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李庆良自我感觉良好、充满信心准备参加竞选村长时,头上却被人泼了一
盆冷水——反对他参加村长竞选的,竟是他二哥李庆善。
二哥对李庆良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外独自闯荡,村里的好多事都不了解,不知
道这里面的水究竟有多深。真的一个猛子扎下去,被下面的水草缠住,脑袋撞到藏
在河底的石头上,或两脚陷进淤泥里,再想上岸就难了。竞选村长可不仅仅靠一个
人的人品或只凭砸钱那样简单,里面的说道多了去了,得黑白荤素都占全,少一样
都不行。李庆良微笑地看着二哥,开始时对他的话很不以为然,认为二哥是在故弄
玄虚,制造紧张空气。可听着听着,李庆良的神态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了。
二哥跟他讲三年前的那次村长竞选。当时报名参加竞选的人也不少,到了最后
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高家屯的高保忠,另一个是刘秀财。为了能当上村长,高
保忠真的豁出了血本,不仅请客送礼,还花钱买选票,每张选票五十元钱,竞选前
的一个来月时间里,先后花掉了十八九万。高保忠家里并没有那么多钱,多数都是
借的,甚至还有部分高利贷,本准备竞选上村长后,再想办法把抬借的钱还上。到
了正式选举的那天,公布完了票数,高保忠立刻傻了,脸色像霜打的茄子紫里发青
——以几票之差败给了刘秀财。
宣布完了选举结果后,主持选举的几位乡镇干部在刘秀财的陪同下,说说笑笑
地朝饭店走去,庆贺刘秀财当选为高家村的新村长。傍晚时分,几个人酒足饭饱,
醉眼乜斜地登上一辆中巴车,准备返回镇里。可还没等汽车发动着马达,坐在车里
的人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不了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伙人,已将汽车团团围住。
只听带头的高保忠大声喊:“这次选举有鬼,有人从中作弊,今天不说清楚,一个
都不能离开这里!”
开始,司机想来硬的,硬冲出人群的包围,离开高家村。只听汽车轰轰地愤怒
吼叫,可司机就是不敢松开离合器——车的前轮下躺着两三个人。前来主持选举的
乡镇干部哪见过这种场面呀,吓得赶紧关好车门车窗,躲在里面打电话求救。直到
后半夜,来了一车武警,硬把围困汽车的人群驱散,才把那几个乡镇干部解救出来。
二哥叹口气说:“三年前的那次竞选,高保忠白白扔里十八九万元钱,结果只
落了个鸡飞蛋打,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最后连气带窝囊,不到半年的工夫就上阎王
爷那里去报到了。他一个人死了,倒是落得清净了,可当年为了竞选欠下的那屁股
‘饥荒’,到现在还没还清呢!别管老高婆子还是高家的两个小子,只要提起刘秀
财,至今还恨得咬牙根。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对村里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别人
究竟准备得怎样,都走了哪些关系,一点都不知道,只听葛力军和刘宏伟几个人一
顿瞎呛呛,说几句好话哄你,脑袋一热就不知天南地北了,想参加村长竞选,哪来
那样多的好事呀!”经二哥提醒,李庆良才知道竞选村长真不是闹着玩的,远不像
葛力军和刘宏伟说得那么容易。
李庆良当然不知道,三年一届的村长换届选举,早在半年多前已经拉开了竞选
序幕,准备参加竞选下届村主任的人已经开始四下里活动了。那些人不仅在村里的
几家饭店放桌请客,和一些人联络感情,还各自都建起了竞选班子。在这些人当中,
哪个是村长,哪个是副村长,哪个是治安员,哪个是妇女主任,甚至连村会计都早
已安排妥了,造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态势。
为了这次竞选,高胜利一伙人准备得已经很充分了。他们不仅组织好了竞选班
子,还把四五个自然屯的上千名有选举权的人都列在一张大表上,把各自然屯的选
票分布情况认真分析了好几遍:高家屯、李家屯都是大屯子,每个屯子有三百多个
具有选举权的自然人,分别是高胜利和李庆良的票仓。而另外的三个屯子,则是杂
姓村,人心不齐,选票也比较分散。要想顺利当选,主要是做好李庆良的工作,最
好能让他退出这次竞选,不战而屈人之兵,两个屯子的七百多张选票便可以集中在
他高胜利一人名下了。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则无需理睬其他三个候选人;假设李庆
良不肯让步,坚持参加这次竞选,则必须和另外三个候选人联合起来,同样可以把
李庆良从这次竞选中排挤出去。高胜利最后总结说:“李庆良这人绝对不糠,更不
是那种只知道顺着垄沟找豆包的土老帽,千万小瞧他不得!”
