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先溜进马二转家的胡同儿,二狗和三子猫着腰跟上来。
萝卜缨子两手提溜着裤腰从后院儿的茅楼出来,进了屋。
我一步蹿进萝卜缨子家的外屋地。
我们制定好了行动计划,我进去抓萝卜缨子,二狗和三子在外头掩护。
萝卜缨子正蹲在里屋的房门后面,撅着大腚,拧歪到背后的手在盆子里划拉水。
“你个小兔崽子,吓死俺了!”萝卜缨子立马拽上裤子。
萝卜缨子大腿中间的那撮黑毛揪揪着,像雀窝里絮的乱草。
“我是契卡!”我说。
“你们几个小尕牙子,又出啥幺蛾子,想给老娘演戏,先说说戏码,俺好知道
是哪一出。”
“我以革命的名义,来逮捕你。”我说着跟捷尔任斯基老兄学来的话。
“哦,是要演升堂的唱本,”萝卜缨子系上裤子,“你们几个要抓我去哪儿?
不许让大人遇见。”
“上坎儿的废火车库。”
“想得还挺周到,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赶到。”
“我得押着你。”我从腰里解下麻绳。
“到地方再捆,现在捆上,路上全是人,怪砢碜的。”
萝卜缨子趿拉着懒汉鞋跟我出来,拐进了近路的小胡同儿。
我向躲在房山头儿后面只露半拉脸的二狗和三子顿了一下胳臂,做了个火车司
机拉刹车的动作。
我们小跑着去了废火车库。
我倒背着手架着皮大氅站在铁架子上头。
二狗和三子一人扯住萝卜缨子一个胳臂。
日头从房盖儿的窟窿呈柱状地斜射进来,像舞台上的灯光。
我的耳朵里响起了铃声。
戏开演了。
“绑上!”我把绳子扔下去。
萝卜缨子用手将耷拉在脑门子上的头发捋上去。
二狗和三子忙活了半天也没把萝卜缨子倒背着的胳膊绑紧。
“得先把绳子绕个套儿,绑马绑驴都这么绑,越勒,扣越紧。”萝卜缨子转过
身来教二狗和三子打绳扣。
萝卜缨子背着两手伸进自个儿系好的扣里,二狗和三子像拔河那样拽住绳子。
萝卜缨子挺着胸,两个脚摆成“丁”字的形状。
“你们几个麻溜儿地,俺还得回家给晌午下学的闺女做饭。”
“把犯人押上来。”我下命令。
“俺可不上去,一登高,俺就发大昏。”萝卜缨子甩达着脑袋。
二狗和三子向梯子拖萝卜缨子。萝卜缨子别着屁股不走。
绳子猛地断了。扑通一声,二狗和三子蹾了个大屁股蹲儿。
“越是节骨眼儿越出娄子,早吱声呀,俺家不缺拴辕马的绳子,用刀割,还不
一定能割折。”
二狗和三子瞅着散落在地上的好几截儿绳子骂咧咧的。
萝卜缨子解开皮带,抽出来,挽上裤腰:“遇到了草台班子,将就吧,用俺的
皮带绑俺。”
二狗和三子像警察押着游街示众的犯人,向下压着萝卜缨子的胳臂,让她身子
撅着。萝卜缨子梗梗着脖子,像个百分之百的革命者。
我们这出戏,台下的观众根本分不出来台上人的好赖。
“你家收了多少走后门送的礼?”
“俺不知道。”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要是会日本鬼子宪兵队的刑罚就赶快使唤吧!”萝卜缨子一甩脑袋,将
耷拉下的刘海又甩达上去。
“我再重复一遍。”
“你问一千遍一万遍,俺也是不说。”
“那我们不得不对你使用无、无产阶级专政的手段。”我学捷尔任斯基老兄手
把着铁栏杆咳嗽起来。
“俺的金身不怕火炼。”
我和萝卜缨子对着台词儿。
“上刑法!”
