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月十日早八时,苏联第二远东方面军红旗第二集团军进行侧翼包抄,派出一
个步兵加强团,试探着乘军舰越过界江,从北江下游四季屯登陆,并未受到日军的
强力阻击。紧接着,八月十一日凌晨,第三、十二步兵师和第七十三、七十四坦克
旅从嘎巴亮子蜂拥登陆,沿着公路向四不漏子推进。同时,苏军在康斯坦丁诺夫卡
等地多处架浮桥,由大炮、坦克、军舰、飞机组成的钢铁洪流涌向中国东北……
但在北江城区,进行正面进攻的苏军北岸的炮兵群和江面上的舰队仍不断地开
炮,怕日军有埋伏,地面部队并没有登陆。日军全部撤退后,市内的商会会长许志
尧找了几个头面人物,乘着小舢板,打着白旗,把苏军迎上岸……
南宏治看着瘫在路轨上的火车、乱糟糟的士兵和大喊大叫的军官,算计了一下,
到四不漏子还有多少里。他心一横,拔起腿就走。前方一条横穿铁路的土道上,尘
土飞扬。南宏治随着隆隆的响声望去,几百辆重型坦克和装甲运兵车疾驰而来。他
看见车上飘扬的红旗,大惊失色,转身往回跑,一边挥手喊着:“苏联人!苏联人
来了!”苏军坦克分成“V ”形迅速包抄过来,一发发穿甲弹准确地命中火车。钢
铁碎块、木板,夹杂着日军士兵的胳膊、大腿冲向天空,又散落在草地上。押车的
少将忙组织抵抗。面对苏军钢铁洪流,他明白无疑是以卵击石。
突然,炮声戛然而止,一辆坦克缓缓向火车驶近。炮塔舱盖打开,一个苏军少
校手拿话筒用日语向日军喊话:“我要求你们赶快停止无谓的抵抗,苏联红军保证
你们的生命安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过十分钟不答复就开炮!”
日军少将把官阶较高的几名官佐召来商量。他们看着被炸得几成废铁的火车、
在草地上呻吟的伤兵,面面相觑。少将哀叹了一声,咬着牙把指挥刀切进小腹自杀。
其他官佐也相继拔出了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随即传来零零落落的几声枪响。
八分钟后,火车头上举起了用白衬衫扎的降旗。
日军列队举着枪支向苏军走去。南宏治急忙藏在一棵大树后,他决心逃走,赶
到四不漏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俘虏。他猛地转身向远处的灌木丛跑去,子弹从头
上“嗖嗖”地尖叫着飞过,打得树叶、树枝“哗哗”迸溅。一个苏军士兵端着转盘
冲锋枪在后边喊:“斯逗依(站住)!斯逗依!”又一梭子子弹打在他左侧,子弹
“噗噗”地钻进草丛。他不得不停下脚,举起双手。
日军俘虏被押回北江,关在南岗收容所。南岗收容所的前身是一座伪满军营,
设备简陋,再加上战火,已破败不堪。被关在收容所的一千三百多名日军战俘每天
吃的是高粱米饭和咸菜。天棚漏雨,关押处潮湿,缺少被褥,昔日的大日本皇军真
是苦不堪言。八月十五日,苏联红军将所有的日本战俘都集中在收容所的院中,翻
译官指挥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安装大喇叭。一直等到中午十二时,喇叭里传来日本
国歌“君之代”的音乐,广播协会著名播音员田信贤宣布天皇决定向盟国无条件投
降的消息。
全体日军战俘都目瞪口呆地一声不出,晚饭时谁也没心思吃,但也没有谁慷慨
激昂地为天皇陛下尽忠自杀。只有一个腹部受重伤的军曹,疼痛难忍,自思断无活
理,一边呻吟了一声:“天皇万岁!”让两个最亲近的士兵用枕头把他闷死了。南
宏治默默领了两份高粱米饭和咸菜,蹲在墙角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完一份,他觉
得身旁有点异样,环视四周,发现人们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值此大难之际,
居然还吃得下饭,而且还要了两份!
南宏治匆匆吃完第二份饭,站起来,舒展身体。作为帝国军人他牢记近藤大佐
的命令,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惜一切代价,赶到四不漏子,保护“特仓”!但保
护“特仓”,没有坚定的信念、健康的体魄又怎么行呢?
南宏治用机警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巡视南岗收容所的每一寸土地。高墙、刺网、
岗楼,尤其是戒备森严的苏联红军哨兵,一有风吹草动,不问青红皂白,先是扫一
梭子“马克辛”重机枪子弹。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试探了一下,差一点儿被打成了
马蜂窝,逃跑是想也不敢想的。
日子就这么打发过去了,转眼到了1946年4 月,共产党的民主联军派来先遣队
进入北江,苏联红军将南岗收容所的日军战俘移交给了民主联军。国民党也派人收
集土匪,组织武装,成立光复军,打出青天白日旗。他们把目光盯上了南岗日军战
俘,多次派人来煽动,许诺日军战俘如果协助他们打共产党,可以自由,可以吃大
米,不吃高粱米,还有回国的希望;说明如果帮助他们夺下北江,就遣送日军战俘
回国。很多日军战俘心活了,开始秘密串联,和国民党匪军签订协约。负责组织串
联的吉村少佐几次找南宏治,都被南宏治坚决拒绝了。但他又想到,如果日本战俘
在国民党的配合下暴动成功,他也可以趁势逃脱,赶到四不漏子,完成使命。
一天深夜,里应外合的日本战俘和国民党建军土匪将民主联军的哨兵刺死,夺
下枪支,用能找到的木棒、砖头以及一切应手的家什当武器,向民主联军发动了猖
狂的进攻。混乱中,南宏治跑到江边的木柈场,用藏在鞋里的一枚金戒指,向看守
木柈场的老人换了一身便服、针线和一口袋干粮。他躲在木柈垛中,用针线小心地
把“特仓”构造分布图缝在上衣的右下摆里。
枪炮声响了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天亮后,枪声渐渐稀疏了。不知道是共
产党打赢了,还是国民党打赢了。南宏治走出木柈场,民主联军在戒严。谁赢了,
不言自喻。一个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喊了一声:“站住,干什么的?”南宏治
急忙躲进小巷,他发现,那士兵并不是在喊他,但装干粮的口袋却丢在大道上,他
也不敢再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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