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人就住在大车店。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小北风带着老头儿朝马圈子西头的乱葬岗子走。到了岗子边,
老头儿感到奇怪,问,咦?那小北风还上这儿掘坟吃臭?
小北风突然大笑,他倒不掘坟,他只别梁子。他肚子里还装着不少事,比方说,
他就知道你是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大惊失色,掏出枪对着小北风,你、你是啥人?
你这啥鸡巴眼睛啊?啊?小北风笑了,笑得浑身乱颤。
小老头儿冲着小北风就搂了扳机。枪膛却空响了一声。
小北风仰着脸无声地笑着。笑过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子弹,随手一扬,
撒了一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小老头儿,说,你要真有能耐,我也不忍心插你。可你
实在太尿,还伤人害人坏我的名号,只好给你选了这块好地让你抻条儿了。说罢,
一只袖箭飞过去,撂倒了小老头儿。
小北风戳单儿有两年,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带着钱财,到关内真做了买
卖人。
复城一带有五支绺子,人马最多、名气最响、首屈一指的是康四爷。
康四爷玩枪,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曾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打他
的黑枪,他抽枪后连发两枪,分别击中那人的双眼。民间就有一种说法,说神枪康
四爷后脑勺都长着毒眼。
长着毒眼的康四爷盘踞在大孤山上。五十多个弟兄在康四爷的调教下,个个身
手不凡。他们专砸响窑吃大户,并不糟践百姓。
复城的城里被日本人占着,四乡僻野却活跃着一支抗联队伍,叫复城抗日义勇
军。为了增强实力,双方都把眼睛盯上了康四爷。义勇军要拉他,日本人也想利用
他。
康四爷四十出头,论年岁,论辈分,都够不上爷。起局时为了名头响亮,就报
了爷字名号。占山为王有五年,过惯了自在日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老油条,既不
愿听命于他人,又不想得罪了哪一方。因此,只要双方派人上山,康四爷只管好酒
好肉地款待,走时还备礼相送。可是一谈到正事,则耍起了蘑菇头,或频频出去甩
瓤子(大便),或顾左右而言他,或闭着眼珠子犯困,就是不给一句正经话。
有一次,一个日本人带着汉奸翻译上山。面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二人就是筷
子不动、滴酒不沾。日本人两眼死死盯住康四爷,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说
着康四爷一句也听不懂的鸟语。日本人说一句,翻译就鹦鹉学舌地叭叭一句。
耐着性子听完一段鸟语,康四爷才半睁着一只眼,说,得啦?得啦咱搬浆子
(喝酒)。
翻译说,还有。又叭叭一通。
康四爷打了个哈欠,撑了撑眼皮,出去撒了泡尿。回来说,得了吧?瞧你这啰
嗦劲儿,咋跟个娘们儿一样?
翻译加快速度,又说了一通,才闭上嘴。
康四爷笑了笑,喊道,小崽子,快拿大碗来。四爷要跟这两个客人搬浆子。翻
译摁住碗,说喝酒归喝酒,谈事是谈事,一码算一码。你得给日本人一个明确的答
复。
康四爷一仰下巴颏,干了一碗酒,抹着下巴说,你的小嘴巴挺好使唤啊?叭儿
叭儿的,真不赖。日本人就不行。你瞅瞅他那熊样儿,说话呜噜呜噜的像半语子,
他咋长着片大舌头?
翻译想发火,可在康四爷的地面上又不敢胡来,气得小脸煞白,浑身乱颤。
日本人鬼,日本人不生气,笑眯眯地请康四爷陪他到山上四处转转,说山上风
景好,大大的好。要西。康四爷心里说,你日本小鳖犊子还想跟我玩心眼儿?痛痛
快快答应了,特意告诫日本人,山上到处是陷阱狼套子。眼珠子最好别乱撒目,只
踩着我的脚印子走。日本人不信,偏偏四下乱瞅。走出不远,嗷地惨叫一声在地上
乱嚎乱挣。果真踩上了兽夹子。日本人有苦说不出,懊丧得瘦脸抽抽着,一瘸一拐
地下了山。
几次无功而返,日本人就想端掉康四爷。无奈山高林密,摸不清路数。以前中
国官府也曾派兵进山围剿过,可除了损兵折将,就剩下在深山老林里转圈儿推磨玩
了。日本人知道有前车之鉴这个词,就没敢轻举妄动。
义勇军几次接触康四爷,也无成效。
要说了解中国人,还得是中国人自己。后来有人提议,就派了王生。
王生是啥人?只是普普通通一个细高挑汉子。三十岁不到,瘦长的一张脸。
王生在山下递了海叶子(书信),就随一个喽啰上了山。
康四爷不识字,把信倒着胡乱看了几眼,再看看细细瘦瘦的王生,呵呵笑道,
咱俩比比酒量咋样啊?就叫崽子倒酒。
王生很豪爽,喝酒便喝酒,吃肉便吃肉,没有心机的直肠子模样。席间也说些
闲话,就是不谈正事。康四爷皱了眉,心想,这后生可绝非等闲之辈。见王生腰间
插着两支喷子(手枪),却有些不屑,别是装样子唬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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