二狗和三子用铁丝将铁链子绑在萝卜缨子的脚脖子上。
萝卜缨子有了笑模样:“还别说,会《玉堂春》里的上夹板。”
萝卜缨子仰仰着脸拖着脚镣子向连窗户框子都拆了的窗口儿走去。
“哗啦,哗啦——”
卡普兰拖着脚镣子被契卡从地牢里押出来。卡普兰穿着懒汉鞋,磕磕绊绊地挪
蹭着。穿着皮夹克的我,手插在兜里,站在监狱的围墙下,冷冷地瞅着。我的契卡
战友二狗和三子不耐烦了,薅着她走,脚镣子在地上拽出一条深沟。卡普兰被带到
一个高台上,一根儿绳子套个圈儿吊在空中。捷尔任斯基老兄说这叫绞刑。咱们现
在是枪毙人。
我解下腰上的武装带扔给二狗:“先抽一百大板。”
二狗抡起胳臂。二狗他爸瘫痪前,没少用皮带打淘气的二狗。二狗把他爸的保
险套偷出来当气球吹。二狗他爸按着二狗把皮带都抽断了。
“不许打俺的脸,抽俺的屁股,闭了灯摸黑,俺家掌柜的瞅不着。”
萝卜缨子撅起磨盘一样滚圆滚圆的屁股。
“啪,啪,啪——”
萝卜缨子像个老母鸡一个劲儿地咯咯乐。
二狗喘着粗气,挥着的皮带越来越慢。
我脱下皮大氅下来,夺过二狗手里的皮带。
“皮带儿成二折,抽上去才有劲儿。”萝卜缨子转过脸。
窗户外边的铁路货场,搬运工正在卸木头儿。
“慢慢拉起来哟!哎嗬咳哟!注意地下滑呀!哎嗬咳哟!来了一条狗啊!哎嗬
咳哟!后跟一条狼啊!哎嗬咳哟!……”
装卸工们吆喝着走跳板。
我和着号子的拍子甩着皮带。
“俺家掌柜的皮带沾着水,俺没吭一声,铁夹子掐俺大腿根儿,绣花针扎俺咂
咂,俺只是唉呦几声,你们几个的能耐能赶过打牲口出身的马二转?”
萝卜缨子哈哈大笑着。
我瞅见地上那根儿捷尔任斯基老兄用来挑皮大氅的棍子。
“让犯人跪下!”
二狗和三子一起向上掀着萝卜缨子的胳臂,萝卜缨子的波棱盖儿支到地上。
我把棍子担在萝卜缨子的腿肚子上,二狗和三子一边儿一个踩上去。
“用渣滓洞对付江姐的刑具对付俺了?”萝卜缨子尖叫。
我家的老挂钟镶在废火车库的黑墙上,黄铜色儿的钟摆嘎噔嘎噔地晃着,长针
和短针一起齐刷刷地转着,像惊毛了的马尥着蹶子跑。
二狗和三子玩儿起了压油油。
萝卜缨子呜呜地唉哼着:“小兄弟们,够劲儿了,俺告饶了。”
“斯大林同志说,我们不予理睬。”我不知道脑袋里怎么一下子就蹦出了这句
话。
萝卜缨子的脑袋死命地撞着墙,杀猪一样地叫唤着:“俺的骨头跟骨头都脱节
了,俺的祖奶奶呀!”
