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竟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在北江师专任教,专攻古典文学,间或写写小说散文。
但他发现,在象牙塔似的教学领域,也不是净土,无论是评职称,还是提职,都和
世俗的金钱、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本来副高职称和教研室主任的位置大家都
看好非他莫属,但教研室主任的位置却给了校长的一个亲戚,副高职称给了惯会拍
马送礼的一个只上过中专的教师。尽管校长亲自出马安慰他,下次一定把职称和职
务都给他解决,他还是决意调走。此时,市公安局挑笔杆子,肖竟去应试,脱颖而
出,调到公安局先是任副科级秘书,后提为办公室主任。当他身着笔挺的毛涤警服
回到师专拜访原来的同事时,着实让教育口众多不愿意当老师的人羡慕透了。他们
打着哈哈说他放着学问不做,竟然投笔从戎。
不过,在市公安局,虽然身着警服,表面上威风凛凛,实际上还是每天趴在纸
堆上,写些公式化的公文。慢慢地,他发现公安机关的人把政工、办公室和后勤等
部门称为二线科室,而把搞业务的称为一线科室,认为二线科室是为一线科室服务
的,搞业务的干警有一种先天的自豪感。
肖竟仍书生气十足,他不信那个劲,干得如鱼得水。当时的局长沈利侠也很赏
识他,但一次局长办公会,让沈利侠对他失去了好看法,也从此让他有了改换门庭
扔掉纸笔去搞业务的坚定想法。
年初,按照惯例召开的局长办公会,除了正副局长,还有各科室的负责人参加,
都要对全年的工作做预测和部署。开会前,肖竟精心准备了发言提纲。因为往年年
初的局长办公会,都是局长一个人在做工作部署,局长征求大家的意见,谁也不开
腔。而且,局长部署工作年年都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意。开会时,局长沈利侠做
了开场白:“今年全市的公安工作,你们各路大员有什么高招啊?”说完他停顿了
一会儿,用眼睛环视四周。肖竟不失时机地开了腔,把自己对全年工作的设想,重
点要抓的方面,点滴不漏地侃侃而谈。但他发现,大家对他的发言并不十分感兴趣,
有些人还很惊讶。
沈利侠问:“说完了?”肖竟有些惶然:“说完了。”“大家看看老肖的工作
计划怎么样啊?”冷场,没有一个人发言。沈利侠撇撇嘴:“年轻人勇气可嘉,没
少说,可是不实用。还有谁有什么高招啊?”大家一片声地说:“还是沈局长说。”
“沈局长部署工作吧,我们保证遵照执行。”
这时,肖竟才知道自己当了一回傻子。本来,局长的开场白是虚晃一枪,表示
自己虚怀若谷,倾听大家的意见,自己却拿着棒槌认了针(真)。
之后,沈利侠对他的看法发生了根本转变,肖竟是在一次堵截两个带枪歹徒的
行动时觉察的……
八月份,天正热时,人们夜里都习惯不关窗户睡觉。城区检察院批捕科科长武
邦序睡不着,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突然窗外传来一个女人“救命啊”的叫喊声,声
音虽然不大,但还很清晰。他关掉电视,仔细听,真的有人喊“救命”。他拿起手
枪,走出门观察。声音是从邻居于清家传来的,还隐隐约约有厮打和女人的哭喊声。
武邦序知道,于清刚结婚不久,丈夫是采买员,经常出差。于清家的门开着,他刚
一进门,一条黑影从门后蹿出来,劈手夺去他的手枪。另一条黑影随即从他身边跑
过,顺便踢他一脚,他立脚未稳,仰面倒地。他爬起来,打开电灯,床上光着身子
的于清边抽噎着边慌忙抓起被子往身上盖……
检察官的手枪被歹徒抢走,案情非同小可。市公安局和城区公安分局组成了联
合侦破组,肖竟照例也被抽调进了侦破组。线索很快就上来了,两个强奸抢枪歹徒
是振边酒厂的工人,家是农村的,住在厂部宿舍,但早已不见踪影。会上,沈利侠
轻车熟路地指示在各要道出动武警和边防战士布置了哨卡,并派出数个搜捕小组,
搜索重点地区。布置完,大家分头行动,肖竟准备离开,因为每逢这样的行动,他
都是帮助局长坐镇协调指挥。没想到沈利侠叫住他:“老肖,你带一个组,去振边
酒厂附近搜索!”
