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边太阳就要落山了,在笼罩村子的暮霭中,南宏治赶着牛羊缓缓行走。每经
过一家,在主人的召唤声中,牛羊欢快地跑回自己的圈里。南宏治把牛羊全部送完,
除家家窗户里隐隐约约透出的油灯光外,天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挥动着牧羊鞭,踢着道上的土块,摸着黑往家走。他惊奇地发现,不知为什
么,心情甚至是愉快的。他虽然没和桂琴行夫妻之礼,但似乎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了。
一进屋,她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倒也像个家样。至于娜嘉呢,尽管她多次纠缠,
南宏治也不理睬。
他推开柴门,猛不防从两边扑上来两个壮汉。一个人用木棒往他头上一击,一
块破布塞进他的嘴里,另一个人熟练地用麻袋往他头上一套,两个人扛起他就跑。
哑巴失踪了!深夜桂琴疯了似的跑到刘大山家,村民们也被桂琴从被窝里喊起
来,大家只知道他把牛羊送到各家后就没了……
不停的颠簸把南宏治摇醒了,他发现自己被绑在马背上,堵在嘴里的油腻腻的
破布让他直想呕吐。
“被绑架了!”他意识到,使劲蹬右脚上日本人称之为“水袜子”的旧胶鞋。
“水袜子”被蹬掉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过了一段时间,另一只“水袜子”又掉在
山路中间。
东方刚出现鱼肚白,桂琴就焦急地在村外大路、小道上边喊边寻找。天色大亮
时,她发现村外后山一条小毛道上有新踩倒的稗子草,就顺着小毛道往前追。翻过
一个山坡,在沟底的塔头甸子里,灌木枝上挂着一只鞋,正是哑巴穿的“水袜子”。
她像拾到宝物一样,攥着飞快地跑回村里……
走不完的山路,南宏治在马背上都要被颠散花了,一阵阵恶心,简直让他想把
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但嘴被严严地堵着,什么也吐不出来。终于觉得马停下来了,
有两个人把他从马背上抬下来,立在地上,拽去了麻袋,但手腕上的绳子和绑在头
上的“蒙眼”却没有解开。他觉得有人走过来,抬他下马的两个人,一个规规矩矩
地叫:“大当家的。”另一个却底气十足地喊:“报告旅长。”一个阴沉的嗓音威
严地吩咐:“去,送到‘秧子房’,让马掌柜好好待他。不过,谁也不准探望。”
南宏治受到秧子房马掌柜的殷勤款待,夜宵是粉条炖猪肉、牛肉炖萝卜、猴头
炖排骨、小鸡炖蘑菇……摆了一大桌子。马掌柜围着桌子转来转去,热情得过了头
:“啊,别客气,可劲造,可劲造。”可马掌柜心里犯嘀咕:“大当家的把这个穷
屯迷糊绑来干啥?还让好好侍候。”“秧子房”是土匪专门关押绑来“肉票”的地
方,这么礼遇这个看来没多大油水的“高粱花子”还是头一回。马掌柜正寻思的时
候,大当家的进来了,朝他手一摆,马掌柜连忙乖乖地站在一边。
绑架南宏治的是股土匪,头子叫王亚洲,四十来岁年纪,长得鹰钩鼻子鹞眼,
个子高高的,有点“罗锅腰”。一个大字不识,可从小喜爱听说书,最爱听《三国
演义》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动心眼的故事,平生最佩服的人是曹操。他虽然不
明白曹操文绉绉的“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是什么意思,但心狠手辣
却有过之无不及。人们都说他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就一个“道眼”。他从江边的四季
屯“起局”(拉起土匪队伍),就报号“四季好”。
1945年“八一五”光复后,国民党派员来收编,他被封为国民革命军东北挺进
军第一军第三师混成第六旅第二十团上校团长。他看附近的几个土匪绺子人马没他
多,同他一样也混个团长干干,便憋了一肚子气。
第六旅成立后,旅长“草上飞”为了显示实力,也为了给国民党上司一个晋见
礼,统一调动打共产党占据的县城吴水镇。吴水是个小镇,镇里只有一个警卫连和
一个公安大队,而且公安大队有两个中队外出执行任务,剩下的队伍加起来总共也
