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宏治天天盼着上司派人来联系,好将任务有个交代。他盼着回国,盼着能亲
眼看一看富士山上的白雪,更盼着与松川樱子相聚。转眼他来到四不漏子已半年多
了,村民们看他干活勤勤恳恳,但不善农活,就把村里的牛羊敛在一起,让他放牧。
他也乐得每天能远离人群,到山沟里放牧,也好时常照看“特仓”。
趁牛羊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吃草,他向四不漏子侧峰的半山腰爬去,按照“特
仓”构造分布图,这里还应有一个秘密出入口。他在一块岩石下,停住擦一把汗时,
惊奇地发现有一个女人伫立在半山腰的松树下,望着远方。这地方,四不漏子的村
民是从不来的,更何况女人。而且让他更惊奇万分的是,那女人竟穿着和服。她一
晃就不见了,让南宏治简直认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日本已战败快一年了,这深山老
林里怎么会有穿和服的女人?
他爬到刚才穿和服女人伫立的松树下,发现正是图中所标示的秘密出入口的位
置。他仔细地观察半山腰凹处,地上小草像有人刚踏过的痕迹。扒开蔓藤,依照程
序打开洞门。“叭”地一声,电灯亮了,他发现穿和服的女人幽灵似的在通道一闪,
她进入的是指挥所,南宏治跟上去。看着闯入指挥所的这个粗鲁的中国农民,穿和
服的女人绝望地瑟缩在角落里。她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进来的。
南宏治试着用日语问:“阿那塔哇,倪豪津逮斯嘎(你是日本人吗)?”女人
抬起头来,绝望的神情变成惊喜:“宏治君,真的是你吗?”南宏治认出来了,她
是长得酷似樱子的慰安妇松岛早苗。她脸色苍白,瘦得弱不禁风,与往日健康艳丽
的早苗判若两人。
“宏治君。”松岛早苗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下子扑过来。南宏治怕她摔倒,赶
忙抱住她。早苗抽抽咽咽地说:“真像在梦里。”“你怎么会在这儿?”南宏治好
奇地问。她伏在南宏治的肩上,断断续续地谈起了这些日子的经历。
1945年8 月16日,苏联红军向日本关东军北部防卫司令部所属部队发动进攻。
十七日中午,日军驻军主力北泽贞治郎中将的123 师顷刻间土崩瓦解,驻军六万多
人死伤近半。
这时接到关东军大本营停止抵抗的命令。参谋长土田大佐接到命令后,马上挑
选了一支最精锐的日军步兵小队,派往四不漏子“特仓”长期隐蔽驻守。为了不使
其寂寞,还挑选了两名慰安妇。但被挑中的慰安妇中有一个明知大日本帝国已经崩
溃,死活不肯留下。松岛早苗心想日本已没有什么亲人,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也无
颜回去,就主动要求留下了。
她和另一名慰安妇住在“特仓”前厅的指挥所,步兵小队住在通道深处的兵站
里。“特仓”里贮备大量粮食、罐头食品,也有水源和发电机,生活不成问题。但
三个月前,步兵小队的四十八名士兵和另一名慰安妇突然不知患上了什么病,一齐
倒下,吃不下饭,枯瘦而死。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恐惧地活在这座活棺材
里。她不敢下山,只是偶尔出洞去透透风,晒晒太阳,有幸今天遇上了他。
南宏治简单地向她叙述了部队被打散,他流落在这里当农民,别的什么也没提。
不过,装了这么长时间的哑巴,能用日语跟自己的同胞聊上一聊,太痛快了,哪怕
她是个慰安妇。
隔几天,南宏治就进入“特仓”去见松岛早苗。松岛早苗喜笑颜开地像来了亲
人,为他准备食品和日本清酒。
娜嘉自从用自己的身体搭救了哑巴后,有一种自豪感。使心爱的人脱险,免遭
杀身之祸,是她出的力,她有点沾沾自喜,但又怕哑巴鄙视她所用的方法而瞧不起
她。她并不期待他感恩图报,只希望他从此后对她热情些。
也许真的有所谓的第六感官,从直觉上她觉得哑巴非常聪颖,尽管刚来时像个
要饭花子,但他不像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而且,她发现,哑巴激动时几次都想说
话,只是努力克制自己,好像不是一个有缺欠的人。她总是想引起哑巴的注意,但
他总是偏偏绕着她走。她自信对男人的魅力,她知道无论村里的还是别处的男人,
只要见了她,就没有不想上她的身的。让她恼火的是,哑巴却偏偏视而不见,整天
就知道放牧牛羊,天不亮就出村,天断黑才收工。娜嘉一直没有找到和哑巴亲热的
机会。
一天快晌午时,她做了香喷喷的鸡蛋韭菜合子,炒了两个菜,还有一瓶从苏军
小胡子少校那儿要来一直舍不得喝留到现在的伏特加,装上篮子兴冲冲地奔向哑巴
常放牧的四不漏子侧峰。她要给哑巴一个惊喜,也想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恩爱一
番。尽管他不会说话,那也不要紧。
牛羊在山坡上啃着青草,不时地传来“哞——”“咩——”的叫声,一片悠闲
的景象,但却不见哑巴的身影。她四下撒眸,发现哑巴在半山腰的老松树下。她刚
要高声喊,张开的嘴一下发不出声,因为他的身边又出现个女人,而且靠得很近,
非常亲热的样子。只不过那个女的穿着打扮像个日本娘们儿。原来哑巴也不吃素,
娜嘉升起一股醋意。她挎起篮子往回走,他妈的这些好吃的都便宜那个办不了男人
事的傻牤子吧!快走到村边,她越想越不对劲儿,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日本娘们儿,
哑巴别是遇到狐精野鬼了吧?
