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宏治穿着被雨水浇湿的衣衫挣扎着来到一座草房前,草房的屋脊都塌了腰,
长满了草,异常破败,好像很久都没人住了。他试探着敲敲门,出来一个白发老婆
婆。他不敢开口说话,怕暴露自己是日本人,只是向老婆婆指指张开的嘴。
老婆婆满口没几颗牙,说话有些漏风:“唉,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哑巴,要饭
也不容易。”她回屋拿了两个窝窝头、一块咸菜、一碗水递给南宏治,看着他如风
卷残云一般地吃完,絮絮叨叨地说,“要不是该死的日本人,家里总有点吃的给你,
老头子给日本人打死了,儿子被抓了劳工,一去五六年,媳妇带着孩子改了嫁,就
剩我一个孤老婆子,盼着儿子能回来……唉,我跟一个哑巴说这些干啥。”南宏治
想起那些劳工的最终归宿,老婆婆还盼望着儿子……他站直身,深深地向老婆婆鞠
了一躬,他这是第一次向一个“满洲国”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虽然吃饱喝足了,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缺少了奔赴四不漏子坚决完成任务的
那股劲头,木然地踽踽而行,乏力地绕道奔向火车站,想搭货车走。但他惊奇地发
现,往南去的路轨已被扒光。一列列满载的货车只往北开,通过在界江上架的浮桥,
苏联红军正不分昼夜地把集中在货场上的大量机器设备、食品、武器弹药,甚至还
有铁轨、枕木当做战利品往国内运。
南宏治大失所望,看来必须徒步走了。他怕迷失方向,沿着铁道残存的路基走
去。他心里估算着,如果正常的话,三百多华里走四天就可以到了。但途中为了躲
避苏联红军和民主联军,还有国民党建军土匪的巡逻队和哨卡,只能一路“拉荒”
走。他餐风露宿,饿了,采摘一些青涩的山丁子、山里红、稠李子、一把抓等野果
充饥;渴了,喝几口臭水泡子里漂满浮游小虫子的脏水——第一次喝脏水时,呕吐
得差点吐尽胆汁。
到第八天,才远远望见四不漏子那奇特的凹谷和山峰。在一个还算清澈的水池
边,低头喝水时,水中倒映出一个衣衫褴褛、面目黧黑的人影。他简直不敢相信这
个叫花子样的人就是松川樱子心仪已久的英俊潇洒的南宏治。松川樱子是比他小两
岁的恋人,应征入伍前,他和樱子约定大东亚圣战结束后就结婚……可是,什么时
候才能再见到松川樱子呢?遥遥无期……
他吃力地往山上爬,山崖布满了明碉暗堡。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苏联红军和日
军激烈战斗后的战场仍然没人来得及打扫,日军和苏军士兵的尸体仍随处可见,而
且开始腐败。一个苏军士兵和日军士兵的尸体立在岩石旁,刺刀互相刺进对方的胸
部。他们生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死后也怒目相向。可谁又知道,一个可能来自北
海道的渔场,一个来自库班大草原,做梦也未想到会同时在异国他乡做了孤魂野鬼。
据北江地方志记载,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四不漏子战场是苏日军队最惨烈的战
斗之一。日军利用有利地势,使苏联红军牺牲了几千名士兵,其中包括一名少将…
…
其实,当南宏治被苏军抓住、当了俘虏之时,四不漏子正发生一场残酷的战斗。
苏军经侦察得知,日军在咽喉要道距北江城九十华里的古城镇南山和四不漏子修筑
工事,放了重兵把守,守备部队都是日军关东军第四军的精锐部队。苏军除正面进
攻北江之外,还从侧翼派一支部队直奔四不漏子。先头部队由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和
一个坦克旅组成。渡过界江后,先头部队并没有遇到日军有力抵抗,一路长驱直入。
但在进入四不漏子谷底时,日军山上的大口径转盘炮瞄准路上的汽车和坦克猛烈开
火。转盘炮能三百六十度旋转,仰望和俯视任何目标,水泥浇铸的底座非常坚固,
一般的炮火根本无法摧毁它。被击毁的汽车燃起熊熊大火,没被烧死的士兵纷纷跳
下车。这时隐藏在悬崖绝壁上的火力点——轻重机枪一齐喷吐一条条火舌。苏军士
兵像被割倒的庄稼,一层又一层地倒在地上。惊醒过来的士兵,四散伏在山坡上。
进攻部队招来空军支援,几十架轰炸机扔下重磅炸弹,巨大的水泥浇铸块和炮
管、底座等钢铁碎块飞向天空。没有了炮兵,日军仍凭据修筑的工事顽抗。苏军几
次组织的进攻都被隐藏在山岩中的机枪火力点狂扫的子弹打退。
几辆被击毁的汽车堵住了前进方向,苏军坦克将其推到路边沟里,然后掉转炮
口,向崖壁上数不清的火力点急速开炮。但效果不佳,一个个火力点仍喷吐着火舌。
坦克旅少将旅长焦急地打开坦克舱盖,手拿望远镜向敌方瞭望,不幸被日军狙击手
击中头部身亡。
进攻受阻,匆忙中,苏军调来一个喷火营。喷火营装备有当时最先进的POKC—
