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刚蒙蒙亮,南宏治就爬起来,看人们都在沉睡,悄悄地向四不漏子主峰走去。
爬到山顶,他倚着一棵被炸成半截的老松树,向四处望去。他发现,他们在地面苦
心营建的兵营、飞机场、铁路专用线,都被苏联红军炸毁、拆光。一堆堆瓦砾、水
泥碎块和裸露扭曲的钢筋,在杂草丛中,一片狼藉,显得异常荒凉。
南宏治从衣服下摆里拆出“特仓”构造分布图,按图在主峰半山腰的一棵老松
树下,扒开碎石和灌木丛,找到一个秘密出入口。他在石缝里摸到一个精心镶嵌的
铜匣子,打开盖,向左拧动“T ”型铜把手,转动三百六十度,前面巨大的石壁
“嘎嘎”地响起来,慢慢地向两边分开,一股发霉的潮味扑面而来。他迈步跨入洞
中,在右边洞壁上摸索着找了一会儿,突然“啪”地一声,洞中灯火通明。他检查
了一下,通道、贮藏室、指挥所……都没有人动,设备和装置也没有失灵,只是阴
森森地像个巨大的墓穴。他转身出来,封闭了洞口。
在四不漏子河边,他洗了把脸,回到村子时,有的马架子烟囱已升起袅袅炊烟。
他迎面碰上出来抱柴草烧火做饭的娜嘉:“吆,这么早到哪去了?”她似乎忘了他
是个哑巴,那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而且蓝得像海水,漾起粼粼的波光,想要
引诱他跳进海水里游泳。南宏治“唔”了一声,摆摆手,飞快地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的过分热情,使他预感到将来要惹麻烦,还是躲着点为妙。
没用多少天,在四不漏子村的原址上,具有顽强生命力的村民们盖起了一片草
房,同时也捎带着给南宏治盖了一间小草屋。最富有同情心的中国农民,他们非常
怜悯没有一个亲人但干起活来十分卖力又不惹事的哑巴。东家给一口吃的,西家周
济一点,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紧挨着南宏治的小草屋住着婆媳俩,都是寡妇。婆婆娘家姓王,不到五十岁,
媳妇叫刘翠花,二十二岁。“集家并屯”时,翠花和丈夫成婚才三天,那父子俩就
被抓了劳工,后来死在东大窑的煤坑里。婆媳俩常把死鬼丈夫的衣服改一改送给南
宏治,又常过来帮他缝缝洗洗。南宏治从翠花那甜甜的、含羞的笑容里和她婆婆慈
祥的关怀下,隐约觉出点什么,也让他深深不安。不仅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就
是陷她们于不幸的日本人哪!
翠花婆媳还未来得及托人向他表白,就发生了一起祸事。
大部苏联军队已从中国东北撤回国,距四不漏子四十华里的古城镇兵站还驻有
一支善后留守部队。一天清晨,一个留有两撇小胡子的少校工兵营长,突然率领四
百多个挎着中国老百姓俗称“烧饼子”的转盘冲锋枪和扛着勘探设备的士兵,来到
四不漏子。
正在房后给翠花家扎篱笆的南宏治见远远来了一队苏联兵,急忙钻进附近的灌
木丛。
村长刘大山把村民们召集在一起,哑着公鸭嗓喊着:“苏联红军为打日本、解
放我们劳苦功高,现在马上就要回国了,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们。大家知道,小日本
鬼子垮台前,在我们村附近鼓捣了好几年,挖山洞,里边藏的都是杀人的家巴什。
我们要协助苏联红军把它找出来,有提供线索的,苏联红军大大奖励。”小胡子少
校也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呶,找到了,钱多多地给。”说着从身边的士兵手
里拿过一个大皮包,掏出大沓大沓的卢布和东北流通券。刘大山扯着脖子喊:“现
在村里的男劳力随我去,分头给苏联红军带路。”一些青壮年想四下溜走,但一瞅
凶狠狠地用“烧饼子”冲锋枪指着他们的大鼻子苏联兵,又乖乖地跟着刘大山出了
村。
藏在灌木丛里的南宏治,听到刘大山和小胡子少校的喊话,知道他们是冲着
“特仓”来的。他正猜测苏联兵走出村子多远了的时候,猛听见从翠花家里传出女
人惊恐的喊叫声:“救命啊!”接着是一阵厮打声。
“是翠花!”南宏治一愣,钻出灌木丛,从打开的窗户往里看。翠花被两个老
毛子兵扒得一丝不挂,反绑着双手扔在炕上,身子在阳光下激烈地扭动着。一个瘦
高的老毛子兵正往她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一个连鬓胡子上士狞笑着骑在翠花的身上,敞着上衣,耸动着长着一绺绺黑毛