高胜利和他的竞选班子最后达成这样一个共识:做一个人的工作毕竟比做三个
人的工作容易得多,一个人的要求也比较容易满足。商量好了对策后,高胜利立刻
打电话给李庆良,邀请他到村里“春江鱼馆”吃顿便饭,也想趁机探探他的虚实,
看能不能动员李庆良退出这次竞选。
高胜利本以为李庆良会拿拿把,或干脆拒绝他的邀请,不答应和他一起吃饭。
可出乎高胜利意料之外的是:李庆良居然答应了他的邀请。
李庆良准时赶到“春江鱼馆”,而且只是一个人来的。见李庆良没带瞎参谋烂
干事,高胜利那颗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才渐渐平稳了下来。他坐在对门的主人位置上,
把左边主宾位置留给李庆良,而右边坐的则是未来的副村长,接下来是治安员赵四
和妇女主任任小兰等几位大员。开场的几句客套话说完,一杯酒也喝进肚子里,随
后高胜利直奔主题:“李老弟,不知这次参加竞选村长的事,你准备得怎样了?”
类似这种应付场面,李庆良见得多了去了。他笑了笑,然后不卑不亢地说:
“我不见得有戏,现在不是提倡贵在参与嘛!我不过是凑凑热闹而已。”
听李庆良这么说,高胜利心里暗暗地想,他这话绝不是客气,也不是谦虚,而
是心虚,说明他李庆良心里也没有数。高胜利笑呵呵地说:“是呀,是呀,凡是有
点事业心、责任心,又具有一定能力,一心想为村民办点好事做点实事的人,都应
该参与这次竞选嘛!哈哈……”
李庆良仍旧满面带笑地说:“谢谢,谢谢高大哥的理解。来,我敬大哥一杯!”
“谢谢老弟!”高胜利端杯站起来,看着李庆良问,“你说,咱俩这杯酒怎么
喝?”
酒场,历来都是男人之间的一个角逐场所,古代是这样,现代也是如此。而在
北方的男人之间,喝酒则更是男人实力的一种最具体的表现。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
喝酒,要么是你压倒对方,要么是自己被对方吓倒。见高胜利开始挑衅了,李庆良
也端杯站起来,一副胸有成竹地说:“别管啥时候,肯定都是大哥说了算呀!你说
咋喝,咱就咋喝。”
高胜利擎了擎杯,说:“好,爽快,大哥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痛快的人。来,干
了!”
“大哥既然发话了,小弟遵命就是了。这杯酒是我敬酒,自然也是先喝为敬。”
说罢,李庆良把二两半的一杯白酒,一下倒进嘴里。
“老弟不但办事痛快,喝酒也讲究!”高胜利夸赞地说,随后,把自己杯里的
酒也喝了。
放杯坐下,高胜利看着小兰把两只空杯斟满酒后,才说:“李老弟,今天咱们
打开窗户说亮堂话吧!你也知道,我也想竞选村长,而你也是村长的竞选人之一。
曹操说得好,天下英雄,唯有君与操尔。实际上,别管几个人参加竞争,最后当选
的只有一个人。而咱俩之间的这场相争,最后肯定是两败俱伤,弄不好谁的票数都
不会超过半数……”
说到这儿,高胜利稍微停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李庆良。李庆良看着高胜利问
道:“大哥的意思是?……”
高胜利这才说:“我想能不能这样?在咱俩之间,有一个人退出这次竞选,要
么是你,要么是我。如果你退出这次竞选,我当上村主任后,你可以任副主任;如
果不想当副主任,我当选后,一次性付给你八万元钱,作为补偿,你看咋样?”
李庆良认为高胜利是在试探自己,历来酒桌上说话都是不算数的。有多少事在
酒桌上都可以答应,等到酒席撤了,一切都是风吹云散。他当然不会那么傻。想到
这儿,他不动声色地说:“大哥,我看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老弟可能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这人办事历来喜欢痛快,心里怎么想的嘴上
就怎么说,肚子里绝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更不会虚与委蛇。”说罢,高胜利从兜
里掏出两沓子钱,“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两万,剩下的六万,等到竞选结束后
我全付清。咋样,李老弟?”