3 型火焰喷射器,发射的液态火焰射流对碉堡、工事的攻破和肃清残敌有奇异的功
效。少校营长指挥远距离向一个个火力点发射火焰喷射器,一条条巨大的凝固汽油
燃烧的火舌舔进日军的火力点,隐藏在碉堡里的日军发出一阵阵狼哭鬼叫,一股股
烧焦人肉的臭味扑面而来。最后一个火力点的小窗口伸出一面小白旗。少校营长用
目光请示师长,师长看了看满地的苏军士兵尸体,坚毅地使了一个狠狠的手势,一
条巨大的火舌舔过去,窗口摆着的小白旗不见了,同样传来一阵嚎叫声和扑鼻的臭
味。
冲上山的苏军又被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日军拦住阻击,完全没有胜算的日军困兽
犹斗。一场残酷的白刃战在山顶展开……
从山脚下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人在伐树。弹坑累累的公路左侧,十几
个人在搭马架子,盖草房。南宏治想起来,那就是四不漏子的遗址。说它是遗址,
是因为只剩下了废墟。那是在“特仓”军事基地刚勘测设计时,配合“集家并屯”
政策,将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四不漏子夷为平地的。战争刚结束,硝烟还未散尽,故
土难离的村民又重返家园,哪怕这家园已成为废墟。
铲平村屯的时候,上级派来了一队慰安妇,要慰劳在勘测设计“特仓”工程中
的有功人员。南宏治热恋着松川樱子,发誓为神圣的爱情,保存着自己的童男之身,
直至与樱子结婚那一天。对随便与女人发生性关系,他认为是龌龊之举,无异于禽
兽。但他又留下来了,那是自视作为一个正规军人,懒于参加焚烧民房这样一件会
弄脏自己双手的事。还有一点,他前天发现刚下车的慰安妇中,有一个少女很像樱
子,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他跑过去,直到那少女吃惊地转过身,才发现自己认
错了人。他嘲笑自己,像樱子那样纯洁的姑娘,怎么会与她们为伍呢?但他还是留
下来,陪那酷似樱子的少女聊天。少女叫松岛早苗,她很奇怪,半天时间,怎么南
宏治一指头也没碰她?要是别的男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了。南宏治只不过是想
通过与她聊天以解除对樱子的思念而已。没想到的是,他与松岛早苗谈得很投机。
松岛早苗也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因父母反对圣战被囚入狱,后来死在狱中。她也
被撵出大学,送到中国东北当了慰安妇……
他庆幸,没参加铲平四不漏子的那次行动,避免了与村民见面。他向山下走去。
正在干活的村民,见山上走下来一个形似乞丐的人,虽然吃惊,但很镇静地手
握斧子、锛子警惕地注视着他。时已初夏,山里仍乍暖还寒。几个汉子还穿着露出
棉花的夹袄,胡子似乎从出生就没刮过,与南宏治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一个二十多
岁的小媳妇送来一罐米汤、一篮子包米面窝窝头、一大盘炒咸菜,正要招呼干活的
男人们吃饭,看见来到面前的乞丐,也就没有出声。窝窝头和炒咸菜的香味一阵阵
飘过来,南宏治直咽口水。他下意识地直盯着那篮子窝窝头。干了半天活,早已饥
肠辘辘的男人们谁也不想让一个乞丐来分他们的口中食。饥饿难忍的南宏治,此时
一切颜面早已丢在脑后,他急中生智,还是沿用老办法,张开嘴,“呜哩哇啦”地
乱吼一通。
那送饭的小媳妇,虽然蓬头垢面,但长得很俊俏,一看便知道她有几分俄罗斯
血统。她中国名叫王彩云,俄罗斯名叫娜嘉。这在中苏边界不很稀奇,闹“十月革
命”时,许多白俄越过边境,在中国留下一些混血儿。倒是女人心肠软,她看南宏
治虽然穷困潦倒,但眉宇间不失英俊、刚毅之色,便大声说:“哎呀,年轻轻的,
还是个哑巴,有苦也说不出。怪可怜的,给他匀出一份也饿不死你们。”说着她拿
了两个窝窝头,塞进南宏治手里,又夹了两块咸菜,盛了一碗米汤递过来。在场的
男人谁也没有吭声,一人抓起两个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南宏治吃饱了,有了力气,便主动帮助村民们盖房子。一开始,村民还用怀疑
的眼光望着他,后来看他干得很在行,而且虽然不会说话,但很有道眼,甚至还能
比比划划地指导他们干,也就心服了。娜嘉送完饭后,也没回住的马架子,有事没
事地在南宏治身边转,帮他干活搭下手,直惹得她的丈夫——矮墩墩的牤子一直耷
拉着脸。
晚上,南宏治随着村民一起回到临时住的马架子,村民们算是正式收留了他。
南宏治心里想,这比预计的结果要好得多。但他不知道,从此以后,他为四不漏子
搭上了大半生,包括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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