不到二百人,这是个绝好的战机。土匪各绺子光“四季好”的二十团就有六百多人,
再加上十八、十九团的近五百人,吃掉这股共军不成问题。“草上飞”安排十八团
打城东,十九团打城西,二十团作主攻,打城南,城北是又宽又深的吴水河,就算
共军插上翅膀也难逃天罗地网。可他的如意算盘却被“四季好”给打破了。“四季
好”找了个借口迟迟到不了预定的作战地点,等战斗打起来,共军虽然人少,作战
却极其顽强,原来预计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结束的战斗打了大半天,不但公安大队的
两个中队回来驰援,还带回了一个营的苏联红军。十八、十九团溃不成军,“草上
飞”也在战斗中被苏军一枪毙命。溃逃的十八、十九团土匪,在路上碰上“四季好”。
“四季好”不容分说,都收罗到自己团里。收编后,“四季好”的队伍一下子涨到
快一千人了,他逼哈尔滨国民党大员加封自己为少将旅长。
可官升了,人马多了,他也威风不起来,总像有一肚子心事似的。一千多人,
张口要吃,跟共产党争天下,打仗要武器弹药,其他装备也没处去搞,这都成了他
的心病。
伪满洲国北江宪兵队的警尉宋德勇,因有人命案在身,日本人倒台后,不敢留
在北江城,投靠了“四季好”,当了一名上尉副连长。他听宪兵队的一个哥们儿在
酒桌上透露,曾亲眼见过日本人往四不漏子“特仓”运送过大量的被装、食品和武
器弹药,只是听说里面暗道机关特别多,别说找不到地方,就是找到了地方,寻常
人进去也别想活着出来。日本人临撤时还布置了暗哨监守着。宋德勇看“四季好”
为武器给养发愁,认为立头功的时候到了,添油加醋地把有关“特仓”的传说报告
给“四季好”。“四季好”一听,果然“龙”颜大悦,当即拍着宋德勇的肩膀说:
“好,如果找到‘特仓' ,你就是我的参谋长!”宋德勇为了升官,也就更加卖命
地千方百计地寻找“特仓”。
“四季好”到底是条老狐狸,不动声色地起用潜伏在四不漏子村的“拉线”
(侦探)。“拉线”报告说屯子里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可疑人,是个哑巴,但很精
明。“四季好”就派宋德勇去四不漏子“追秧子”(绑票)……
“啊,慢待,慢待,不好意思。”“四季好”双手抱拳,向南宏治行了个土匪
礼,“我‘四季好,最爱结交天下豪杰。来!斟满酒!”他吩咐马掌柜。马掌柜一
边倒酒,一边为“四季好”捧臭脚:“咱大当家的,现在是国军混成第六旅少将旅
长,管着一千多号人呢。来,吃这个,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味道鲜着呢。”
哑巴只是诚惶诚恐地“啊,啊”地比划着,不敢动筷。
“四季好”眼珠一转,对马掌柜说:“你招待好客人,我出去方便一下。”他
找到宋德勇,宋德勇的日语说得很好,他向宋的耳边嘀咕了一阵返回。
经过“四季好”和马掌柜的反复热情相劝,南宏治谨慎地吃了几口菜。门一开,
宋德勇进来:“啊,旅长,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他刚要转身出去,发现了
南宏治,又惊讶地跑过来向南宏治鞠躬,用熟练的日语说:“太君,看我这记性。
我们见过面,想不起您的名字了。太失礼了!”南宏治刚一张口,斜眼看见“四季
好”像恶狼一样盯着他的双眼,又“啊,啊”地表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真他妈会装蒜!”“四季好”忍耐不住,把酒杯往地下一摔,“你告诉他,
小日本早他妈完蛋了,如果把地下仓库的位置告诉国军,还可以立功受奖。要不可
别怪我‘四季好’不他妈仗义。”宋德勇一会儿用汉语,一会儿用日语,反复威胁
利诱,哑巴还是“啊,啊”地叫着,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来人!”“四季好”一声怪叫,进来四个彪形大汉,“拉下去,直到他不再
装蒜,开口为止。”
南宏治被推到一个偏厦子里,这是个设备齐全的刑讯室。炭火盆里烧着烙铁,
一把大铁壶里装满辣椒水,老虎凳、皮鞭……这是宋德勇模仿宪兵队的刑讯室布置
的,以便侍候不知好歹被绑来的秧子。四个彪形大汉开始忙活上了,他们先把南宏
