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每天晌午,老豁牙子都拎着马扎子,弓着身子,蜗牛般挪蹭到门口儿,坐下来
晒日头。老豁牙子手里拿着牛皮纸的信封。
老豁牙子叫我姥爷老哥哥,还没到身子直不起来的岁数,可他的腰却弯成木匠
拐子尺的形状。
大人说,老豁牙子在伪满那咱,蹲过日本鬼子的大狱,老豁牙子满身的病,就
是蹲笆篱子作下的。
老榆树上,有虫子不歇息地叫着。老豁牙子竖着耳朵听。
晒过日头,老豁牙子整日的营生就是写字。
老豁牙子的屋里没有桌子,他伏在炕帮儿上,钢笔尖儿绑在削好的圆木头棒上,
蘸着墨水去写。老豁牙子手里拿着的信封,里面装的就是他写出来的。邻居街坊谁
见着谁都接过来,帮着扔进抚顺街邮局的信筒里。
我记事儿起,老豁牙子就一直在写。
老豁牙子没儿没女,没单位,没劳保,靠公社给的十来块钱过日子。委主任李
大脚发下钱来,老豁牙子数出饭钱,余下的全买了信纸和邮票。
老豁牙子写的是证明自个儿的材料。老豁牙子的历史有一段说不清楚。
捷尔任斯基老兄管老豁牙子叫老前辈。
“老前辈是共产国际派到哈尔滨的情报人员。光复的时候,苏联红军进东北,
契卡来逮捕十月革命后逃跑到哈尔滨躲藏的白俄贵族、旧官僚和反动军官,好多是
老前辈提供的名单。最令老前辈骄傲的是,他找到了沙俄皇帝小儿子的住址。老前
辈说,一连好几个月,每到晚上,荒草甸子里枪声不断,契卡成批、痛快地镇压反
革命分子。后来共产国际解散了,没有人能证明老前辈的身份了。”
那天,家雀在二狗家的房山头儿上不住嘴地唧喳。我还从没听过家雀这么叫唤。
派出所所长黄窝囊背着手走过来,蹲到晒日头的老豁牙子跟前儿,小声地嘀咕。
老豁牙子吧嗒吧嗒地像个小孩子那样掉着眼泪。
黄窝囊告诉老豁牙子,老豁牙子写的信,一封也没出过哈尔滨,其中的几封转
回到了派出所。黄窝囊劝老豁牙子别再写了,再写会有麻烦的。
老豁牙子拎着小马扎子回屋去了。老豁牙子病倒了,病得从炕上爬起来的力气
都没有。
老豁牙子把以前时不常地拿出来翻弄的相片给了捷尔任斯基老兄。老豁牙子的
手心和手背全是裂纹,像干旱的大地。
这些相片成茶水色儿。其中的一张,一个年轻的男人梳着大背头,戴金丝边儿
眼镜,穿翻领衣服,脖子上还系着格布条儿。
“这人比电影明星王心刚神气。”我说。
“这、人、早、没、了。”老豁牙子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老前辈年轻前儿(东北话:年轻时)的照片。”
老豁牙子还活着,老井婆子说老豁牙子脱相了,活不了几天了,可他却说自个
儿早就死了。
老豁牙子又递给捷尔任斯基老兄一张纸条。然后,老豁牙子的手像劈开的柈子,
一下跌到棉被上。捷尔任斯基老兄出来,告诉我这纸条应该算是老豁牙子的遗言。
捷尔任斯基老兄拿手比量着字,手指头儿指一个,嘴上念一个:“我坚信我的
信仰,我相信党,我请求组织上甄别我的历史,恢复我的党籍。杨松。”
没出几日,老豁牙子被人蒙着白床单抬走了,老豁牙子死了。
街坊和邻居中,只有捷尔任斯基老兄和派出所所长黄窝囊去了火葬场。
捷尔任斯基老兄在荒草甸子边上不常过火车的铁道上,踩着枕木走过来走过去。
捷尔任斯基老兄的脑袋里总是在盘算,可就是什么也不去做。捷尔任斯基老兄跟我
说过,思想比什么都强大,比如毛泽东思想。我越来越觉着捷尔任斯基老兄像个中
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为革命出生入死一辈子的老前辈,骨灰盒上,写的是化名和一个代号。”捷
尔任斯基老兄跟我磨叨。
荒草甸子里,狗尾巴草打的籽被风刮散了,蚂蚱子没了踪影。枯黄的野草下面,
躺着无数个被老豁牙子和他的契卡同志们枪毙的老毛子。其中,还有沙皇最小的儿
子,他们在黄土的下面一起哀号着。
一个大坑里仰面躺着老豁牙子,可他不想死,他挣扎着爬起来:“我不是历史
反革命,我是共产党员,请党组织相信我。”
一辆火车头冒着白烟呼哧呼哧地拽着一长串破车皮从五号门开出来,奔江边儿
的铁路车辆厂去修理。
火车的轰隆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老豁牙子的叫唤有如蚊子的嗡嗡声。
捷尔任斯基老兄一跺脚,下出什么决心回家去了。捷尔任斯基老兄不出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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