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吕国旺从学习班抽调出来,参加破案会战,心里由衷地高兴。在学习班,整天
学那些他都背得烂熟的法律常识,快要把他闷死了。吕国旺原是刑侦科的副科长,
由于嘴把不住门,撸了副科长,到技侦科,只剩了副科级侦察员。这次聘任,还是
由于嘴把不住门,被送到落聘民警学习班。
搞侦查,吕国旺喜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他所在的这个搜查小组组长是原来
他的科员蒋英杰,趁蒋英杰磕磕巴巴地向其他同事夸耀他老子在官场的威力时,吕
国旺溜出来,来到区人行门前,四下撒眸。人行附近都是单位,只是斜对面有一条
胡同,住着几家居民。胡同口,有一个老太太,叼着大烟袋,坐在板凳上。吕国旺
凑过去:“老大娘,请抽我的烟。”说着递过去一支香烟。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说
话声也大:“哎,还是‘大前门’哪,可有年头没抽过了。”“老大娘,耳朵有点
不济啊。”吕国旺搭讪着。“耳朵不济,可眼睛好使着呢。”老太太不服气。“眼
睛好使?大前天夜里,看见有汽车停在银行门前吗?”“不就是一台出租车吗?我
睡不着觉,出来看它好几次,总停在那儿。”“什么时候开走的?”“我没理会儿,
天亮前我出来看,它就没了。”吕国旺心跳得厉害:“能看见车牌号吗?”“车牌
号,看不大清。好像最后是188 ,老太太我也知道这是吉祥号嘛。”
“找尾号是188 的出租汽车!”肖竟让五莲区交警大队速查。不到一个小时,
交警大队查出,车主是封培君,男,二十七岁,和其妻子王知茵同为出租车司机,
王出白班,他出夜班。这就对了!肖竟又让所有交警和参战民警沿街堵截和到其居
住地搜捕。封培君正在家睡觉,很容易就抓住了他。肖竟组织人连夜突审,封培君
虽然很镇定,但脸部肌肉在不住颤抖,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恐惧。看得出来,几次他
都欲开口吐露实情,但又压住了。夜半,晚饭未来得及吃的民警去吃夜宵,五莲分
局预审科民警李小波主动说他不饿,由他看管封培君。他用重铐将封的手腕扣在暖
气管上:“好了,大家都放心地吃饭去吧。”
吃过夜宵的民警回过头来再审封培君,发现封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气度从容地说那天晚上一宿没出车,一直在情人庄桂梅家里缠绵。“你为什么不
早说?”“我怕老婆知道。”
传唤庄桂梅。庄桂梅人没进来,扑鼻的香水味先到。她人长得很漂亮,苗苗条
条的身材,白嫩的瓜子脸,未说话人先笑,有一种异样的风骚。她倒是很侃快,把
九月二十四日一夜和封培君是怎样在她家小卖店幽会的,甚至连床上的细节都说得
淋漓尽致。世上还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
派出所管片民警提供:庄桂梅无业,在离家二百米处开一所小卖店。丈夫蒙然
是区文联副主席,出过几本诗集,小有名气;而且还是区民主促进会的副主委,区
残联委员,区政协常委。他三岁时患小儿麻痹,走路靠双拐。庄桂梅喜爱招蜂惹蝶,
她家小卖店里经常有一帮男人围着她转。
线索断了,空欢喜一场,肖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几天来的
劳累,都泡了汤。他重新振作起来,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吕国旺站在面前。
吕国旺是来问审讯结果的,一看就知道不用问了。他听说封培君面对审讯前后的大
转变和庄桂梅毫不在呼大咧咧的证明,心里有了数,问肖竟:“弟兄们吃夜宵时,
为什么留下本地人看管?”“你是说……”“我只是怀疑。”
“走,上姓庄的家去探探底,来个打草惊蛇!”肖竟计上心来,他就要见一见
这个不吃醋的丈夫。
庄桂梅的家在西郊,是一座很雅致的小院,只是院外左侧堆着乱七八糟的一垛
柴草,显得很不相称。院内左右种有两棵果树,墙边种满花草,正中的平房雕梁画
栋。敲开门,这一对不速之客让庄桂梅很吃惊。他们说还有些事需要核实。客厅里,
布置得古香古色,正中挂着一幅中堂,两边墙上挂着许多手书条幅。中堂上“石破
天惊”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底下小字书写着唐朝李贺的《李凭箜篌引》中的诗句: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他们正在观看,旁边有人说:“胡乱涂鸦,
见笑了。”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站在他们背后,看来这就是庄桂梅的丈夫蒙然了。
蒙然长得瘦高,清秀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角质近视眼镜,如果不是拄着双拐和一条
吊在空中枯瘦萎缩的左腿,还真是一个很帅气的男人。
“斟茶啊,桂梅,别慢待客人。”肖竟看蒙然话虽然说得很温婉,但眉宇间露
出一丝冷酷,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阴鸷的光芒。蒙然指着藤椅:“请坐,我这儿难
得有贵客到。”庄桂梅倒了茶,诚惶诚恐地立在茶几旁,完全没有了在审讯室时那
股泼劲儿。
进来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毕恭毕敬地叫:“大哥,大嫂,你们有客人?”