治吊在屋顶大梁上,先是两手两脚倒吊在梁上,一个大汉故做诙谐地对南宏治说:
“小子,这姿势叫‘苏秦背剑’。”一会儿把他一只胳膊朝上吊起来,那个大汉又
说,“小子,这叫‘仙人指路’。”……皮鞭雨点般地朝身上落,转瞬间南宏治被
打得皮开肉绽。“四季好”抽着香烟,歪着头欣赏他策划的杰作。见南宏治仍一声
不吭,他扔下烟头,从正打人的大汉手里夺过鞭子,亲手朝南宏治猛抽……他打累
了,气急败坏地大喊:“灌辣椒水!”……“用烙铁!”……各种花样都换完了,
各种刑具也都试过了,哑巴只是“啊,啊”地惨叫着……
刘大山见到女儿从山中小毛道上捡回来的鞋,猜想哑巴女婿可能被土匪绑票了。
可他们要个哑巴干什么呢?他越发觉得这个哑巴女婿的来历有些蹊跷。但他还是决
定去二中队报告,在队部,恰好遇上了县委书记兼军分区警卫团政委于天野。于天
野接到省军区电令,要求查清国民党建军土匪第六旅的盘踞地,配合大部队进剿。
于天野当即派一个班沿着刘大山指引的山路侦察,果然在离四不漏子村四十多华里
的吴家地营子发现匪踪。
省军区副司令、北路剿匪总指挥汪鉴率领着警备三旅和骑兵团马不停蹄地赶到
吴家地营子,于拂晓时分包围了土匪营地。让汪副司令员感到奇怪的是,当天大亮,
十多家的地窝棚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时,部队冲进了地营子,却没有土匪抵抗。只
在一个地窝棚里发现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哑巴。战士们扫兴地用桦树杆做的担架抬
着哑巴走出地窝棚,发现一个人在树林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几个战士追上去一把抓
住了他。一经审问,原来正是宋德勇。惯于溜须拍马的宋德勇当了俘虏,感到好汉
不吃眼前亏,不用再问,就讨好地说,诡计多端的“四季好”,鼻子比狗还灵,听
说吴家地营子附近出现陌生人的身影,连夜带着匪队溜了。问他为什么留下来,他
说要见大领导才说。战士们找来于天野,宋德勇察言观色,觉得真是大领导,就把
为什么绑架哑巴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至于为什么他在土匪都逃了之后留下
来,他毫不知耻地说“四季好”答应他找出四不漏子“特仓”,就提他当参谋长,
虽然哑巴抗住了严刑拷打,什么也不肯透露,但他还是认为哑巴什么都知道,留下
来监督哑巴,还想找出点线索。没想到官迷心窍,倒让共军抓住当了俘虏。
于天野向汪鉴汇报了此事,他们两人都认为如果能挖出日军留下的大批武器弹
药和其他军用物资,对正在进行的解放战争太重要了。但一是被土匪绑票的哑巴现
在遍体鳞伤、昏迷不醒,二是土匪的毒打也没让他吐露半分,他能告诉我们吗?还
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可能真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哑巴。
汪鉴和于天野向军医讯问哑巴的伤势,军医摇了摇头,表示活下来的希望很渺
茫:“发高烧,必须得消炎,可盘尼西林只有四支了。”“给他用。”汪鉴毫不犹
豫地说。“可是……”军医嗫嚅着,盘尼西林奇缺,对受重伤严重发炎的战士都舍
不得使用……“没有什么可是。”汪鉴斩钉截铁地命令。
回到村里,注射了盘尼西林的南宏治伤势稳定下来,在桂琴和二中队卫生员的
精心照料下,身体逐步恢复健康。不到半个月,他又能拿起牧羊鞭了。
南宏治放牧牛羊的时候,又到四不漏子主峰“特仓”秘密出入口看了一下。对
照料“特仓”,他已失去了神圣的使命感,只不过是为了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他向
松岛早苗的墓穴鞠了一个躬,想起对早苗临终时的承诺,恐怕自己这一生都难以实
现了。
南宏治心情沉重地走下山,远远地看见牤子和两个穿灰军装的人站在他放牧的
牛羊群旁。他知道这是二中队的战士。他故意慢吞吞地走着,心里在急剧地思考,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漏洞,而让他们有所怀疑……
牤子急吼吼地跑过来:“哑巴,你干什么去了?让我们好等!”