南宏治几乎每天都到“特仓”去看松岛早苗。命运把两个日本人抛在了一起,
总得有个照应。他痛苦地发现,早苗的身体每况愈下,会不久于人世的。松岛早苗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进食都很困难,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好像她自己也感
觉到了,这次相聚,要求南宏治在她死后,一定把她的骨殖带回日本,埋在她的父
母的墓旁。南宏治安慰她,她不会死的,一定要和他一起回日本。
南宏治沉闷地回到村里,在自己的小屋刚坐下,媒婆王大脚就来了。王大脚是
附近百十里闻名的人物,整天走村串户,保媒拉纤,一张倭瓜脸笑眯眯地吃“开口
饭”。南宏治不知道她来会有什么事。王大脚手脚并用,挥舞着手里拿着的足有一
米长的烟袋锅,连比划带“白话”,终于让南宏治明白了她来的意图。村长刘大山
有意将闺女桂琴下嫁给他,王大脚是特来贺喜的。南宏治啼笑皆非,只是冷淡而坚
决地摇摇头,然后忙自己的事,把王大脚晒起来。王大脚咬牙切齿地骂着:“好你
个死哑巴!送上门的不是买卖。”然后跺跺她那出名的大脚片子走了。
南宏治认识桂琴,她今年十九岁,寡瘦的脸,不足一百五十公分的个头,遇见
人一脸惶惑,躲在一边,像只被人打怕了的小猫。特别是从小落下的残疾——驼背,
整天像背着个小包袱。可能刘大山仗着自己是村长,加上南宏治也有残疾,是个哑
巴,才这么决定的吧。
第二天一早,牤子和几个年轻人来找南宏治,连比划带嚷嚷地告诉他,刘大山
准备把他捆到二中队上去,说一是哑巴来历不明,二是哑巴那次打伤苏联红军的事
也应向政府报告。
牤子和几个伙伴连扯带拽地把南宏治弄到刘大山家。刘大山衣着整齐,一本正
经准备出门的样子。牤子说:“村长,哑巴同意,王大脚没把意思弄明白。你老就
不用去找二中队了吧?”说完几个人按着南宏治的头,“快给老丈人鞠躬。”南宏
治知道他们所说的二中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民主联军北江军分区一大队的下
属分队,在通往省城的咽喉四不漏子驻防。他便木然地由着他们舞弄,他没掂量明
白,这样究竟对他在村里站稳脚跟有没有好处。反正不可能在这山沟里呆一辈子,
结婚也不理睬你闺女,让你闺女打活寡,到时候我拍拍屁股就走。
刘大山仍然矜持地点一点头:“那,好吧。看你们大家的面子,我就不去二中
队了。”
中国人有句古话:“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说的是人生中的两大快事,
但南宏治却没感觉到。待闹洞房的人一走,他就关上门,扫了一眼墙上的大红喜字
和桌子上的红双烛,觉得好笑。又扫了一眼穿着唯一的新衣服乖乖地坐在炕上的桂
琴,他又觉得怅然,无端地将这个可怜的姑娘当了殉葬品。他把两个长条板凳拼在
一起,铺上两条麻袋,和衣而卧。他不知道,桂琴垂泪在炕上坐到天明。
鸡鸣天刚破晓,南宏治发现桂琴早已穿上旧衣服,像个真正家庭主妇那样拾掇
屋,做早饭了。他上厕所,刚出门,娜嘉从背后闪出来挡在他面前:“哑巴,新婚
夜,小嫂子滋味怎么样啊?”说完,她充满嫉妒地笑了一笑,又飘然而去。
第二天晚上,桂琴又穿上新衣服坐在炕上,期冀着南宏治能来亲近她。南宏治
瞅也不瞅她,拿来一瓶劣质烧酒,坐在破旧的桌子旁倒上就喝。桂琴看他喝寡酒,
不声不响地去厨房炒了两个小菜端给他。南宏治照旧看也未看桂琴,边吃边喝,直
到深夜。
他踉跄着走出门,望着天边一轮皎洁的月亮。月亮变成了松川樱子圆圆的白嫩
的笑脸,但这笑是分外凄楚的……
1937年12月13日,从支那战场上传来捷报:大日本帝国的陆军华中方面军司令
官松井石根的部队,经过激烈鏖战后,占领了支那的首都南京!
