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9 ·25”案件侦查工作已陷入僵局。公安部刑侦局的女处长先带领两名随员
走了,说是南方某省又出了一起大案。公安厅厅长许留财也不能总在这儿耗着,毕
竟全省的公安工作由他主管,也偃旗息鼓,带领省厅抽来的人走了。走的时候,许
留财心有不甘,和肖竟握手告别时绷着脸,什么话也没说。方孝英急得抓耳挠腮,
想怎么摆脱这种尴尬处境,他是副总指挥,总不能一走了之吧。正当此时,柳如风
来电话,告之市人大常委会要听各行政主管局委办领导的述职报告,然后进行人事
任免。述职报告柳如风和秘书已经写好了,等着他回去提修改意见。方孝英对肖竟
说:“我要回去向人大述职。我看这个案子也没什么戏了,各县区和市局抽来的人
也撤吧,来这么多人,又要住宾馆,又要吃饭,人吃马喂的,五莲区政府也没少花
钱。这里就交给你了,你想留谁就留谁,不行也就撤吧。”说完,方孝英一身轻松
地走了。肖竟倒是没事人一样,每天和罗钦章、马建国、吕国旺几个泄了气的刑警
走街串巷,寻找线索。
市局指挥中心向肖竟转告,临江县发生杀人案,方局长说让他去。肖竟给方孝
英打电话,说五莲的案子不能放弃。方孝英勃然大怒:“五莲的案子破不了,就去
临江吧。你是干什么吃的,不是主管刑侦的吗?案子都破不了,要你还有什么用?”
肖竟无奈把五莲的案子交给马建国,又把吕国旺和没什么具体工作的罗钦章留
下,特意叮嘱他们在扩大线索的同时,不要放松对出租车司机封培君的监控。他果
断地说:“必要时可以动用技术侦查手段,上801 、802 !”侦破案件,动用侦查
技术手段,原则上侦查对象是普通人,必须由局一把手批准;侦查对象是处级以上
领导干部,必须由市委一把手批准。肖竟已经请示过方孝英,方孝英未置可否,只
是无奈地随口说了一句:“案子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你坚持固执己见,那就
死马当做活马医,你看着办吧。”交代完,肖竟带领几个人去了临江。
临江县地处山区,当肖竟赶到案发地獐子河林场时,县公安局的四十多名民警
已先到林场。出乎意料的是,在临江县局指导工作的胡佐明也听信儿赶来了。
听完林场场长对案情的汇报,肖竟立即将县局民警兵分两路,一路由县局副局
长金占江率技侦人员负责对现场勘查、尸体检验,一路由刑警大队长杨武举率人分
头走访群众,了解案情及杀人嫌疑犯的社会关系和可能藏匿的地点。
案情并不十分复杂,罪犯罗会彬,长得人高马大,参过军,在部队是特等射手,
退伍后,使用一支“7 ·62”半自动步枪秋天在地营子看庄稼,有时还偷偷上山打
猎。北江“文革”时地处“反修前哨”,基干民兵都有枪支,以后,收缴枪支,但
百密一疏,散落在民间的也未收净。罗会彬和被害人任久林的关系十分奇特,两人
经常在一起喝酒,而且基本上都是在罗家喝,两人好得不分你我。任久林长得眉清
目秀,好多人给他提过亲,可他哪一个姑娘也没看上,时间长了,成了老跑腿子,
就是有事没事总往罗会彬家跑。有人说他看上了罗会彬的老婆邹漂萍,于是就传出
任久林是给罗会彬“拉帮套”的风言风语。“拉帮套”的现象在东北农村常见,往
往都是“老跑腿子”贪恋女方情色,甘愿往被“拉帮套”的人家搭钱,女方的丈夫
贪恋“老跑腿子”的钱财而对其与妻子的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罗会彬并不是
养不起家,相反,他是强劳力,能干活,又会打猎,很能抓钱,按理不会容忍老婆
和别的男人瞎扯。但事情就是这样奇怪,任久林给罗会彬“拉帮套”是千真万确的。
一天,还不到晌午,罗会彬让老婆邹漂萍炒了两个菜,和任久林早早就喝上了。
两人喝得忘乎所以,不知为什么争吵起来,罗会彬一怒之下,拿来步枪,对准任的
心窝,将他打死。被枪声惊醒后的罗会彬,拿上步枪和一百多发子弹,骑上马,跑
得不知踪影。
由于罗会彬常年打猎,地形熟,枪法准,惯于在丛林奔走,他很可能藏在南山
一带密林里。知情人提供,罗会彬在南山二十多里处有一个地窨子,打猎时常在那
儿歇脚,极有可能在那儿藏身。
事不宜迟,肖竟立即组织了一个三十人的搜捕队,直扑二十里外的地窨子。几
日来秋雨连绵不绝,山路泥泞不堪,当搜捕队赶到地窨子时果然在附近发现罗会彬
的脚印。一匹没有鞍子的母马拴在一棵白桦树上,低头啃着青草,不时地打着响鼻。
子弹上膛的肖竟率先冲了进去,但地窨子里却空无一人。淫雨霏霏,山区气温骤降
到零上2 ~3 度。由于走得匆忙,民警谁也没有来得及穿棉衣、带雨具,个个瑟缩
在风雨中,打着冷战。
林海茫茫,罗会彬能在哪儿藏身呢?待小雨稍停,肖竟经与森警支队机降大队
联系,请求支援,出动直升飞机在犯罪分子可能藏匿地侦查。直升飞机按照指定地
点降落在草坪上,发动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两个人对着耳朵说话也得大声喊。
螺旋桨刮起的强风吹落了人们头上的帽子。