都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其实,在穷人家里长大的男人同样也经不起诱惑。见到
了钱,李庆良那种暧昧态度立刻转变了。应该说,李庆良也不是没有见过大钱的男
人,一点点小钱肯定收买不了他。可如今的李庆良已是今非昔比了,别人可以不了
解他,可自己兜里到底还剩下多少钱,他能不清楚吗?
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要说兜里一点钱没剩,肯定没人相信,十几万元总还
是有的。可这区区的十几万元,早在三年以前已不具备参加竞选村长的实力了。当
年高保忠为了竞选村长,掏出去十八九万,结果落了个狗咬尿脬白欢喜一场,只给
他人当了陪衬,成了个无足轻重的分母。如今要想竞选上村长,没个二三十万的实
力,指定没戏!
竞选无常,当年的高保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难道自己还能再步人家的后尘,
重蹈其覆辙吗?话又说回来了,鼓动自己参加竞选的葛力军和刘宏伟,心里肯定也
都有他们自己的“小九九”,各自有着自己的小算盘。除了不甘心让高胜利这外姓
人来统治,主要是想拉他和他们站在同一辆战车上,如果自己当选了村长,他们则
能从中得到一官半职,谋得一定的好处。而像他们这样仓促地组建起来的“草台班
子”,胜算的可能几乎是微乎其微,只要高胜利想拉拢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随便许
诺一星半点的好处,他们随时可能抛弃自己,投靠到新主子麾下。
高胜利之所以肯拿出这么多钱来收买自己,是认为自己在外面挣到了大钱,具
有竞选的经济实力,才使得他不惜血本而孤注一掷。他这些年确实挣了些钱。可钱
不是他一个人挣的,也不能一个人花。那些把工程转包给他的人得打点,赊给他建
筑材料的老板也得请吃请喝请玩,还有那些帮助跑贷款的人,负责质量验收的人,
哪个人不得表示表示呀?否则,人家凭什么帮你的忙啊!每次请那些人物吃完饭后,
个个不肯回家,接着到KTV 去唱歌,或者到高档洗浴中心洗澡。那些人可不会客气,
可不是仅仅按摩就打发了,还会带着小姐去单间,在里面干点啥事,个个都是心知
肚明,一个人没个几百元钱肯定下不来。正是请那些人唱歌时,他才认识了一个叫
甄珍的小姐。
甄珍二十来岁,长发飘飘,身材更没的说了:丰胸,肥臀,细腰,在那文静之
中透出一丝粗野,使人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是那种在农村长大又经过灯红酒绿熏陶过
的女人。李庆良也不知怎么就被甄珍迷住了,经常领着客人或朋友去“红太阳KTV ”。
这样一来二去,俩人都有了那么点意思,接下来的便顺理成章了。先是请吃饭,请
喝茶,接着到宾馆开房,一切都是社会上男女之间俗得不能再俗的套路。像这样除
了陪客人大吃二喝外,还经常到那些娱乐场所去消费,再加上还有个年轻漂亮的情
人,哪一样不需要钱呢?
除了上述诸多原因外,李庆良从小没了爹娘,是两个哥哥把他拉扯大的。如今
大哥已经过世了,只剩下了一个二哥。而二哥又生性懦弱,掉下来片树叶都怕砸破
头。为人老实木讷、只会种地的二哥,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呢?日子也过得一直不
好,家里的房子眼看快要倒塌了,也没钱维修。自己有钱的时候,只知道花天酒地,
不懂得过日子,也没怎么帮助过二哥,本想这次竞选上村长后,也好帮二哥一把。
可他和高胜利去竞争,究竟会有多大的胜算呢?弄不好也得走高保忠的老路,弄个
鸡飞蛋打,真的那样,还不如索性卖个人情,退出这场竞选,把马上到手的两万元
钱给二哥去修房子,剩下的六万,再加上自己兜里的十几万元钱,以后和甄珍一起
做点小生意,消停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能过得很舒适。经过这样一番思来想去,
李庆良终于答应了高胜利,他退出这届村长竞选。
“好,大哥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高胜利拍着李庆良的肩膀说,随手把放
在桌上的两捆百元大钞抓起来,塞进了李庆良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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