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5年8 月8 日深夜,驻防在北江的日本关东军北部防卫司令部第四军大尉参
谋南宏治突然接到参谋长的命令,叫他去关东军情报部北江特务机关长近藤大佐那
儿报到。他知道北江特务机关代表关东军情报部领导北部防卫司令部的情报业务工
作,不过还有些疑惑,他从来未和情报部门有什么瓜葛,尽管近藤大佐是他父亲的
老朋友,进入满洲前,父亲还写信让近藤关照他。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还
是准时赶到关东军情报部北江支部的办公大楼。
一路上,市区内火光冲天,日本宪兵队和满洲宪兵队在焚烧重要机关大楼和军
用仓库。特务机关大楼内也失去了往日森严的气氛,倒有些风雨飘摇的凋败景象。
南宏治通过其他渠道得知尚在封锁的消息:盟军德国已经投降了,国际形势发生逆
转,对大日本帝国大大地不利。但他相信帝国作暂时的战略撤退后还会恢复大日本
帝国的军威。可他不知道,八月六日,美国军队在设有日本第二总司令部的广岛投
下第一颗原子弹。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已对日宣战,苏联远东军总司令华西列夫斯
基元帅指挥八十八个步兵师、六个步兵旅、四个坦克机械化军、四十个坦克机械化
旅,总共一百五十七万七千余人的兵力,陈兵边界准备突向中国东北。
近藤大佐正看挂在墙上的一张军用地图,地图上新画的红色箭头从苏方插过界
江上游的新街基、西口子、斯大辽克、马扎尔、旺哈达、金山镇、湖通镇,看来苏
军突进北江已是迫在眉睫,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瘦高的近藤大佐留着仁丹胡的
脸上显得异常严峻,但他回过头来对南宏治说话时却变得温和一些:“宏治君,听
说你参加了四不漏子‘特仓’的全部设计施工?”
“哈依!”南宏治低下头回答。
南宏治二十七岁,是著名的早稻田大学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1931年底还未毕
业就被征兵来到中国东北。关东军第四军进入中国东北后,面对界江对岸的苏联,
实施“北边镇护”计划,开始了庞大的“北部正面”军事基地建设。南宏治被抽到
了“筑城班”,负责设计施工。基地工程十分浩大,以四不漏子为中心,沿界江南
岸,上游从新街基到下游雪水温,连绵近两千华里。在地下修建分别能走单人、马
队、汽车的三层通道,每隔一段修有能驻军的兵站、仓库、炮台;四不漏子的“特
仓”(取其“特别仓库”的意思)位于北部防卫司令部附近,是整个军事基地的核
心。里面贮藏着几乎能够整个第四军用几年的武器弹药、被装、食品和其他军用物
资。四不漏子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地形极其险要,公路和铁路从谷底通过,四面环
山。名字起得有点匪气,意若在其设伏,四面一个人也漏不出去。靠近四不漏子的
北部防卫司令部地下指挥中心附有兵工厂和军事科学研究所、电影院、军邮局,甚
至还有一个由五十名韩国、二十名日本女人组成的慰安所。地面上有一个长达二十
余公里的建筑群,有两万多栋营房,三个军用机场,铁路和公路专用线。这些都是
从东北三省和河北、山东等地抓来的十多万劳工用血和汗建成的。他们在棍棒、刺
刀、机枪的威逼下,吃橡子面,穿洋灰袋子做的“更生衣”,干连牛马也忍受不了
的重活,在死亡线上挣扎,每天都有大批的劳工死亡。在施工基地附近的野狗吃死
人都吃红了眼,见着活人也敢往上扑。入伍后打过几次硬仗、见惯了死尸和残酷场
面的南宏治也动了恻隐之心,认为太不人道了。但耳濡目染,渐渐地他也习惯了,
变得心如铁石,看到日本监工放出狼狗咬稍有反抗的中国劳工而无动于衷。
四年后,基地工程竣工时,中国劳工几乎死亡殆尽,最后连残存的劳工也为了
保密而被全部杀死。南宏治亲眼目睹了日本守备队杀人灭口的场面。守备队搞了个
竣工庆祝会,将七八千劳工集中在四不漏子侧峰沟底,举行酒宴。劳工们庆幸能够
活着回家,逃出虎口,谁也没想到刹那间从他们自己修筑的隐蔽机枪工事里喷出了
一片火舌,虚假的宴会变成了真正的血腥屠场。沟里到处是死尸,机枪的“哒哒”
声和劳工的惨叫声交杂在一起……惨叫声变成痛苦的呻吟声,后来连呻吟声也没有
了。守备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血泊中,见还有喘气的就扎……南宏治又一次
被震动了!屠杀手无寸铁的劳工,难道是军人应该做的吗?所幸的是,“筑城班”
解散,他又回到北部防卫司令部……
近藤大佐提起“特仓”,南宏治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恐怕要和“特仓”紧
紧地拴在一起了。近藤大佐的脸色由温和又变得庄重、严肃:“宏治君,‘特仓’
是我们关东军极为重要的基地,大日本皇军最近可能为了巧妙地迂回作战,临时撤
离这个地区,你要潜伏下来,随时报告‘特仓’附近发生的情况。不论发生了什么
事情,你一定要保护‘特仓’的安全。宏治君,‘特仓’的安全关系着大东亚圣战
的胜利,你要不惜一切代价……”话未说完,一发炮弹落在院子里,“轰”地一声
把两个正在焚烧文件的士兵炸飞至半天空。苏联红军炮兵开始试射了。近藤大佐手
一挥:“宏治君,尽快赶到‘特仓’,去吧!”
