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包谷长到膝盖深,就该锄第二遍了。锄第二遍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把草除掉,主
要是用锄头往包谷根部壅土,以保证包谷有充足的养分,从而更好地拔节提苗。
壅土之前,得给包谷追一次肥。
化肥指标分下来了,每个生产队可以买到两吨。队里决定组织一帮青壮年去公
社背化肥,三名知青都得参加。陈川和江一平看张曼丽身体单薄,怕她吃不消,就
劝她别去了,说你不妨找个借口,向队长请个假。张曼丽偏偏十分要强,说别人能
去我咋就不能去?难道我就不是个人?
从红土沟到公社来回有六十里。为了保证当天返回,天不亮就得出发。鸡刚叫
头遍,人们就带上做晌午的干粮,到队部集合。知青们显然睡眠不足,站在人堆里
不停地打着哈欠。队长清点了一遍人数,交代了有关注意事项,大伙就摸着黑出发
了。
翻过一道山梁,东方才开始发白。前面的山路渐渐明晰起来。
到了公社所在的乡场上,已是中午。供销社的工作人员下班吃饭去了,社员们
只好蹲在乡街上等候。他们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了起来,有的是苦荞粑粑,
有的是炒面团子,有的是煮洋芋。干粮又冷又硬,他们吃得直抽脖子。
江一平前几天刚收到家里寄来的一笔汇款,二十元,在当时已是一笔不小的财
富了。江一平向陈川和张曼丽使个眼色,三个人便离开人群,钻进了乡场上唯一的
一家饭馆。饭馆是国营的,却很肮脏,成团的苍蝇直撞人脸,几条狗在桌子下面窜
来窜去争抢骨头。他们又饥又渴,也就顾不了那么多,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江一平
点了三大碗红烧肉,一瓦钵豆腐白菜汤,还有三碗米饭。江一平说,今天活路很重,
体力消耗大,你们放开肚皮吃吧。于是三个人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红烧肉和米
饭每人一碗,豆腐白菜汤三人共享。张曼丽的红烧肉吃不完,也舍不得浪费,分了
一些给陈川和江一平。三人饭饱肉足,嘴皮上油津津的,走出饭馆时浑身从里到外
充满了幸福感。
下午两点多钟,供销社的保管员打开化肥仓库开始发货。每包化肥重五十斤,
男劳力每人得背三包,妇女和大姑娘每人得背两包。背化肥的工具很不统一,有的
用箩,有的用绳。张曼丽那天用的是绳。
一百斤的分量,对于农村妇女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于张曼丽来说就太沉重
了。两包化肥上身以后,张曼丽才开始感到后悔。后悔事先没听陈川和江一平的劝
告,编个借口向队长请假。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么,张
曼丽只好咬紧牙关拼到底了。
社员们从小在红土地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背负百十斤东西根本
不算回事,可以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疾走如飞。张曼丽可就惨了,两包化肥压得她
双腿打颤,每迈动一步都有要跌倒的感觉。汗水从全身的毛孔里不停地涌出来,将
衣服浸得透湿,黏乎乎地贴在身上。喉咙里热辣辣的,带一股甜腥味,似乎随时都
有吐血的可能性。渐渐地,张曼丽落在了大伙后面,她掉队了。
乡场与红土沟之间隔着两道山梁,山梁之间有一大片森林。森林里长满高大茂
密的云南松,还有各种高低错落的灌木和荆棘,遮天蔽日密不透风。红土沟通往乡
场上的人行小道,就从这片森林中间穿过。
张曼丽背着化肥来到森林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张曼丽实在累得不行,就
扔下背上的负荷,背靠一棵老松树坐着歇憩。张曼丽实在是太疲乏了,体力消耗早
已超过极限。她的眼皮好像抹了胶水,不由自由地直往一块儿粘。坐着坐着,张曼
丽就睡着了。
张曼丽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梦。
一觉醒来,太阳已快下山了。张曼丽吓了一跳,赶紧揉揉眼睛挣扎起来,背上
化肥继续赶路。
森林里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羊肠小路,都是山民们平时砍柴割草踏出来的。当前
面出现岔路的时候,张曼丽竟然给难住了。早上穿越这片森林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透,周围朦朦胧胧一片模糊,根本无法记住路口。张曼丽犹豫了一阵,凭感觉选择
了一条路径,恍恍惚惚地朝前走去。走累了,靠在路边的土坎上歇一歇,等汗水干
了再走。
这森林好大啊!张曼丽背着化肥在森林中走啊走,竟总也走不到头。走着走着,
她觉得周围的景物有些眼熟,仔细一瞧,原来她又转回刚才走过的地方来了。
背上的负荷越来越沉,天色却越来越暗。绝望像潮水般泛滥起来,终于将张曼
丽彻底淹没。她扔掉背上的两包化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社员们将化肥背回生产队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大伙将化肥送进仓库,从仓
门鱼贯而出。队长站在旁边清点人数,点完后发觉少了个人。拍着脑袋想了一阵,
终于想到了张曼丽。
队长问大伙:张曼丽咋还没来?你们谁看见张曼丽了?大伙都摇着头,说没有
看见。
队长说:糟了,张曼丽肯定是掉队了!