萝卜缨子全身抖瑟着,瘫倒在地上,裤裆处湿乎乎的。
我、二狗和三子坐在砖头儿堆上愣着神儿。
萝卜缨子拍打着衣服上的土走了:“你们接下来的戏,啥时候开唱,提前定规
个日子,不麻烦你们请,我自个儿来。”
萝卜缨子扭达着胯骨,哼哼着小调儿走远了:“奴家为你挨顿打,老宋江磨了
一把夹把子的刀,找着你我,咱们要遭殃……”
“萝卜缨子半拉眼睛看不起咱们。”二狗说。
“咱们没打人的家巴什。”三子说。
“革命就是一个阶级用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我咬着下嘴唇。
我溜进二火磨的机修车间,找到一小截儿手指头粗细的铜管。
我很快就偷偷摸摸地做出了一把火药枪。我也攒出了买炮仗的钱。二狗和三子
催我赶快试枪。
“我们执行一次死刑。”我说。
“我去抓来吕民庆家的老花猫,老井婆子说猫有九条命,死一把没关系。”二
狗说。
二狗用他家吃剩的咸鱼头把吕民庆家的大花猫逗出了院儿,猴一样的三子从后
面上去,掐住大花猫的脖子,二狗用绳子捆住四条腿。大花猫的嘴上仍叼着那块只
剩骨头架的鱼头。
我们去了废火车库。
二狗把老花猫吊在墙上凸出来的一个螺丝头儿上。
大花猫拉着长腔调儿“喵喵”地叫唤着,瞅我们三个人。大花猫在跟它的邻居
和街坊说话,我们不懂猫语。捷尔任斯基老兄在的话,他也不懂猫语。契卡不懂猫
语。
我把黑亮黑亮的火药倒进枪管里,二狗和三子捂着耳朵向后退了一步。
我对准被五花大绑的死刑犯——吕民庆家的大花猫,慢慢闭上眼。死刑犯在刽
子手喊过预备后,都慢慢地闭上眼。我怦怦跳的胸脯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缓下来。老
挂钟的钟摆在“咔咔咔”地响着。我使劲儿咬住后牙槽子,食指轻轻地勾住粗铁丝
儿弯成的扳机。
风吹着口哨刮过我的脸。
大花猫突然不停嘴地喵喵叫着。
“轰——”的一声闷响,一股热流从我的手指尖儿擦过,我胸膛里的那股洪水
也奔涌出去。我的眼前儿,一个大火球在旋转,空气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大花猫像一段烧焦的木头,扑通一声掉落到乱砖头儿堆上。
蓝色儿的呛人烟雾罩住了我。薄雾慢慢地散没了,“嗡嗡”的声响在旧火车库
的墙上撞来撞去。一片火燎的黑色儿盖住了洋灰的白茬儿。
我的胳膊还硬硬地举着,脸和手抹上一层锅底儿一样的黑灰。
二狗双手抱拳:“大哥。”
三子问:“我们的杆子叫个啥?”
“我们是偏脸子的契卡,我是捷尔任斯基。”
我们牛烘烘地回到大门口儿。我总觉得身体里的那股冲动没全放净,憋得难受。
小娟跟一伙儿小闺女在跳猴筋儿。小前儿,玩藏猫猴,小娟愿意跟我一起躲进
后院儿黑咕隆咚的胡同儿里。
小娟的布拉吉像张开的荷叶,露出嫩嫩的大腿根儿和粉色儿的一溜儿裤衩边儿。
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老毛子娘们儿露着葱白的大腿转圈儿跳舞。我磨
叽捷尔任斯基老兄再多看一遍,就是为了看这个场面。捷尔任斯基老兄一定还以为
我是像他那样学契卡的做派。
“小娟,你过来?”我站在老榆树下叫小娟。
“有啥事儿?”
“我只让你一个人瞅件稀罕东西。”我拐进旁边的死胡同儿。
“啥稀罕东西,还背着人。”小娟左右脚换着脚尖儿踢脚跟儿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亮出红塑料的契卡证件:“你自个儿打开瞅瞅。”
小娟翻开,随即合上,顺手扔到地上:“你个大骗子,领我到这儿背旮旯,就
让我瞅这玩意儿?”
我全身的血一股脑蹿向脑顶儿。
我将小娟推到墙边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娟。
“我是契卡。”
“你别耍流氓!”小娟使劲儿地瞪着我。
“我以革命的名义,就不是耍流氓。”
“你躲开,我要回家。”小娟动手推我。
“契卡就是秘密警察,契卡想干啥就可以干啥。”我扒拉开衣襟,露出别在腰
上的火药枪。
小娟抱着膀缩到角落上:“那装样子的玩意儿吓唬谁?我不许你对我干坏事儿。”
我用肩膀顶住小娟的胸脯子:“住嘴。”
我学小流氓调戏马子,手伸进小娟的衣服里。小娟眼睛闭得紧紧的,攥紧拳头。
小娟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正经的大闺女被小流氓调戏了,都是哭鼻子抹眼泪的。
“痒痒死我了。”
这话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我鼓鼓的气球刺地一下泄光了气。
我撒了手,低着脑袋走开。
小娟撵上我:“根本不是大人说的那样,你啥前儿想耍流氓,就喊我,我当你
的马子。”
小娟蹦蹦跶跶地跑了。
我蔫蔫地耷拉着手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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