直升机腾空而起,肖竟坐在副驾驶员的位置,仔细向窗外观察。直升机在广袤
的山林上空超低空搜索,由于林密、草深、能见度差,没能发现罪犯的身影。
肖竟蓦地想到:罗会彬也是和我们一样,他逃走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穿棉衣。
他衣衫单薄,挨饿受冻,心情紧张,一定会回林场亲属家换衣服,取食品,倒不如
采取守株待兔的战术,将其捕获。撤回林场,肖竟安排警力在罗会彬家和其岳父家
蹲坑守候。可一连两天,罗会彬并没有回来取棉衣和食品。
第三天一大早,民警们正在吃早饭,住在离林场二里地的罗会彬的连襟跑来报
告,罗会彬天不亮跑到他家,拿几个馒头,换了双鞋和棉衣后,就往北跑了,可能
是跑到北山的密林里去了。肖竟放下饭碗,喊了声:“追!”大家纷纷跟着跑出门
去。肖竟带着几个人乘一辆北京越野吉普车在山间土路上不断地颠簸着前进,考虑
罗会彬有枪而且打得很准,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在离北山还有一里多地时下车,
让司机伍长海回头去接其他人。肖竟领着几个人,悄悄向山顶靠近。
伍长海开着北京吉普车往回返,走不多远,腹部一阵钻心疼痛。这两天,吃得
不合适,凉风冷气的,是闹肚子。他把车停在路边,急急忙忙跑向树林。刚蹲下身,
他抬起头,当时愣住了,隔十多步远的小土堆上,一支步枪正瞄着他,枪身后面,
有一只眯缝的眼睛盯着他。伍长海下意识地掏出手枪,但步枪抢先响了,在密林中,
震耳欲聋。
“在那边!”肖竟身后一个民警回头指着来的路上。肖竟赶到伍长海受伤地点
时,金占江和杨武举也带着人分乘三辆吉普车赶到,甚至胡佐明的“尼桑”警车也
跟在后边。看着躺倒在沾满血迹的枯黄草地上昔日朝夕相处的战友,民警们在一丝
恐惧中,充满了对犯罪分子的仇恨。肖竟一边悲愤地指挥几个民警将身受重伤的伍
长海抬回林场救治,一边安排对罪犯“拉荒”搜索。尽管这也很危险,民警们没有
防弹衣,除了两支狙击步枪和手枪,没有其他重武器,而且他们在明处,犯罪分子
在暗处,防不胜防,暴露在枪法极准的犯罪分子的枪口下搜索,是很无奈的。
其实罗会彬并没跑远,他的神经也没那么坚强,连日来疲于奔命,使他身心交
瘁,几乎再也迈不动步。他喘息着趴在一个紧靠路边的小山包上,密切注视着一步
步逼近的民警,慌乱地开了一枪。一个走在最前边的民警“哎呀”一声,左肩头渗
出一片血迹。没用谁命令,民警们“唰啦”一下卧倒,向发出枪响的位置猛烈开火。
肖竟精神全部集中在前面,没有回头,也就没看见——胡佐明像电影里国民党军官
那样躲在路边的吉普车后面,一边挥舞着手枪,一边喊着:“上,上!”胡佐明原
在乡镇当秘书,一步步升到镇党委书记,刚升为副处级的公安分局局长,就被方孝
英调来市局当常务副局长,一直四平八稳地当官,哪见过这个阵仗?参加对罗会彬
的搜捕,一是出于好奇,二是怕不来被干警们瞧不起。
密集的枪弹中,罗会彬猫起腰,想向后跑,后边就是一片树林,但一个趔趄,
似乎倒在地上。枪声停了,肖竟冲上前去,但并没见到罗会彬,只发现草地上有几
滴鲜血。狡猾的罗会彬又一次脱身而逃。
后半夜了,月朗星稀,三道沟金矿派出所所长焦志勇带着几个弟兄奉命在交叉
路口堵截。北京吉普车里,司机小矫信口发着牢骚:“授警衔时说我们是企业派出
所,没我们的份。可发生凶杀案,堵截罪犯又想起我们来了!”“净说些没用的,”
焦志勇没好气地批评他,“授不授警衔市局也说了不算,但有任务你能不执行吗?”
“有人!”在车外警戒的内勤小卞喊道。前边六十多米处,一个影影绰绰的人
影正在横穿公路。“站住!”焦志勇大声喊,一边跳下车。那人不但没站住,反而
举枪就射,“呯!”地一声,车前灯被打碎一盏。“砰砰砰!”焦志勇和弟兄们一
起开火。小矫手持一支步枪,伏在车前机器盖上,不住点地瞄准黑影扳动枪机,黑
影扑倒在地。“打中了!”小矫兴奋地站起身,突然“啊”地一声,双手一扬,把
枪抛出老远,右臂冒出一片血迹。焦志勇见倒在地上的黑影不动了,跑过去查看,
发现罗会彬身上七八个枪眼,“滋滋”地往外冒血……
回到林场,肖竟见到了妲己一样的“祸水”邹漂萍。她虽然是农村妇女,但打
扮得不像农村人,衣着很时髦,走起路来,娉娉婷婷,头上两只大耳环摇来荡去,
眉目之间很会调逗男人。她吭吭唧唧地述说和罗会彬、任久林的关系。她说,虽然
罗会彬长得很高大,也能干,但“那玩意儿”太小,不好使,满足不了她的要求,
所以才找了任久林。而罗会彬也自觉不中用,就给他们开了绿灯,但又时常觉得窝
囊,借酒浇愁,没想到这窝囊废也会急眼杀人。红杏出墙的怨妇,以其轻浮,致使
两人死于非命。
肖竟蓦地发现,她长得有几分像庄桂梅,而且境况也极为相似。“9 ·25”案
子应该从与蒙然貌合神离的庄桂梅那儿打开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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