队长命令大伙,赶紧走回头路,去找寻张曼丽。大伙劳累了一天,肚子饿得咕
咕直叫,一个个脚酸手软,可队长的命令谁也不敢不听。这时天已黑定,于是人们
便去家里找来手电,有的还点了火把,大伙顺着背化肥的山路朝公社方向走去。
大伙边走边喊:张曼丽——你在哪里?
喊声传出去,碰到悬崖峭壁又弹回来。于是只听四山八洼都在喊着:张曼丽—
—你在哪里?张曼丽——你在哪里……
张曼丽哭了一阵,就不哭了。因为理智告诉她,哭是不解决问题的。只有充分
调动自己的聪明才智,积极想办法自救,才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出路。
张曼丽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开始认真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天已经快要黑了,周
围的地形地貌影影绰绰不容易看清楚。她断定自己置身的地方是一条植被茂密的大
箐沟,这样的箐沟里常常有野兽出没。为了防备野兽的攻击,她必须爬到树上过夜。
她已经无力顾及那两袋化肥了。她动手解下背化肥的棕绳,一圈一圈地缠在腰间。
为防下雨使化肥溶解,她将两袋化肥拖到一个能避雨的石窟窿里,外面插上树枝以
做记号。然后她便抱着一棵水桶粗细的冬瓜树,笨手笨脚地爬了上去。离地面一丈
多高的地方是一个大树杈,就像人倒立时的两条大腿一样。张曼丽两腿分开骑到那
个树杈上面,因怕夜里打瞌睡跌下去,又用绳子将自己捆在树上。
天完全黑下来了。森林里黑魆魆的,似乎隐藏着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显得阴
森而又恐怖。静悄悄的暗夜里不时发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响动,使人毛骨悚然。偶尔
有猫头鹰之类的夜鸟从林中飞过,翅膀扇得空气嗖嗖地响。夜鸹子躲在不为人知的
地方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声十分瘆人。所有这些都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可怕的氛
围,使身陷绝境的张曼丽感受到了无边无底的孤独与恐惧。时间流淌到后半夜,乌
黑的天幕上忽然布满乌云,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不一会,空中就淅淅沥沥下起小
雨来了。逼人的寒气潮水般弥漫起来。寒冷使张曼丽的身子瑟瑟地抖个不停,上下
牙齿也中了魔法般打起架来,发出石子撞击石子的那种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小雨终于停歇。疲乏到极点的张曼丽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睡着
了。
寻找张曼丽的队伍一直走到那片森林尽头,都没有看到张曼丽的影子,也没有
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大伙又饿又累,只好暂时停止搜寻。回到寨子,鸡都叫头遍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人命关天,队长自然不敢大意,立即找大队支书李国柱作
汇报。李国柱早已睡下,此刻正在黑甜乡里漫游。队长的敲门声在静悄悄的黑夜里
显得十分突兀,仿佛佤族人突然擂响祭神的木鼓。
李国柱在屋里问:谁?!
队长在门外回答:是我……
李国柱听出了队长的声音,就说:半夜三更的什么事情恁么着急?是水漫金山
还是火烧赤壁?
队长说:比火烧赤壁还要严重,张曼丽丢了!
李国柱说:你等等你等等,我马上起来!