的胸脯,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喊叫声。在连鬓胡子的野蛮蹂躏下,翠花拼命地蹬着雪
白的双腿,嘴里发出“呜哩呜噜”的声音。
常来翠花家玩的几个邻居家孩子,吓得躲在墙角,瘦高个子扯过一条大床单往
他们头上盖,一边用半拉坷叽的中国话说:“小孩,大人干活的,小孩不要看。你
们,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他还自觉滑稽地学着街头上流浪艺人变戏法的口吻接
着说,“呶,蒙上盖上,变得快当。”
一股血涌上南宏治的头,他忘记自己是怎样从窗台跳进屋里的。一把将正在翠
花身上恣意狂逞的连鬓胡子拽下炕来。连鬓胡子气得大骂:“普夏耶沃玛气(狗崽
子)!”光着屁股去摸手枪,那样子活像一只狂怒的大猩猩。他刚把手枪抓在手里,
就被南宏治劈手夺去。连鬓胡子气得“呀呀”怪叫着,完全忘记自己是赤身裸体,
使起拳击手法,挥拳向南宏治打来。南宏治把手枪顺着窗口扔到灌木丛里,趁其不
备,一拳砸在连鬓胡子的鼻子上。这拳用尽了南宏治的平生力气。连鬓胡子鼻血喷
出来,他再用手一抹,马上闹了个满脸开花。他跌跌撞撞地倒退到门口,被南宏治
一脚踹出门外。
瘦高个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事震蒙了,忙举起“烧饼子”冲锋枪。南宏治手疾眼
快地一把抓住枪身,猛推瘦高个。瘦高个立脚未稳,慢慢向后仰去,手勾着扳机的
“烧饼子”冲锋枪也慢慢举向空中,“哒哒哒”一串子弹射入天棚。
瘦高个扔下冲锋枪,狼狈地爬出门去。
翠花的婆婆闻声冲进来,解开翠花的双手,掏出嘴里的布团,又将盖在孩子们
头上的被单拉下来,想给翠花盖上。翠花跳下炕,赤裸着身子,抱住南宏治,号啕
大哭。
南宏治木然地一任翠花抱着,想起自己的同胞攻入中国后,不知给中国人带来
多少类似的灾难……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翠花婆婆推他:“你快跑!”南宏治跳出窗外。
南宏治漫无边际地在山上跑着,迎面碰上小胡子少校和他的胖得像球似的翻译
官和几个士兵,后面跟着刘大山。小胡子少校怀疑地看着他,刘大山对小胡子少校
说:“他是个哑巴,”递给他一把镰刀,“去,别愣着,帮助干活去!”
南宏治顺着刘大山的手指看过去,心提到嗓子眼了。那棵老松树下,一群村民
正被苏军士兵驱赶着割隐密洞口附近一人多高的杂草和灌木。“特仓”的主洞口就
藏在那片灌木丛中。焦急中,他见到小胡子少校和翻译走上去,站在一个陡坡前,
观看勘查干活的人群。他假装笨拙地走上前准备割蒿草,一不小心,碰了翻译官一
下,翻译官一个趔趄,两只胳膊一张,碰倒小胡子少校,两人一起滚下陡坡。士兵
们急忙跑到坡下,七手八脚地将受了擦伤的小胡子少校和翻译官抬到村里,村民们
也趁势四下星散。
傍晚,其他同样一无所获的士兵纷纷疲惫不堪地回到村里,留在村里负责筹备
伙食的连鬓胡子上士和瘦高个,并没准备好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哭丧着脸向小胡子
少校报告被莫名其妙殴打的情况。饿急眼的士兵们闹得村里鸡飞狗跳。
小胡子少校让刘大山集合村里的男人,叫连鬓胡子上士和瘦高个指认殴打他们
的人。但他们犹豫不决,在他们眼里,中国黄种人长得都差不多,难以分辨。可是
他们还是在南宏治面前停留的时间多一些。小胡子少校也一瘸一拐地来到南宏治面
前,死盯着南宏治的眼睛。他记起同样是这个哑巴,在经过他和翻译官面前时,他
们就滚下了陡坡,事情是那样凑巧。小胡子少校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冲上来,恶
狠狠地抓住了南宏治的双臂,把他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娜嘉热情地把小胡子少校迎到家里,炒了菜,倒上酒。小胡子少校见到酒菜,
马上变得喜笑颜开。娜嘉也上了桌,陪小胡子少校喝起来。酒未喝完,他就急着往
娜嘉的身上扑,娜嘉躲闪开,让他把哑巴放了。小胡子少校当着娜嘉的面,吩咐把
南宏治放了。他重新扑上娜嘉的身上前,还没忘在门口放两个士兵站岗。牤子回到