肖竟抢先问这个男人:“我们是蒙主席的朋友,老弟贵姓,在哪儿高就啊?”男人
毕恭毕敬:“免贵姓麻,在人……”蒙然抢着替他回答:“他是我的一个文友,在
人和公司混个文员。”
肖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纠缠,对蒙然说:“我们
想和尊夫人单独谈谈,可以吗?”“没关系,请上里屋。”在里屋,肖竟照例问了
庄桂梅不痛不痒的几个问题,便出来告辞。蒙然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递给肖竟
:“这是我的拙作,请指教。”
对这本《石破集》,肖竟认真地看了两遍。发觉蒙然人虽残疾,瘦弱不堪,为
人温文尔雅,诗句中却处处流露出肃杀残酷,字里行间有一种极强的破坏欲。
肖竟和吕国旺刚走,蒙然恶狠狠地问庄桂梅:“他们问你什么了?”近视镜片
后那狼一样的青光,让庄桂梅不寒而栗:“没,他们没问什么……”“不可能,夜
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什么也没问就走了?”“真的没问什么啊。”庄桂梅双腿颤
抖,就要匍匐在地……
庄桂梅是农村人,家住离北江市城区十里的上李村。虽然从小干农活,但太阳
就是晒不黑她那娇嫩的脸蛋。苗苗条条的身姿,再加上时髦的衣衫,活脱脱就是一
个漂亮的都市女郎。她上过郊区幸福乡的高中,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嗜好读书,喜
爱文学,尤其是崇尚北岛的诗歌。村里和郊区乡其他村里的小伙子,追求她的无计
其数,但她一个也没瞅上眼。无论是那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还是浑身铜臭的暴发
户,她都嗤之以鼻。
说来也是缘分,一天她到市图书馆还书,在台阶上,一个残疾人的拐杖倒了。
拄双拐的青年男子蹦跳着检不起来倒在地上的拐杖。她随手捡起来递给他,还怕他
摔倒,扶着他上图书馆那陡峭的台阶。富于联想的庄桂梅想起了莱蒙托夫的《当代
英雄》中,玛丽公主在温泉替负伤拄拐杖的士官生格鲁式尼茨基捡水杯,从而使格
鲁式尼次基发疯地爱上玛丽公主的浪漫爱情故事。闲聊中,她发现这拄双拐的年轻
人直瞅她手里拿的诗集,就问他,你也喜爱诗歌吗?没想到,他竟把她借的诗集倒
背如流。原来这虽残疾却异常英俊的小伙子就是诗集的作者蒙然!蒙然是从五莲区
来市文联开会的。一来二去,两个人相爱了。村里的人嘲笑她挑对象挑花眼了,居
然挑一个瘸子。她妈受不了乡亲们的嘲讽,气得骂她,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跟着蒙
然到五莲结婚了。
婚后她才发现表面温文尔雅的蒙然,其实是个变态佬。由于从小落下残疾,性
能力不是很强,但又怕庄桂梅瞧不起他,每天夜里变着法折磨她。他很聪明,从不
在她的脸部、胳膊等明显地方留下伤痕,她的大腿根却常被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每天一起床,让庄桂梅给他做完早餐后,就逼着她梳洗打扮,必须穿得漂漂亮亮的,
脸上还要带笑容,做出一副无比幸福的模样。
她还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蒙然有一批小兄弟,围着他转。蒙然领着他
们吃喝玩乐,整天泡在酒吧、饭店和夜总会,花钱如流水,但他们的工资都不高。
这些小兄弟对蒙然极其恭敬,甚至对他极其惧怕。渐渐地,她惊恐地发现,他们在
倒卖毒品。先是由人在北江口岸从俄罗斯带回来冰毒、白粉等毒品,然后分装成小