后来肖竟听别人说,在他走后,沈利侠盯着他的背影说:“平常说的比唱的还
好听,关键时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肖竟的搜捕小组搜遍了振边酒厂的前前后后,也没发现罪犯的影子,便向市区
移动。在林业局招待所旁的小卖店,碰上两个穿着打扮与通缉令的照片上几乎完全
一样的人。这两人竭力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慌不忙地从小卖店出来。待他们走
过去,肖竟猛地回身,大喊:“就是这两个家伙,上!”六七个民警七手八脚地抓
住企图反抗的罪犯。一个罪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兜里有枪!”肖竟一个箭步冲
上去,双手用力掐住犯罪分子兜里握枪的手……
两个强奸抢枪的犯罪分子抓住了,参加审讯时,肖竟倒抽一口凉气。两个犯罪
分子说,当肖竟领着几个人在酒厂旁的玉米地里搜索时,他们的枪就瞄着他,他戴
着眼镜,一身毛涤警服,走在前面,非常显眼。只是他的搜捕小组没发现那两个犯
罪分子,发现了,犯罪分子就会先向他开枪。
尽管如此,沈利侠还时常在大会上说“有的人有文凭没水平”。肖竟怀疑是否
话里有话。其实,沈利侠对文凭是绝对重视的,他的一儿一女,高考前,语文成绩
不好,还让肖竟辅导过。无形中,让肖竟觉得在机关工作,尤其是在公安局这样一
个特殊的机关工作,必须换一种干法。他越来越认识到,不能只满足忙于写材料,
为他人做嫁衣裳,必须精通业务,或者干脆去搞业务。他自费函授上了沈阳刑警学
院,孜孜不倦地学习,一有大案要案,只要有时间,借着搞通讯报道的缘由,他都
跑前跑后,跟着老刑警摸爬滚打,把侦查学的理论用于实践。有些人开玩笑说肖竟
不务正业,当时的刑侦科长马建国还曾讥讽是不是要抢他的饭碗;原先主管刑侦工
作的副局长老郑也对肖竟说你这知识分子吃不了干刑侦的苦,只适合在窗明几净的
办公室里耍耍笔头子。肖竟也不在意,一笑了之。不过,由于肖竟细心观察,仔细
分析,还避免了一起错案,使得老郑和马建国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克陆县河西村出
了一起奸杀少女案,死者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经过走访和现场勘查,老郑和马建
国都认为死者的邻居——一个名声不佳的老跑腿子有重大嫌疑。抓捕后,经过比对
血型、突审,老跑腿子无奈交代了犯罪事实。肖竟在老跑腿子的供词中发现多处漏
洞,与现场勘查、作案时间不符。于是他暗中摸索,终于抓到真正的凶手,一个外
地的流窜犯。
这期间,肖竟争取了一个下派挂职锻炼的指标,到临江县局任副局长。沈利侠
借口办公室主任没人干,不让他走,他就推荐了办公室副主任罗钦章,说老罗干的
时间也不短了,完全能胜任主任的工作。两年后,挂职期满,回到市局,正赶上老
郑退休,他接替老郑,提为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此时,各地市公安局长轮换,
沈利侠调到其他地市,调到北江来的是方孝英。
方孝英个头将够1 米60,精瘦精瘦,戴着一副散光镜,透过镜片的双眼有一种
让人捉摸不定的神情。他初中毕业后从关里扑奔他的姐姐在农场当临时工。由于他
的心眼活泛,三十多年之间,他从转成正式工人到当派出所合同制民警,一直干到
局长,速度虽然快,但也真是一步一个脚印。刚提局长,省内地市公安局局长交流,
他分到北江。
下车伊始,方孝英就称为解决干警工作太忙吃饭难的问题,在局招待所旁,拆
了围墙和单身宿舍,将工程承包出去,建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六层大酒店,然后承包