来不及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夜无眠,第二天凌晨,南宏治直
奔火车站。界江上,苏军舰队所有舰艇一字排开,各口径火炮一齐喷吐着怒火。江
北岸,远程大炮齐鸣,在残留的夜色中,炮弹像满天飞行的红灯笼,“嗖嗖”地穿
过市区的上空。
街道上,无论是日本平民还是中国人,都惊慌地扶老携幼,拎着大包小裹,向
火车站方向跑去。南宏治夹杂在人流里,无动于衷地看着挤丢了孩子的妇女在哭喊,
一发炮弹落在距南宏治十几米远的马路上,听着越来越近的炮弹飞行的“嘶嘶”声,
他喊了一声:“快卧倒!”但他在炮弹爆炸后,抬起头来,看到周围横七竖八地躺
满了男女老少的尸体。他无暇顾及这些,沿着被炸塌的矮墙猫着腰前进。越接近火
车站,苏军炮弹的着落点越密集。人们不再聚堆,分散着躲避不断爆炸的炮弹。又
一发炮弹从天而落,南宏治跳进旁边的一口菜窖。菜窖里发出一片惊恐的叫声,熟
悉黑暗之后,他才发现,菜窖里挤满了老人妇女和孩子,让他无法落脚。靠边上的
一个日本妇女往里挤一挤,给他让出一个地方。他忽然感觉到,躲在这满是妇女儿
童的菜窖里,有失男子汉的尊严。实际上,躲在菜窖里更危险,一发炮弹就可以来
个连窝端。他又钻出菜窖,忽而快跑,忽而匍匐前进。他发现,往火车站去的大多
是日本人和“满洲国”的军政人员,而中国平民看到苏军并没往城内开炮,城内反
而没有危险,就又往回跑……
火车站极其混乱,撤离的日本军人和家属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军官们急促的喝
叫声和妇女儿童的哭闹声响成一片,众多的日本平民被宪兵挡在车站外。南宏治凭
着司令部发的特许证进了火车站,站台里,人们争先恐后往火车上爬,车厢里根本
没有插足之地。在站台上,南宏治瘦削冷峻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皱了皱眉头,
焦急地看了看表。火车迟迟不开,据说前方在抢修被毁坏的路基。
八时,传来一阵阵嗡嗡声,转眼间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苏军轰炸机像一群巨
大的乌鸦,遮天蔽日布满了火车站上空。
“空袭!”南宏治刚醒悟过来,“哒哒哒”、“轰轰轰”,机关炮和炸弹已溅
起一片烟尘。指挥撤退的日军少将急令开车,火车喷吐着水雾,驱动轮开始缓缓地
启动。还未上车的军人和妇女儿童拼命往车上挤,挤不上的妇女牵着孩子跪在火车
头前,阻止开车,司机无奈拉下制动闸。
“开车!”少将的脸气成猪肝色,声嘶力竭地喊。司机狠了狠心猛地启动,南
宏治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心看这悲惨至极撕心裂肺的一幕。这些随军漂洋过海来
到中国的日本妇女儿童竟死在日本人自己的车轮下,变成血淋淋的肉块。
南宏治飞快地跑近列车,跃起抓住车厢的门把手,脚蹬在踏板上。火车加速了,
越来越快,像一头急于逃出火海的疯牛。火车已驶过神武屯了,几架苏军轰炸机仍
紧追不舍,不时地俯冲扫射机关抱。火车司机为了躲避扫射,猛然减速,车厢顶上
传来被甩下车的人的嚎叫声。苏军轰炸机离去后,中弹人大声的呻吟不绝于耳。前
面的路轨被炸断,百孔千疮的列车戛然停下了,像一条瘫痪了的巨大死蛇。
南宏治跳下车厢,跑到车头前,问司机什么时候能开。司机叹口气摇了摇头。
南宏治绞尽脑汁,想用什么办法能最快地走到三百华里外的四不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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