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知青们来到红土沟以后,生活中碰到两件令人尴尬的事,一是上厕所不方便,
二是没有地方洗澡。
红土沟的农民每家都有一个茅厕,地点大多选在房侧屋后等隐蔽处。这种茅厕
男女不分,且十分简陋。讲究点的,周围砌一圈半人多高的土墼墙;不讲究的,就
用树枝或包谷秆随便遮拦一下了事。臭烘烘的茅坑上面,胡乱搭几根七弯八扭的树
杆,人蹲在上面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起初,知青户没有厕所,三名知青只好就近去农民的茅厕里搭便。搭便是男知
青陈川创造的新名词,意思跟搭伙差不多。日子一长,令人尴尬的事情就冒出来了。
由于茅厕不分男女,男人和女人便常常在茅厕里不期而遇。男知青倒也罢了,最难
堪的是张曼丽。村里的二流子海大憨明明知道张曼丽蹲在茅厕里面,却偏要往里闯。
张曼丽听到脚步声后赶紧咳嗽报信,海大憨假装没有听见。惊慌失措的张曼丽紧紧
夹住双腿,用两手把脸蒙住,身子瑟缩似虎口下的羔羊。入侵者饿狼般的目光肆无
忌惮地将张曼丽猥亵一番,然后假惺惺地说一声对不起,淫笑着退了出去。出去之
后便找同伙夸耀自己的眼福,绘声绘色地描述女知青的种种迷人之处。
后来,每逢张曼丽入厕方便的时候,就请陈川或江一平站在外面给她放哨。二
流子们见无机可乘,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就给陈川和江一平乱起绰号,称他俩
为“护花使者”和“把门将军"。
村里也没有澡塘。知青们干了一天农活,身上汗津津的十分难受,收工后只能
躲在宿舍里用湿毛巾随便擦擦身子。
三名知青一起去找队长,要求队里解决他们上厕所和洗澡的难题。生产队领导
班子专门开会研究,决定从知青屋附近划出很小的一块地皮,供知青户修建厕所和
洗澡间。生产队只提供地皮,劳力和经费由知青们自己解决。
早早晚晚有空闲的时候,三名知青就在河坝里脱土墼。土墼晒干之后,又用手
推车拉回村里。也许是由于张曼丽的缘故,陈川和江一平都干得十分卖力。然后他
们就在知青屋的山墙旁边挖了一个茅坑,再用土墼砌了一人多高的围墙。生产队派
了个泥水匠给他们作指导,教他们怎样用榔头把茅坑的五个面砸紧夯实,再抹上水
泥,这样粪水才不会漏掉;教他们怎样把土墼用灰浆粘合起来,这样围墙才能砌得
坚固结实。厕所修好以后,又紧靠着山墙用油毛毡搭了个小小的偏厦,用来做洗澡
间。
知青户的厕所分为男女两间,互相隔开,这在红土沟的文明史上是史无前例的。
时隔不久,女厕所的墙壁上便被人用木炭画了极下流的图画,旁边歪歪斜斜地
配着一首打油诗——
离地三尺一条沟,
一年四季水长流;
不见牛羊来吃草,
只见乌龟来洗头。
一天傍晚,张曼丽去上厕所,刚蹲下就听到似有若无的喘息声。她警惕地扫视
四周,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凝神静听,发觉喘息声是从背后传过来的。其时已是黄
昏,厕所里光线较暗,张曼丽扭头仔细一瞧,就见厕所的隔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
掏出一条缝隙,一双鬼魅般的眼睛正躲在男厕所里朝这边窥视。张曼丽吓得大叫一
声,提了裤子就往外跑。
张曼丽看到男厕所里钻出一个人来,飞快地跑进苍茫的暮色中去了。她觉得那
人的背影有些熟悉,想了一阵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张曼丽回到屋里,把这事告诉了陈川和江一平,两人都气得咬牙切齿。他们和
了一盆稀泥,把厕所隔墙的缝隙糊上了。
可是没过几天,那条缝隙又被人掏得露出来了。
三名知青商量了一番,决心抓住那个偷窥女厕所的流氓。以后每逢张曼丽去上
厕所,陈川和江一平都躲在暗处监视着男厕所的动静。
又是一天傍晚,张曼丽刚刚进入女厕,一个幽灵般的人影紧跟着钻进了隔壁的
男厕所。躲在暗处的陈川和江一平立即冲了进去,将那个偷窥者抓住了。偷窥者被
扭住胳膊押出厕所,两名男知青才终于认出他来。
是李金锁。
陈川怒不可遏,往李金锁身上狠狠打了一拳。李金锁一点也不惧怯,竟然破口
骂了起来:狗日的你敢打我?你称上四两羊毛纺纺(访访),老子是谁?陈川说:
老子就要打你这个流氓!
李金锁说:你敢!我爹是大队支书!