出去。没想到的是,干警不愿在这儿吃饭,怕受束缚;外人谁没事找事,跑公安局
这儿来吃饭?结果,酒店门可罗雀,再没人承包。
肖竟刚走马上任,好心人曾劝告他,大小也是个处级领导了,不要再书生气十
足。他凡事谨慎,真的是遇事三思而后行。一次开全体干警大会,传达公安部文件。
这次的文件不同往常那些套话,有些文采。方孝英一字一顿地念叨:“天风,生于
地,起于青、青……”他念不下去了,转身问副局长刘洛敏,“你看看,这是……”
刘洛敏看了看,说:“这是古文。”然后说,“这儿有现成的专家。老肖,你知道
是什么意思吧?”肖竟看也未看,朗声回答:“这是战国时宋玉《风赋》里的句子,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谿谷,盛怒于土囊之口……说风是如何形成
并变成巨大的狂风的,文件的意思是要防微杜渐……”肖竟还未说完,方孝英怒气
冲冲地拦住他:“这些人,有事说事呗,有点文化,不知道怎么抖瑟好了!”方孝
英虽然一口乡音未改,但东北土话“抖(发”的“音)瑟”却说得很熟练。肖竟琢
磨,方孝英说的“不知道怎么抖瑟好了”的人,都包括谁呢?
以前的干部,以大老粗自居,引为自豪。随着时代的要求,文凭又吃香了。而
且国家有新规定,机关公务员要求最低学历是大专。方孝英刚感到文凭的重要性,
就有人给他送来一张北江师范专科学校的毕业证书,尽管他觉得这“师范”对于他
有点不伦不类。送毕业证的人是局里的普通民警龙富饶,北江师范专科学校校长是
龙富饶的亲戚。其实方孝英对龙富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个人整天有班不上,专
做买卖,群众反映很大。但官不打送礼的,自古而然。何况大专以上学历还有边境
地区知识分子补贴,退休了也不拿掉,有个大专文凭也不是什么坏事。
初到北江,方孝英想的是两件事:地市公安局属政府序列,局长正处级,和属
人大序列的法院、检察院不同,法院、检察院长是副厅级,但公安局长也因人而异
可提为副厅级,北江市公安局前两任局长都是副厅级。他因刚提正处,也没什么政
绩,很难提副厅,再有,几个副局长、主要科室的头头也不称心,他为此而苦思冥
想。
方孝英原来所在的公安局副局长林卫彬到北江出差。林卫彬是方孝英一手提起
来的,两人在一起无话不说。在酒桌上,方孝英把自己的苦恼向当年的小兄弟一透
露,林卫彬轻轻一笑:“这好办。”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一说,让方孝英茅塞顿
开:“还是你老林鬼点子多!”林卫彬谦虚地说:“不是我的点子,是现在最流行
最时髦的了。”
此后,方孝英紧锣密鼓地开始张罗局机关机构和人事制度改革。他先跟政法委
书记蒋立功汇报沟通。蒋立功花白的头发,高高的个头,有点驼背。优点是见人就
笑,甚至对下级也是如此。对方孝英的汇报,他有些踌躇。他对方孝英并不熟悉,
怕方搞乱了队伍,影响工作。方孝英说服他:“公安机关不进行人事制度改革,不
实行聘任制,提职论资排辈,人人不思进取,久而久之,变成死水一潭,失去了战
斗力。就像蒋英杰,很有能力,但警校毕业时间不长,无缘提职,只能默默无闻地
干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蒋英杰是蒋立功的儿子,穿在别人身上很精神的警服,穿
在他的身上总是油渍麻花像卖油条的,为人处事很窝囊,经常为人嘲笑。蒋立功有
些动心了,点了点头。
在局党委会上,方孝英把进行机构人事制度改革、实行聘任制的想法向党委成
员透了透风。副局长韦庆斌马上摇头:“这干得好好的,那么整不乱套了吗?反而
影响了战斗力,还是不要标新立异的好。另外,我们实行的是党委负责制,干部任
