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捷尔任斯基老兄被关进精神病院大半年了,没人问起他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捷尔任斯基老兄被人们搁到脑袋后面了。
二狗和三子空着手来了,他俩根本没心思去找雀笼子和蜻蜓网。一年又一年重
复上一年玩儿的,确实一丁点儿的意思也没有。
二狗说过,等他长大了,去当杀人犯,被五花大绑地押在车上游街,去刑场的
犯人好多都吓堆碎了,他要像洪常青那样仰着头,不住嘴地喊口号。
三子也感叹,咱们生的真不是时候,没赶上串联和武斗,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
不能只搞一把,也不知啥时候再来运动。
我披上捷尔任斯基老兄的皮大氅,扎上捷尔任斯基老兄的武装带。
“你们想加入契卡吗?”
“你立了杆子,拉我俩入伙?”二狗有了精神。
“契卡在电影里是抓特务的。”三子不懂装懂。
“契卡是抓反革命的,我们抓偏脸子的反革命。”
捷尔任斯基老兄的皮大氅重重地压着我,穿着这道具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偏脸子的反革命像秃子头顶上的虱子,比如瘸胳臂呀。”二狗脱口说。
大人说收破烂儿的瘸胳臂在朝鲜当过美国鬼子的俘虏,在街道的废品收购站监
督劳动。
瘸胳臂扯着长腔儿吆喝:“破烂儿的卖——”
瘸胳臂整天就在我家这一片转悠来转悠去,收购站不许他走远。
有卖破烂儿的,瘸胳臂把秤盘子搁到地上,将东西放上去后,再用剩下一边儿
的胳臂拎起钩子。瘸胳臂像被抹了半拉脖子的鸡,脑袋使劲儿向空袖筒那边儿抻着,
秤砣让卖破烂儿的人扒拉。
二狗总是趁瘸胳臂顾不过来,去车子里掏一把,要么是一小块铁,要么是个玻
璃瓶子,转过身钻进小胡同儿。
转过天,二狗拿着抢来的东西,再去卖给瘸胳臂。
瘸胳臂接过来,也不约秤,直接扔进车子里,笑嘻嘻地从裤兜儿里掏出几分钱
给二狗。
挂脖子上兜儿里的钱是公家的,裤兜儿里的是自个儿的钱。
二狗小马驹一般尥着蹶子去了合作社,买回几块杂拌糖,当我的面塞进嘴里,
嘎巴嘎巴地嚼着。
我说过二狗,欺负残废的瘸胳臂算啥章程。
“瘸胳臂看人下菜碟,卖货的,秤杆子才耷拉,瘸胳臂给委主任李大脚约秤,
秤杆子没起来就算好了。”
瘸胳臂怕委主任李大脚。瘸胳臂下了班得去委主任李大脚家,汇报一天都干了
啥。
瘸胳臂汇报完,哈着腰,退着身子从委主任李大脚家出来。等委主任李大脚关
上门,瘸胳臂才敢转身离开。
瘸胳臂的一举一动,委主任李大脚全记在她那牛皮纸面的小本本上,说是预备
秋后算总账用的。
“咱们替政府看着瘸胳臂,毛主席他老人家就能在北京睡个安稳觉。”
箩筐大的字认识不了几个的委主任李大脚,满本子上画着圈圈儿、方块、勾、
叉。没有一个外人能瞅明白的。
公社一开批斗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大会,委主任李大脚就站在大街上侧着
耳朵听,然后奔着吆喝声和鼓声就去了,扯着瘸胳臂的空袖筒子拽他来陪绑。
“你还得去当把混混儿。”
瘸胳臂弯下的腰和脑袋,度数比挨排的其他坏人都大。
“瘸胳臂的胳臂是被美国兵的炮弹炸没的,人当时就昏死过去,被俘虏也是没
有办法的事儿。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没有骨气!”捷尔任斯基老兄就不认为瘸胳臂是
坏人。
“解放军战士死一百回也决不能投降敌人当一把俘虏!”我跟捷尔任斯基老兄
争竞。
“人有时候,想死比活着还难。”
“瘸胳臂就是个可怜虫。偏脸子真正的坏蛋另有别人。”我跟二狗和三子说。
马二转的老婆萝卜缨子出来倒泔水。
通过造反当上了运输队革委会副主任的马二转家经常来提着大包小裹的人,他
家顿顿有了荤腥,要么煎鱼,要么炖肉。
“马二转是机会主义者,当权后开始腐化了。”捷尔任斯基老兄说。
萝卜缨子拎着的泔水上面浮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其他人家浮着些烂菜叶子。
“马二转和萝卜缨子有问题。”我说。
二狗和三子不耐烦地点着头:“你说谁有问题,谁就有问题,我们就赶紧用无
产阶级专政的手段镇压谁。”
马二转家的窗户大敞着,萝卜缨子光着胳臂和大腿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睡觉。
萝卜缨子不知什么时候出到外屋地来,一仰脸,瞅见了板棚子顶上埋伏的我、
二狗和三子。
“我早就瞅见你了,”萝卜缨子一扬手把洗脸盆的水泼了,“要瞅,来屋里瞅
得真亮。”
“我们逮捕萝卜缨子去旧火车库。”我说。
“我家有条铁链子。”
“我家有截儿麻绳。”
二狗和三子掂量着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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