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顺子现在的爹是他的后爹,他不叫爹,叫叔。大人说顺子没从他娘肚子里生出
来,他爹就没有了。顺子没见过自个儿的亲爹。
“我让我姥娘给你补好。”
“你不懂,有些悲伤是下生那时就有了。”
顺子抹干眼泪,两手拽着领子,披上皮大衣,握着右拳头,领我起誓。做大事
儿,都得发誓。我们偏脸子的流氓拜把子就发誓。顺子说一句,我跟着学一句。
“我志愿加入契卡,执行契卡的决议,遵守契卡的纪律,保守契卡的秘密。”
日头从旧火车库房盖儿的窟窿透进来,像照在舞台上的灯光,罩住了顺子。
金训华站在顺子的旁边。我在小人书和邮票上看见过金训华的模样。
“我随时准备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奋斗终身。”
顺子、金训华,还有我,一起朗诵着顺子淘弄来的台词儿。
“3 号,你现在正式是契卡的一员了。”
我打开红塑料皮儿,瓤儿是硬纸壳,正中央贴着我的小相片。这只有脑袋的照
片是顺子领我到真美照相馆照的。
相片下面写着月份牌上的数字“3 ”。
“我们不就是两个人吗,我怎么是3 号?”
我本想让顺子带上二狗和三子。二狗和三子是我最好的耍伴。顺子说不是什么
人都可以加入契卡的,他俩不够格。我问顺子怎么偏偏选上了我。顺子说我玻璃球
弹得比他俩好,这说明我比他俩灵敏。我因为会弹玻璃球加入了顺子的契卡。
“咱们不设2 号,2 号人物会出问题。”顺子皱着眉毛。
“这成串字是什么意思?”我指着相片的下角上盖着的红戳儿。
“苏维埃肃反委员会,就是契卡。”
“你给自个儿也画了证件吗?”
“我是捷尔任斯基,捷尔任斯基不需要证件,捷尔任斯基就是证件。”顺子挺
着胸脯。
我们往回走,顺子冷不丁地问我:“你也认为我有精神病吧?”
大人们都说顺子精神不正常了,得了癔症,我姥娘就唠叨我,不许我总跟他往
一起凑合。
我支吾着。
“你记住了,把一个人置于死地,最好不过的理由是让他疯了。”
我们来到大街上。
“捷尔任斯基同志,你怎么知道我晚来半个小时?”
顺子没有手表。
顺子指着二火磨的大烟囱:“我根据太阳和烟囱的夹角就能测算出大概的时间。”
顺子越来越不简单。顺子不需要表知道时间的方法,我很大了才弄明白其中的
原理。
我把顺子发给我的契卡证揣在胸前的口袋里,系上扣子。顺子嘱咐不许随便亮
契卡证件。契卡证就整天硬硬地顶着我左边儿的胸脯子。
从这时起,顺子才成为我这个故事里的捷尔任斯基老兄。
从夏天一直到秋天,捷尔任斯基老兄的契卡也没什么行动。我盼望赶快有个行
动。顺子说过,契卡是秘密警察,专门镇压反革命的,权力很大。听顺子的意思,
契卡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捷尔任斯基老兄只是偶尔叫上我去看生病的老豁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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