日本列岛沸腾了,东京彻夜不眠!烟花爆竹映红了半边天,街道上满是自发地
提着灯笼狂欢的人群。南宏治坐不住了,大丈夫应当为天皇效命于疆场,去支那建
功立业,在激情冲动下马上和许多年轻人一起报名参加了帝国陆军。
他穿着笔挺的军服来向樱子辞行。没想到樱子一听说他明天就要起程,不但没
满怀壮烈地祝贺他、支持他,反而黯然神伤,眼圈一红,掉下泪来。直到这时,南
宏治才想起要远离樱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见他低头不语,樱子破涕为笑:“看我这个傻姑娘。我去备酒菜,高高兴兴为
你饯行才对。”樱子一边向南宏治劝酒,一边唱起了《樱花谣》。她载歌载舞:
樱花,樱花,盛开在富士山下;
你有春晖的温馨,你有娇艳的浓华;
落英霏霏铺就胭脂般的地毯,
睡美人在这哀怜的树下。
樱花,樱花……
南宏治发现她的笑容是那样的凄楚。《樱花谣》述说的是人生就像盛开的樱花
一样短暂,更加使他伤感,便再也提不起喝酒的兴致。
樱子慢慢脱下和服,露出玲珑晶莹的身体,向他依偎过来。南宏治大吃一惊:
“樱子,你要干什么?”“宏治君,今天,我要把自己彻底交给你。”一阵阵少女
的体香袭过来,使他心神荡漾。樱子张开双腿,倒在榻榻米上,闭上了眼睛……
“不!”南宏治固执地站起来,“一定要等到大东亚圣战胜利后,我们结婚的那一
天。”……
天上,樱子那哀艳的脸庞,似乎还淌着泪滴。她像仙女那样飘飘荡荡下来,拉
起他的手就走。他也不去想,远隔千山万水的樱子怎么会来到他身边,就随着她来
到村外的谷草垛旁。
“快!”她性急地搂着他,在他嘴上频频地吻着,哈出的热气使他窒息。她飞
快地褪下自己的裤子,又脱下衣服铺在稻草上然后慢慢地倒下去。在月光下,她的
肉体泛起剔透的玉色,神秘又诱人。见南宏治还在犹疑,她又主动去解南宏治的腰
带……南宏治心里一阵兴奋,终于和樱子在一起了。她显得过分性急,不过,等了
这么多年了嘛……他伏在她凉爽滑腻的身体上,笨拙地完成了他的第一次。他翻身
躺在柔软的谷草上,谷草发出悦人的香气,令他陶醉。
“哑巴,你还是个童男子啊?我太高兴了,是我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惊喜
的叫声让他清醒了。身边的女人不是樱子,明明是娜嘉。他狂怒了,粗暴地扑到娜
嘉身上,不再温柔,因为身下的女人不是樱子……娜嘉快意地尖叫,仿佛这世界、
这夜空下只有他们俩……当他们第二次结束时,娜嘉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哑巴,
真有你的!”
好长时间,他们谁也没有发现这世界、这夜空下不仅只有他们俩人,还有第三
个人,她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发现她时,桂琴正用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们。
连着几天,南宏治都在心里骂着娜嘉:“这个雌兽!”他觉得无须自责,但还
是不好意思面对桂琴。樱子呢,只不过是天边一个缥缈的梦……
他打开“特仓”的石壁,揿亮照明灯,好久不见松岛早苗来迎接。
“可能是睡着了。”他想。打开指挥所的住室,蜷缩在床上睡着的早苗像个单
薄的女孩子,不过怎么也叫不醒。一摸,鼻息全无,早已驾鹤仙去。她右手还攥着
一支笔,小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宏治君”。他伫立良久,可怜的姑娘,
可能这对她是一种解脱。他想起对她的许诺,要把她的骨殖带回日本,可自己能不
能回去还是一个未知数呢。他托起早苗的尸体,用毛毯裹上,找木板钉了一口棺材,
埋在洞外的老松树下。连坟包都不敢留,只是让她的头部冲向日本,等有机会再完
成她的夙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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