全大妹了。他想要怪也只能怪这地方太穷,总不能让三崽打一辈子光棍,
龙家的香火要是断在了三崽手里,他咋个对得起祖宗。三崽爹也是这样劝说大妹的,
大妹起初肯定不同意,在他的膝盖离地上还有一寸的时候,大妹咬牙答应了嫁给田
家崽。是啊!男人再穷,膝盖下也应贵如金。大妹说什么也不能无视她爹的膝盖。
于是在去年夏天三崽爹与田家爹讲好了换亲。双方商量今年冬月过门。
看看秋季快来了,离冬月的日子不远了。三崽大妹又提了一个要求,说是她要
满二十才过门。说是哥年纪大,早点娶嫂子过门是应该的,说田家四崽年纪才二十
岁太小,晚两年等她满二十岁再过门也不迟。
三崽爹说,大妹你悔婚是不对的,我们这一方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吃后
悔药的哟。爹知道你心里有杨家二崽,你要拼死嫁给杨家,爹也不会把你往死里逼,
爹也只能答应。可当初你为了你哥同意了田家这门亲事。爹也是没办法才求你:你
哥比你大九岁,你妹又比你小五岁,你三兄妹年岁就是隔了这么远了,你说咋个办
:你妹要是小你一岁,爹绝不会求你嫁田家。田家湾比我们白鹰村好,你也知道,
田家四崽对你好,你也清楚。
三崽大妹说,狗才悔婚,只不过晚两年,田家要是不信任我,嫁给他田家就是
嫁错了,我死也不嫁。
三崽爹知道自己妹仔的脾气,也是个说话算数的种。这婚姻大事不让大妹自己
做主本身就对不住大妹,她的要求,三崽爹只得咬牙答应她,要不他这个爹也当得
太不够人情。想想大妹说的也有她的道理,硬要同时过门似乎是有点像是在以物换
物。当然事实上也是在交换,可毕竟不是换个东西,换的是人。东西换错了可以不
要了,人换错了是一辈子的事。
于是,三崽爹拼了张老脸来到了田家。亲家来了,田家自是很客气。三崽爹也
很客气地应酬。关于大妹晚两年过门的事刚提起,田家爹马上赞成说,我四崽还小,
过两年也行。可就是不提三崽和田家二妹的婚事。三崽爹也不想先提,怕提出来让
田家二妹先过门,田家爹一口封死了反而会搞糟。三崽爹想,等田家爹喝醉了酒主
动提最好,田家爹是个聪明人,其实他明白我的意思的,他要是信任我也会体谅我
家三崽年纪大该早点完婚。
三崽爹拼了老命喝酒把田家爹弄醉了,看来应该是弄醉了,可田家爹喝醉了酒
似乎还是清醒的,扯起嗓门唱起歌来了,好像三崽爹不是来协商婚事的,而是来听
他唱歌的。
看着田家爹唱得心醉的样子,三崽爹意识到事情没他起初想得简单,他明白了
田家爹意识到了他的意图。田家爹这是用唱歌演戏给他看,让他知难而退,免得有
些不可为而为的事讲出口,伤了两亲家的和气。
其实三崽爹早应该预料到这一点的,你想,田家爹不是个笨的人,他会不明白
这个理——这两家去年就讲好的事,本该各自准备就是了,无需再商量什么,你三
崽爹过来玩不打紧,你今天上门来商量什么,不管商量什么,不用想,凭直觉就知
道肯定不利于我田家。
有些事是不用点破的,田家爹知道言多必失,他只能唱歌欢迎亲家。
三崽爹当然也不笨,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也不是
不说也不是。他本想也跟着田家爹吼几句,这些老情歌也真有些感染了他,年轻的
时候他唱得比谁都好听,是白鹰村、不,应该是太阳乡最出名的歌手之一。当年,
三崽妈勇敢地坚决地与他成婚,歌唱得好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他这时候就是张不开嘴,几次嘴都下意识地动了动,丹田里的声音已涌
到了喉咙上,又被他生硬硬吞了下去。他不是不想唱,他是不好意思唱。这张老脸
跑了二十里地,一张嘴跟人家唱起了歌,这不明明让田家爹占了主动赢了脸面。今
天要是仅仅纯粹是来找亲家唱歌的也就罢了,谁跟谁唱本没什么。可他龙起民今天
不是来唱歌的,却跟着人家唱起了歌来,这不是让人家田家爹用歌声打发了吗?
三崽爹想,今天这张脸算是丢了。今天咋个收场?他收?我收?都是个一丢脸。
想到这点,三崽爹从丹田里蹿起了一股无名火,点燃这火的也许就是刚才他生硬硬
吞下肚子里的那首他想跟着唱的歌。本来喝了很多酒脸就烧,这火从肚皮一蹿出来
就上了脸。
田家爹正唱得眯眼笑,突然看见三崽爹脸红筋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也一下
子停了唱,咧着嘴很诧异地看着三崽爹。他不知道三崽爹此时因恼怒而火起,因火
起而想起了他龙家大妹的话。田家爹如歌不停又不咧嘴可能还好点,有可能三崽爹
一刹那间想起了什么,那火又咽了回去,以三崽爹的聪明,即使失态地站了起来也
可以随机应变编一个理由化解的。可偏偏田家爹停歌咧嘴,这好像给三崽爹的火加
了油,这似乎告诉了三崽爹,我老田知道你生气发火了。
三崽爹从停歌咧嘴中明白了田家爹知道他发火了而他又不发火了,这不是要他
的命嘛,这个丑他是死也不肯丢的,他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有天大的事也顾不上了,
只见他向前跨了一步指着田家爹大吼一声:你不够兄弟,不相信我老龙。
田家爹愣了半天才说:哥,我咋个不相信你。说完,做出一副看你还有多大火
而又真金不怕火炼的神态。
田家爹是田家湾出了名的能人,除了种田是把好手,还会编竹器的手艺活,生
了三男一女,大崽、二崽都凭他手艺挣来的钱娶了媳妇。四崽的媳妇也是媒人登破
了门,可他四崽在一次“四月八歌舞节”的对歌中看上了龙家大妹,龙家大妹继承
了她爹龙起民天生的亮嗓门,又学得了她爹的一口好歌,人又长得水灵灵的,一张
嘴就能把歌唱得像金丝鸟儿叫,逗得田老四魂不附体,歪着个身子倚在树枝上发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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