家,被站岗的士兵阻住,他听到屋里放浪的欢叫声,大骂着几次要冲进屋去拼命,
都被两个士兵用枪托打倒在地。两个士兵打得性起,把牤子捆起来,用枪托专往他
裤裆里捣。牤子的子孙袋被砸破了,疼得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小胡子少校正在娜嘉身上手忙脚乱,报务员手拿一份电报急如星火地跑来,打
扰了他的好事。苏军北江卫戍司令部命令工兵营火速开往距四不漏子十五华里的三
间房村,配合装甲连消灭一股拒不投降的日本军队。
这股日军是驻防在古城镇的一个日军大队,大队长吉田少佐是个顽固的军国主
义分子。虽然天皇发布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但他坚信大日本帝国决不会战败,
在苏军攻下古城镇后,他率领三百多人逃进深山老林。饿着肚子的两个日军士兵来
到三间房,找来几个青年村民要用步枪换粮食,村民把粮食给了他们,他们却说什
么也不交步枪。受骗的村民哪把战败成了丧家之犬的日本鬼子放在眼里,骂着骂着
双方就动起了手。两个日军士兵吃了大亏,一个被镐把砸破脑袋死了,一个手臂被
砍了一刀,慌忙逃命去了。
这几个青年村民不知道为全村惹来滔天大祸。第二天天刚破晓,三百多日军包
围了三间房村。日军闯进各家各户,见人就杀,为了怕暴露目标,几乎没发一枪,
全都用的刺刀。男女老少一百七十多口人,除了两个上茅房的发现情况不好逃跑外,
全都被屠杀。
天大亮了,逃跑的两个村民碰上正要追剿吉田大队的苏军装甲连,就领路来到
三间房。小胡子少校的工兵营也及时赶到村外。苏军装甲车朝村里开了几炮,工兵
营的士兵也端起转盘冲锋枪,跟在装甲车后边向盘踞在村里的日军发起了进攻。
一群大约有三十多人的日军打起了白旗,慢慢地举着步枪,从村里走出来。放
松了戒备的苏军行进到村边时,突然大队日军从房后跳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嗷嗷”怪叫着冲上来。原来日本兵的子弹已经不多了,想借假投降等苏军靠近了
展开白刃战。苏军猝不及防,重武器用不上,只能被迫肉搏。苏军转盘冲锋枪上不
了刺刀,只能用枪托拼杀,杀红眼时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用牙咬,用拳头打……
苏军一个机械化团援军赶到并全歼了这股日军,苏军也牺牲了一百一十三人,
包括小胡子少校和连鬓胡子上士。在三间房苏军烈士陵园的墓碑上,刻着小胡子少
校符·伊·耶列先科和连鬓胡子上士格·亚·毛列结宾科的名字……
翠花被辱之后,再也不来南宏治的小屋,打照面时也匆匆躲过。免去了感情上
的纠缠,南宏治如释重负。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翠花。
不知不觉中,翠花的肚子渐渐大了。一开始,翠花还用布带紧勒肚子,尽量不
出门。但渐渐变大的肚子躲不过婆婆的眼睛,在婆婆异样的眼光中,翠花羞愧难言。
再怎么不出门,一个小寡妇,突然怀上了孩子,还是在小山村中流传开来。九个多
月后,翠花生下一个淡黄头发的二毛子男孩。翠花像生下一个妖怪一样,瞅着小男
孩,想起了自己受过的污辱。按照山村的风习,尽管再贫困,村民们也要送些红鸡
蛋之类的礼物的,但乡亲们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来祝贺,主要是淳朴的村民不
知道该如何办好。翠花挣扎着抱起孩子,来到河边,刚要把他扔到河里,但毕竟是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也下不了手。她眼前恍惚出现了乡亲们那不屑而又怜
悯的目光,她不知道今后如何活着。她把孩子放在岸边,纵身跳下了河。翠花在湍
急的河水中,转瞬间就没了身影。
来河边挑水的人看到“哇哇”大哭的男孩和一双翠花的鞋,赶忙抱着孩子找来
翠花的婆婆。小二毛子男孩由翠花的婆婆照料,好事的娜嘉自作主张给孩子起了个
俄文名“安德烈”,也就这么叫开了。翠花的婆婆对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混血男
孩倒也十分尽心,直到孩子九岁那年,翠花的婆婆心神交瘁,再也熬不过去了,猝
然离世,安德烈成了孤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