免要党委集体研究,一个人说了算,要党委干什么?”方孝英谈起了机关内部机构
设置安排设想:撤销科,设处或支队。“处、支队什么级别?”副局长刘洛敏问。
“暂时还是正科级,以后再争取副处。”“啊,换汤不换药,就是叫部,叫总队,
还不是那么一回事。”方孝英又说撤销政治处,设政治部,正处级。方孝英对设正
处级政治部,有自己的小算盘,下属都正处级了,他自然水涨船高,也该副厅级了。
刘洛敏认真地考虑:“政治部……是不是小了些。”方孝英不知其诈,一本正经地
征求意见:“那你说,叫什么好呢?”刘洛敏把头往后仰了仰,以便在沙发上坐得
更舒服一些:“我看还是叫政治局赫亮一些。”其他人偷着笑,方孝英脸红到脖子
根。
政治处主任黄善果在副处级这个位子坐了已经十年了,渴望着提半格的心自然
热切。黄善果祖先多少辈都是地道的农村人,家住临江县一个偏远的山村。村里破
旧的草房,贫瘠的土地,村民们自己都说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文革”结束
前,他鸿运高照,被推举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他想能回到乡里当一名中学教
师、吃上“皇粮”就算烧高香了。没想到,他竟分到市公安局当了政工干部。他十
分珍惜这次机会,唯领导马首是瞻,一直坐到副处级政治处主任这个位置,而且人
也胖得圆滚滚的。但近年来,不知什么原因,在仕途上却踏步不前。原先,他对仕
途已经无望,继而迷上了张宏堡的“中功”。一次他陪老婆去体育馆,北江市“中
功”的信徒邀请来的张宏堡正在做发功表演。只见张宏堡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然
后领着众信徒慢慢站起,嘴里念念有词:“闭上你的双眼,想象自己身体在长高,
长高,高到了云霄。脚下群山滚动,身边白云缭绕,你心旷神怡,万念顿消,进入
一个崭新的忘我的境界……”对官场万念俱消的黄善果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精神世
界的福地。他迷上了中功,按照中功的要求,开始“避谷”。“避谷”也真见效,
他奇胖的身材由圆滚滚变得苗条了。他逢人便宣传中功的神效,真正达到了入心入
脑、五体投地的地步。有许多民警向上反映黄善果的反常表现,觉得他作为政治处
主任,却迷信“中功”,是极不适宜的,但却没有回应。
可方孝英把政治处提半格的想法和黄善果通过气儿后,黄善果当官的心思又活
了,当然他是方孝英的坚定支持者。黄善果对刘洛敏政治处改政治局的提议信以为
真,吭吭哧哧地小心反驳:“叫政治局可不行,中央叫政治局,我们怎么也能叫政
治局呢?”
肖竟由于去沈阳参加东北片刑侦联防协作会,没能参加这次党委会。
这次党委会之后半个月,市委组织部将韦庆斌调到别的局任副局长,政法委安
排刘洛敏到市党校学习半年。积极支持方孝英主张的原城区分局长胡佐明调任市局
常务副局长,同时报请组织部,常务副局长和政治部一样,提正处级,方孝英的机
构人事制度改革方案始得以通行无阻。只不过是,曾支持他改革的组织部部长沈安
全对他有所不满。沈安全头脑非常活络,善于支持新生事物,给自己的政治天平上
增加筹码,但他在这些问题上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他见蒋立功对方孝英很赏
识,蒋是市委主管干部的市委副书记的热门人选,而且,他是和方孝英从同一个地
区干部交流来的,便为方的改革方案开了绿灯,批准了对禁毒、经侦、技侦等三个
支队副处级格的申报。而对方进而将常务副局长、政治部提正处级,局机关六个处
级单位头头由他任命的要求,暗地里认为是得寸进尺:“处级干部都由你说了算,
那还要我们组织部干啥?”