包,由一些小混混在娱乐场所偷偷出售给那些瘾君子。她对自己的惊人发现心惊胆
战,因为她知道蒙然手辣心黑,怕遭到不测。一个对蒙然分赃不均而心怀不满的小
兄弟,在背后偷着埋怨几句,居然被打断腿骨,直到现在也和蒙然一样还拄着双拐。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劝说蒙然歇手,别再干那些违法的事。蒙然阴沉着脸,讥讽
她:“你不是爱读北岛的诗吗?难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
志铭’的诗句都不知道?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没有钱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钱
从哪来?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不会为了虚假的高尚饥饿而死,然后让人们写什
么狗屁赞美的墓志铭,我要不择手段地找钱,钱能使我在这个社会上通行无阻!”
看到庄桂梅还要劝他,便勃然大怒:“你老娘们儿家家的知道些什么?”蒙然一拐
杖将她打倒在地。倒下时她的头碰到桌角,霎时头破血流,鲜血“汩汩”顺着左脸
流下来,她顿时昏过去。蒙然却怒气冲冲地甩门扬长而去。
这些,都被刚进门的蒙然的小兄弟麻文举看到。对这个漂亮非凡而又饱受非人
虐待的“大嫂”,他心里充满了同情。但蒙然的心黑与狠劲是人所共知的,同情只
能藏在心里。此时他见庄桂梅昏过去,就顾不得什么了,急忙把她抱起放在床上,
又找了酒精和创可贴,将她的脸擦干净,贴上创可贴止血。庄桂梅苍白的脸像天使
般恬静与无助。他看了一下四周,俯下身,吻在她那柔嫩、毫无血色的双唇上。这
时,庄桂梅睁开了温柔的双眼,激动得无声哭泣……
久而久之,两人越走越近,感情在升温,在人多的时候他们用双目传情,没人
的时候偶尔拉一下手。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这个人就是对庄桂梅的美色垂涎已久的蔡立岩。蔡立岩这个人很会拍蒙然的马屁,
深得蒙然的信任,在小圈子里俨然以二把手自居。对庄桂梅和麻文举的恋情,他看
在眼里,气在心上,嫉妒得让他直想将麻文举置于死地。但他还知道“捉贼捉赃,
捉奸捉双”的道理,机会终于来了,被爱情火焰烧得忘乎所以的庄桂梅,趁蒙然去
市里开会时,偷偷地约麻文举在小卖店打烊后相聚。
天蒙蒙黑,小卖店刚熄灯,麻文举来到门前。他四下看了看,并没人注意他,
就迅速一闪身开门进屋。黑暗中,庄桂梅过来扣上门插销,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拥抱
在一起……激情过后,庄桂梅打开灯,两个人相拥着又说起缠绵的情话……他们没
想到,打从麻文举徘徊在小卖店附近时,蔡立岩就盯上了他。屋里太黑看不到什么,
但不久电灯又开了,挡不严的窗帘露出一角……
蔡立岩醋浪涛天,马上向蒙然打小报告。蔡立岩凑着蒙然的耳朵讨好地说:
“这不是给大哥戴绿帽子吗?”蒙然狠狠地打了蔡立岩一个耳光。蔡立岩捂着脸,
委屈地看着蒙然。蒙然阴沉着脸,目光瘆人,眼睛红得要滴血,咬牙切齿地说:
“麻文举,我小瞧你了……过来。”他招呼傻愣着的蔡立岩,然后附在蔡的耳朵上
吩咐着。麻文举悲惨的命运已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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