队长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张曼丽失踪的经过。李国柱不敢怠慢,立即叫上队长去
大队办公室打电话,向公社革委会报告张曼丽失踪的事。公社革委会也不敢怠慢,
连夜打电话向县革委会作了报告。县革委会对此事高度重视,当即指示必须不惜一
切代价寻找到张曼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曼丽是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的。
大森林的白天与夜晚,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张曼丽解掉束缚自己的绳索,舒展了一下早已麻木的肢体,然后从树上小心翼
翼地溜下地来。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再也不敢耽搁时间。她必须以
顽强的毅力尽快逃出这片危机四伏的林海,回到红土沟的人们中间。首先得辨认一
下方向,再也不能像无头苍蝇那样瞎奔乱窜了。张曼丽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具体方
位,但她知道红土沟寨子是在公社所在地的北方。她想,只要始终如一地朝着北方
走去,总有见到红土沟寨子的时候,不信这森林就永远走不出头。于是,她便以太
阳来确定自己的前进方向。早晨的太阳位于东方,那么,她只要始终让太阳照着自
己的右脸就可以了。
张曼丽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些。她不知道,红土沟寨子四面八方都有森林,所有
的森林是连起来的。由于昨天下午的瞎奔乱窜,事实上她现在的位置早已从红土沟
寨子的南边偏移到了西边。即使她始终如一地朝着北方走去,也是南辕北辙,只能
与红土沟寨子擦肩而过。何况森林中到处都有悬崖峭壁和峡谷深壑,羊肠小道蛇一
般忽隐忽现绕来绕去,哪能始终如一地走成一条直线?
张曼丽在林海中艰难地跋涉着,从早晨一直走到下午,走得口干舌燥脚酸手软,
却始终未能看到森林的边缘。自从昨天中午在乡场上吃了顿饭,到现在已经二十几
个小时水米未曾沾牙,她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她实在走不动了,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躺在草地上不想动弹。
张曼丽躺了一阵,忽然发现附近的灌木丛上长着一些汤圆大的果实,红艳艳的
十分诱人。她来到红土沟的时间不长,还不知道这种果实就是杨梅。但是她确实饿
坏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爬了过去,摘下一颗果实送入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咬,
又酸又甜的汁液溢满口腔。起先她害怕这种果实有毒,不敢将汁液咽下去。后来,
她实在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就摘下果实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心想有毒就有毒吧,
即使毒死了也比饿死强些。哪知这种果实酸得倒牙,一般人吃上十几颗就不能再吃
了。张曼丽为了活命,强迫自己不停地吃,一直吃了二三十颗,直到灌木丛上的果
实全被采光为止。
在草地上躺了一阵,毒性并未发作,张曼丽才知道这种果实是没有毒的。她的
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于是从地上挣扎起来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天就暗下来了。无边无际的山野暮色苍茫,张曼丽害怕的黑夜再度
来临。
张曼丽故伎重演,又用绳索将自己绑在一棵树的腰部。
公社武装部从附近几个大队抽调了两百多名基干民兵,组成了搜索队,漫山遍
野地搜寻张曼丽。他们像梳子一样将乡场与红土沟之间的那片森林反复梳了几遍,
却始终没有发现张曼丽的踪影。
第二天,搜索队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红土沟寨子西南方向的一条箐沟里,有人
发现了张曼丽插在地上的新鲜树枝,从旁边的石罅里搜出了两袋化肥。第三天,搜
索队继续扩大搜索范围。除了发现灌木丛里有一堆不太新鲜的人的粪便,民兵们一
无所获。
张曼丽已经在森林中转悠了三天了。
饥饿、寒冷与恐惧有如三个恶魔,无情地蹂躏着张曼丽,将她折磨得筋疲力尽
憔悴不堪。眼下的张曼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模样跟乞丐一般无二。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张曼丽彻底地绝望了。她摸了摸缠在腰间的那根绳子,竟
然产生了自杀的念头。她曾在电影里看到过上吊自杀的场面,知道要上吊必须得把
绳子拴在一个较高的地方才行。可是现在,她已经虚弱得连上吊的力气都快要没有
了。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茫然四顾,想找一个能拴住绳子的地方。前面不远的
山坡上有一棵老松树,有根碗口粗的树枝胳膊一样伸着,样子很像黄山那棵著名的
迎客松。张曼丽心想,迎客松,你是特意长在这里迎接我吧?我这就跟你去,看你
能不能把我带回天堂。
张曼丽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棵迎客松走了过去。没走几步,脚
下突然一陷,扑通一声掉下陷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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