在二中队队部,于天野笑着过来和南宏治握手:“哈哈,我们是老朋友了。看
到你身体这么结实,我真高兴,谁也想不到半个月前还差点到阎王老子那报到呢!”
南宏治只是羞涩地“啊啊”地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
“来,坐坐。老朋友见面了,拉拉家常。”于天野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
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群众抗日求解放聊起,现在日本已经被打败,代表大地主大
资本家利益的蒋介石国民党和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中国共产党在争夺天下,我们急
需武器弹药,武装起来,打败敌人。日本军队投降前,在四不漏子藏下大批军火装
备,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请告诉我们。南宏治还是“啊啊”地摇头。
“天晚了,吃点便饭。警卫员,上饭。”于天野高声吩咐。小木桌上摆了几个
菜和米饭,虽然简陋,但在这偏僻的山沟里,还是挺丰盛的。吃饭时,哑巴战战兢
兢地未动几下碗筷。于天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无奈哑巴仍是“啊啊”
地直摇头。于天野终于认为,无论是土匪,还是民主联军,都是在一厢情愿,向一
个哑巴流浪汉讨要“特仓”的秘密,简直是异想天开!
从二中队出来,南宏治心里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救过你的命。被土匪
绑架过,又让共产党大官宴请过的哑巴,在村民眼里又增添几分神秘……
南宏治被土匪绑架时,为营救丈夫像泼妇一样东奔西跑的桂琴又变成了贤惠的
家庭主妇。她很高兴哑巴出过事,可能哑巴知道在被土匪绑架后她为营救他和救治
他所出的力,哑巴显然对她热情多了,也关心多了。特别让她高兴的是,他们已是
真正的夫妻了。南宏治从二中队赴宴回家后,桂琴好像知道他没吃饱似的,从锅里
端出热气腾腾的炒菜、米饭,又烫了一壶烧酒。真正酒足饭饱了,收拾了碗筷,桂
琴又端来了洗脚水。南宏治看着认认真真地侍候他的桂琴,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吹灭油灯,南宏治把手伸进桂琴的被窝。手指触到了桂琴小巧细腻的乳房,她
颤抖了一下。以前每天熄灯后,她都在被窝里把自己的衣服脱光,期待着哑巴过来,
完成邻居大嫂们常放肆地戏谑的那种事。今天终于来了,黑暗中,哑巴温热的身体
罩住了她纤巧的身子,又一阵战栗,她呜咽着哭了。他们几乎一夜没睡,南宏治温
存地抚摸遍了桂琴的全身,桂琴幸福地呢喃着。南宏治想,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有
享受做女人的权利。
东方刚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桂琴睡着了,稚嫩的脸庞上流着几滴眼泪。怎么也
无法入睡的南宏治,爬起来,找来一张桦树皮,用木炭在上面画了一幅简略的示意
图。悄悄地打开门,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桂琴,走出去。
山村的街道,深沉寂静,只有南宏治走路“踢踏、踢踏”的响声。南宏治悲哀
地发现,长期的山村生活,使得他连走路的姿势也和当地的村民没什么两样了。村
头二中队的队部,有一个窗户仍有灯光,大门外哨兵背着步枪走来走去。他靠近窗