方孝英的机构人事制度改革还是按照预定计划按部就班地展开了。一天技术科
通知验枪,要求各科室把枪统一送到治安科枪库保管。有些人很奇怪,一个多月前
技术科才检验过弹痕存档,怎么还检验?再有,验枪是技术科验,送治安科枪库干
什么?在治安科枪库前,人们七嘴八舌地就是不愿意交枪,尤其是正在办案的民警,
说什么也不愿意交。社会上从俄罗斯走私来的枪支很多,什么霰弹枪、麻醉枪、钢
珠枪……还有俄军用制式手枪。市民手中有把俄罗斯的走私枪,很平常,甚至酒吧
里优雅的女士,漫不经心地从坤包里取香烟时,也会掉出一支巴掌大小的微型麻醉
手枪。一次马建国在金碧大酒店吃饭,酒店人很多,他起身去卫生间时,不小心碰
了一个四十岁左右横胖的男子。胖男子破口大骂。马建国这辈子除了母亲让谁骂过?
当然不让。两人继而争吵,几乎动起手来。胖男子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把钢珠枪来,
直指着马建国的脑门。马建国也急忙抽出七七式手枪,直指着对方的太阳穴,一时
剑拔弩张,不知内情的,以为在排电视剧。胖男子酒桌上有一个认识马建国的人,
拉开胖男子的手介绍说:“这是市公安局的马支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北江市公安局对猖獗的枪支走私也进行了打击,罗钦彰就曾以《北江,走私枪大缉
查……》为题在省法制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一万多字的长篇侦破通讯进行报道,歌颂
了公安局领导指挥有方和战斗在基层的广大民警。但出乎罗钦彰意料之外的是,局
长方孝英大为恼怒,因为他嫌文章外露了走私枪支泛滥成灾的真实情况,显得北江
治安状况很糟,而他作为公安局长工作很不得力。还有一个原因,文章展示了民警
的战绩,缴获了几千支走私枪。枪是缴获了,但由于是非制式手枪,大多都当做礼
物送给来北江的各级领导和来宾了。各级领导和来宾来到北江,都想要一支或几支
走私枪做纪念,不给行吗?如今,上级真的要那么多缴获的走私枪,上哪去弄?罗
钦彰真的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不管怎么说,社会上存有大量走私枪,办案没有防身武器,确实很危险。
黄善果黑着脸,威胁说:“不交不行,不交就给处分!”“好,交,缴枪不杀!”
一个青年民警拿着枪双手举过头顶,扮滑稽,惹得大伙哄堂大笑。其实,方孝英自
有他的想法,他深知下一步工作开展后,自然会得罪很多人。内部通报上曾说某地
公安局长被憎恨他的民警枪杀,那个开枪的民警女朋友是全局的警花,局长与她有
染,才招致杀身之祸。受此启发,变个法子把枪收上来,这样搞起改革来,岂不稳
当。就是有人闹事,他手中无枪,也不会有多大风险。
方孝英以党委的名义,将原有中层领导职务全部免除。然后进行竞聘第一步,
想当中层领导的民警,书面申报相中的岗位。
在竞聘动员会上,方孝英第一句话是:“法国有个拿伦多说过,不想当将军的
士兵不是好士兵。”底下有个民警纠正他:“不是拿伦多,是拿破仑。”方孝英瞪
眼瞅了一下,是吕国旺。实际上,民警除了有事相求找他的外,他还不认识几个人,
但这个吕国旺他是认识了。
罗钦彰在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多年,见新设置的办公室主任由胡佐
明兼,是副处级格,就报了正科级副主任的岗位。在填写报表时,秘书柳如风拉了
一下他的衣袖:“我透露给你,副主任的岗位方局长内定给我了。你报别的吧,我
怕耽误你。”罗钦彰有点不信,方孝英不是在大会上讲这次竞聘“公开、透明”吗?
怎么会暗箱操作呢?