陈川愣了一下,将举在空中的拳头慢慢地放下了。
李金锁趁机挣脱陈川和江一平的牵制,骂骂咧咧走了。隐隐约约听得李金锁说
:狗日的吃屎青年,来抢老农民的饭吃,还敢二气?外来的和尚欺庙主哩,吃屎的
掐着屙屎的哩,有本事走着瞧……
几天以后,又出了一件更为难堪的事。
张曼丽在洗澡间里洗澡,油毛毡搭成的顶棚突然被人给踩塌了。那个人爬到偏
厦上面,将油毛毡戳了个洞,津津有味地偷看张曼丽在下面洗澡,没提防偏厦的檩
条原是旧房子上拆下来的朽木,轰隆一声就塌下来了。
幸亏张曼丽没被砸伤。她吓得呆了片刻,慢慢才回过神来,于是用手蒙了羞处,
一丝不挂地逃回宿舍去了。
陈川和江一平听到响声,从屋里冲了出来。尘埃落定之后,就见乱七八糟的油
毛毡里躺着个人,正哎哟哎哟地呻吟着,原来是李金锁。陈川和江一平怒火中烧,
上去朝李金锁身上踢了几脚。李金锁求饶说,你们别打我了,我的腿杆都跌断了,
求你们把我送回家去,油毡房以后我给你们重盖。
两人仔细一瞧,李金锁的一条腿果然已跌断了。陈川和江一平商量了一下,就
把李金锁从地上抬了起来,送回了他的家。
支书李国柱一见儿子腿跌断了,立即派人去把兽医包大海找来,叫他给李金锁
接骨治伤。包大海曾被村里推荐上过两年“五七”农大,学的是兽医专业,由于红
土沟缺医少药,有时候他也兼做人医。包大海对正李金锁的断骨,敷上药泥,缠好
绷带,又煎了一服消炎活血的中药让李金锁喝下。包大海说,我这是祖传秘方,包
你以后不落任何残疾。
李金锁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双腿才能下地。由于断骨没有接好,他的两条腿
一长一短,走起路来身子老是往一边倾斜。只要李金锁一在寨子里露面,孩子们就
跟在后头拍着手唱——
睡着脚不齐,
站着身不直;
走路狗舂碓,
见人就作揖。
李金锁常常恼羞成怒,捡了石头瓦块向孩子们乱扔一气。
知青们等着李金锁来给他们重修洗澡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知青们等不及
了,只好自己把洗澡间修理好了。
洗澡间修好以后,李金锁终于来了。由于腿上落下残疾,李金锁走起路来一歪
一歪的有些“踩短”。他扯直走到张曼丽宿舍门口,大声武气地说:张曼丽,你出
来一下!
张曼丽抬起眼皮瞅了李金锁一眼,坐着没动。
李金锁见状又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把你
吃了?
张曼丽心想也是,光天化日之下,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于是便站起身来,跟
着李金锁走到附近的打谷场上。
张曼丽眼睛望着远处的一棵柏树,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话?讲吧。
李金锁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脸憋得通红,终于憋出一句:你必须嫁给我!张
曼丽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我凭什么要嫁给你?
李金锁说:我落下残疾了。
张曼丽说:你落下残疾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你腿打断的。
李金锁说:谁让你长得恁么漂亮?你要是不漂亮,我也不会去爬油毛毡房。张
曼丽这回可生气了,瞪着美丽的丹凤眼说:你讲什么屁话?我长得漂亮难道也是罪
过了吗?
李金锁胡搅蛮缠地说:我的残疾是因你造成的,你得为我负责。你要是不嫁我,
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对象了。
张曼丽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你别痴心妄想!你能不能找到对象关我屁事!张
曼丽活到二十来岁,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么粗俗的话。她气得跑回宿舍,扑在床上淌
了不少眼泪。
此后,李金锁隔三差五便要来纠缠张曼丽,弄得张曼丽心里很烦。
李金锁腿瘸后干不了重活,他爹李国柱便安排他当上了护林员,每天跟壮劳力
记一样的工分。
千万别小看了护林员,这可是一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美差。说是护林,无非每
天扛着火药枪到山上走一走,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苦荞粑,累了便躺在树荫下面
睡上一觉。何况空气那么清新,风景又是那么优美。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菌子,
甚至打到野味。晚上下山,还能顺便带回一背柴草。如果你有足够大的胆量,那么,
你还可以偷些木料神不知鬼不觉地卖给外地的木材贩子。李金锁从小喜欢打猎,让
他当护林员,简直是渴睡遇着枕头,肚饥掉进饭缸,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了。每天太阳还没冒山,他便扛着火药枪一歪一歪地上了山。不过,他打猎从来都
不用枪,他上山扛枪纯粹只是一种习惯。自从腿上落下残疾以后,他再也无法健步
如飞地追撵那些飞禽走兽,火药枪已基本派不上用场。对付飞禽走兽,他自有一套
守株待兔式的方法,那就是挖陷阱、下扣子和支铁夹。这些古老的狩猎方法虽然显
得陈旧而又笨拙,却很有效,每隔十天半月便有所收获。。
有一次,李金锁的铁夹逮住了一只麂子。李金锁将麂子扛回家里,剥了皮开了
膛,然后砍下一只肥嘟嘟的后腿,送到知青户厨房里,要给张曼丽尝尝野味。张曼
丽阴着脸不理睬李金锁。李金锁刚走,她就拎起那只麂子后腿扔出门外。一条大黄
狗正好从门前路过,先是被突然飞出的麂子后腿吓了一跳,后来便叼上那砣美味逃
之夭夭。知青们下乡以来,伙食一直很差,十天半月难得见到一次荤腥,早已馋得
肠子起锈。陈川与江一平互相递个眼色,两人便抄起木棍追赶那条黄狗。黄狗在前
面疾跑如飞,他俩在后面穷追猛赶。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的围追堵截,他俩终于将那
砣麂子肉从狗嘴里夺了回来。
陈川将麂子肉洗净剁碎,加进青辣椒炒了满满一大海碗,香喷喷的逗得人一个
劲直咽口水。陈川和江一平吃得舔嘴咋舌鼻尖冒汗,张曼丽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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