口,见于天野坐在桌旁闷闷地抽着纸烟。可能烟抽得太多了,他不住地咳嗽,走到
窗前,打开窗户。
南宏治抓起一块石头,往后墙角一扔,“咕咚”一声,夜空中分外响亮。“什
么人?”哨兵端起步枪,往墙后跑去。“有情况?”于天野也掏出手枪,奔出房门。
南宏治趁机把桦树皮扔进窗里,桦树皮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于天野和哨兵赶到后墙角,马上意识到,就急
忙回到队部办公室。桌子上桦树皮上类似天书似的画图,着实让他费一番琢磨。一
个大胆的想法让他豁然开朗:这个声东击西的敌人,送给他的不是炸弹,而是见面
礼!他顾不得一夜没睡,马上打电话给军分区司令部,要求派人帮忙……
不到中午,于天野率领军分区派来的两个中队和除了在村里执勤留守人员的二
中队,按图索骥,很快就在四不漏子的西侧峰找到一个暗洞,挖出了足够装备一个
加强团的武器弹药:用黄油纸包裹着的崭新的十门掷弹筒,二十挺歪把子轻机枪、
一千多支三八大盖步枪,此外还有两挺水压重机枪。一箱箱黄澄澄的炮弹、子弹更
是无计其数。为了保密,于天野没有叫四不漏子的村民帮忙,至于怎么知道这个洞
穴的,他向谁也没有透露。三个中队的战士累得气喘吁吁,但个个都干得兴高采烈。
二中队留下值勤的一个战士跑来,向于天野报告,军分区司令部来电话,让他
马上率两个中队回去驰援,有大批土匪正在攻城。于天野让战士带上所有的机枪、
掷弹筒,急行军赶回北江。
国民党建军土匪第三师在打听到北江民主联军的两个大队去纳金口子剿匪、城
内空虚后,在离北江城十八华里的东四家子村悄悄聚集了二千多人,凌晨分乘马车
赶到北江。
当上了混成第六旅少将旅长的“四季好”,奉命攻打北江东门。城外一条护城
壕,水多的时候有半人深,现在水源枯竭,只能没脚面。土匪爬过护城壕,一边开
枪一边试探着往城里移动。民主联军趴伏在简单的防御工事里回击,但听枪声,并
不密集。“四季好”心里有了底,果真民主联军人数不多,于是大着胆子督促着土
匪猛冲。民主联军抵挡不住,退守到一排比较坚固的砖房。一辆苏制T2坦克从一条
胡同里拐出来,一边急驰一边用机枪狂扫,跑在前面的几个土匪踉跄倒下,其余的
土匪没命地往回跑。T2坦克是苏军因有故障扔下的,北江军分区枪械修理所修复后
投入使用,乘员只有两人,一人驾驶,一人射击。“他妈的,给我用炸弹炸!”
“四季好”气急败坏地喊。土匪胡乱地扔手榴弹。十多颗手榴弹在T2坦克前后爆炸,
坦克履带被炸断,在原地打转。两名乘员刚爬出舱门,就被土匪的枪弹击中。土匪
越发猖狂,嘴里边打着唿哨边开枪。寡不敌众的民主联军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市中
心再无处可退。因再无路可退,民主联军反而越打越顽强。天色暗下来,两军各自
休战。踌躇满志的土匪等着天一亮就发动攻击,占领全城。有几个受伤的土匪被匪
首强行安置在弘文私立医院医治,一个拄着双拐的瘸腿匪兵对护士吹牛说:“明天
一早,北江就会被我们全拿下!”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四季好”就把匪兵们踢起来了,他知道事不宜迟、夜
长梦多。国民党建军土匪还没来得及发动进攻,就听四下里轻重机枪和小炮不住点
地响起来。
“共军主力大部队来了!”土匪惊慌地喊着,霎时间,如鸟兽散。被民主联军
打死的打死,没打死的也乖乖地当了俘虏。
战斗结束了,北江军分区司令员拿起一把还泛着蓝光的歪把子机枪,拍着于天
野的肩膀说:“好家伙,老于真神通,从哪儿搞来的?”于天野想起了四不漏子那
个神秘的放羊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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