柳如风在一家工厂里当过学徒工,常给报社写豆腐干一样的短消息,后来当上
了统计,又进了机关,被调到公安局。这人出了名的小气,爱吸烟,但都是伸手牌
的,伸手管别人要。自己的烟从不给别人吸,别人跟他要烟,他就会把烟盒扔进垃
圾桶,说:“你看,没了。”几次后,就有人看出了他的小把戏。一次他把刚吸了
几支的大中华烟盒像往常那样扔进垃圾桶,被人当场捡走,让他吃个哑巴亏。他有
手机,但从不舍得打,怕花钱。而是见谁在打手机,他要来看看,随手打几个电话,
然后说:“还可以。”他在局里,口碑不佳。
竞聘会上,罗钦彰的选票比柳如风多二十张,他松了口气,以为这是板上钉钉
的事了。没想到,主持会议的胡佐明宣布今天到会人数不够,而且还有出差在外的
人没有回来申报岗位,后天再重新申报。第三天,罗钦彰把同样的一份申报表交给
了黄善果。
第二次竞聘大会,候选人名单里,罗钦彰竟没发现自己的名字,副主任一职候
选的只有柳如风一个人。大家很快写好选票后交了上去。罗钦彰愤怒地站起来,朝
着坐在主席台上的方孝英和胡佐明大声指责:“这次竞聘完全是暗箱操作!我报了
副主任一职,候选人名单里怎么没我的名呢?”胡佐明问黄善果:“怎么回事?”
“啊,忘了填了。”“这样吧,候选人再添上罗钦彰。”往外走的民警嘟囔着:
“选票都交上去了,怎么添?”怒气冲冲的罗钦彰在院子里截住往外走的胡佐明争
辩。胡佐明觉得被民警们围观着,很没面子。
聘上的中层领导终于公布了……蒋英杰、龙富饶都聘上了副处长,连几乎年年
挨处分的董晓晓也聘上了治安处的副处长。董晓晓原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后调到
公安局,人长得高高大大,也蛮精神,就是吹起牛来唾沫星子横飞;还有喝了酒不
知道天南地北,喝多了总是有余兴“节目”。一次他到外县出差,回北江前,县局
同行请他喝酒,乘长途汽车时,他瞅人不顺眼,把人打得鼻青眼肿。后来被他打的
人每天到局机关大门口蹲着找人,到底把他认出来了,局里给他一个处分了事。还
有……人们议论纷纷,吕国旺总结说:“至于什么原因,明眼人都知道!”方孝英、
胡佐明、黄善果见有人不服,暗潮涌动,就举办了一个不合格落聘民警学习班。在
未聘上中层领导的民警中选出三十多人,票数多少领导掌握,把吕国旺等人送进学
习班。
罗钦彰倒觉得无官一身轻,父亲病重,他这个孝子正好在家照顾父亲,一直到
父亲去世。
在方孝英召开机构和人事制度改革胜利结束的总结大会之后,没想到的事接连
出现。先是几起凶杀案搅乱了社会治安。商贸大厦是市外贸局筹资建成的十七层三
星级酒店,但经营不善,资不抵债,被北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魏新昌以微乎其微的
价钱买去。重新开业不久,晚上十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抱着一支用布蒙上的
双筒猎枪,出其不意地对准正在大厅打理工作的魏新昌脑袋近距离开了火。魏新昌
的头都被打烂了,脑浆喷了满地。服务生和前台小姐吓得尖叫抱头鼠窜,杀人凶手
从容不迫地走出大楼,跳上一辆北京吉普车逃去。肖竟从刚成立的110 指挥中心接
到报案后,立即组织几个刑警出现场。那几个刑警两手一扬:“肖局,不是我们为
难你,枪呢?”“走,跟我去取枪。”
在枪库,治安处的枪支保管员胖胖的老邗说什么也不给。他说方局长给他下了
死命令,除了方局长,谁的话也不好使。“都什么时候了?”肖竟抓住老邗的衣领,
“给我打开枪库!”看到肖竟凶神恶煞似的,老邗害怕了,哭丧着脸:“那你得给
我打收条,方局长处分我,那你得……”
这起案件还没个头绪,火车站又出了一起凶杀案。省城来北江开边贸公司的常
雨沧,晚上送站,送客户返回省城。火车徐徐开动后,他刚要转身,一个人高声喊
:“常经理!”他下意识地回答:“哎。”一支俄制霰弹枪对准他胸前开了火……
枪支很快地发回民警的手中,但内部又出了两起意想不到的恶性涉枪案件。董
晓晓当了治安处副处长,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为他庆贺请他喝酒。酒喝多了,他和
一个昔日情敌争吵起来。他们俩同时追求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班花,尽管最后获胜
的是董晓晓,但他还是瞅这个男同学不顺眼。他拔出手枪:“你再跟我吵?你信不
信,我毙了你?”“呯!”地一声,男同学倒在血泊中。在同学们的惊叫声中,董
晓晓也“扑通”倒地,接着传出惊天动地的鼾声。无独有偶,一个人求城区分局治
安大队的民警办事,安排了一桌酒席。酒至半酣,民警贾柯拿出手枪摆弄,一不小
心枪走火,将一个劳改支队的人打死。因他们平时就有矛盾,家属对定性为意外事
故的处理不服。凑巧的是,两个死者是表兄弟,两家受害者联合起来,在社会上掀
起轩然大波。事故正在调查处理时,一天清晨,两人家属将两具棺材从殡仪馆悄然
搬出,摆放在市政府大门两侧。正当上班高峰时,市政府门前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带煽动性的黑字挽联,家属向每个行人散发的控诉冤情的传单,轰动了北江小城。
这么大的事,却偏偏有人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方孝英。他在局长办公室的里间
有张床,但平时住在国际饭店。家属没有搬来,行管科就给他在国际饭店租了房间,
房间号818.局秘书几次接到蒋立功电话,问方孝英上哪去了?秘书敲局长办公室的
门,没人开。跑了两次国际饭店,818 房间照样敲不开门。打传呼,无人回话,手
机也关机。连给为方孝英开车的司机方锦洋打传呼,也不回机。中午下班前,万般
无奈的秘书写了一张纸条从局长办公室门缝塞进去,告诉方孝英,蒋立功在找他。
找不到方孝英,蒋立功气得暴跳如雷,因为市委书记虞成庆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其
实,虞成庆平时待人挺和蔼的。下午三时,方孝英进了局长办公室,见了秘书写的
字条,才知道蒋立功找他。见到蒋立功,是什么场面,自然可想而知。方孝英反过
来迁怒于秘书,也把秘书骂得狗血喷头,还借故把他送进不合格落聘民警学习班。
至于他在事件发生时在哪儿,在干什么,怎么和蒋立功解释的,只有他自己和方锦
洋知道。
在讨论干部的市常委会上,虞成庆对蒋立功不满地说:“这个方孝英是怎么回
事?干不了就下去吧!”组织部长沈安全摇了摇头:“方孝英是省交流干部,还是
不动的好。”
恰好时逢全市行业作风评比进行半年初评,公安局在四十八个评比单位中,排
倒数第一。
好在肖竟顺藤摸瓜,从和魏新昌、常雨沧有瓜葛的嫌疑人着手排查,抓获了雇
凶杀人的幕后指使人,破获了这两起影响较大的杀人案。
但方孝英仍责怪肖竟那两起枪击案破得慢,影响了行风评比。肖竟怒不可遏,
完全忘记了别人劝他凡事要谨慎的告诫,大声说这一段时间局里忽视了治安防范和
队伍建设,干警队伍违法违纪现象严重,这才是关键所在,指责方孝英应对这种局
面负全责。
为了挽回影响,也为了树立正面形象,增加政绩,方孝英想出了办“警察文化
节”的点子。在和政法委和市领导汇报时,他想到增加“警威大展示”的新内容,
因为以前每年都搞公审公判,以震慑犯罪,现在不让搞了,就用警威大展示的办法
震慑犯罪。他的想法得到市领导的首肯,于是方孝英着手成立警官文工团,占用交
警的事业编,还借用外单位人组成一个临时“军乐队”,从武警边防消防经警抽调
人排练,大张旗鼓地筹备首届警察文化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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