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早晨,李金锁很早就上了山。
几天以前,李金锁在三道箐山沟里发现了野猪的踪迹。都说头猪二虎三熊四豹,
可见野猪是很厉害的。野猪力大无穷,一口就能咬断碗口粗的小树,一般的铁夹根
本夹不住它,三下两下就让它挣脱了。要对付野猪,必须得挖陷阱。于是李金锁就
在野猪出没的兽径上挖了一口陷阱。陷阱足有两米多深,口小肚大,内壁呈罈子状,
野猪掉下去根本别想出来。为了不让野猪识破阴谋,挖出来的生土全被他一点不剩
地运到远处扔了。他在阱口搭上筷子粗细的干树枝,铺上落叶,伪装得跟周围一模
一样。
头天夜里,李金锁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上茅厕拉屎,不小心跌进粪坑,沾了一
身金黄色的粪便。平时听圆梦的人说,梦见身染粪便要发横财。李金锁预感到猎物
已经落入陷阱,于是一大早就上山了。
李金锁来到三道箐山坳里,隔着几丈远便看到小路上有个黑洞洞的窟窿,心里
不禁一阵狂喜。窟窿的位置正是自己挖陷阱的所在,这说明猎物已经掉到阱里去了。
奇怪的是陷阱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按照常情,猎物掉下去后一定会左冲右突拼
死挣扎,弄出骇人的响声来。眼下悄声哑气不见动静,莫非猎物已经摔死了不成?
李金锁将火药枪握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到陷阱旁边,偏着脑袋朝里一看,不
禁大吃一惊。
陷阱里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是个女人。
再仔细一瞧,李金锁就把那人认出来了。他来不及多想什么,立即从自己腰间
解下绳子——为了晚上能带柴草回家,护林员的腰间每天都盘着一根绳子。他将绳
子的一端拴在旁边的毛栗树上,然后抓住另一端跳下陷阱。他扳住女人的肩膀使劲
摇晃,嘴里大声喊着:小张,小张,你醒一醒!
极度虚弱的张曼丽已经陷入谵妄状态,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听到李金锁的喊
声,她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从死神的魔掌里逃了回来。
李金锁虽然腿瘸,却很有力气。他把张曼丽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用力一推
就推到陷阱外面。然后他抓住拴在树上的那根绳子,双脚蹬着阱壁,从陷阱里爬了
出来。
张曼丽瘦得不成样子,下巴显得很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似蚊蝇鸣叫。她说
:水……
李金锁赶紧从腰间解下装水的葫芦,拔掉塞子,凑到张曼丽嘴边。张曼丽像孩
子寻找奶头一样一下子叼住葫芦嘴,咕嘟咕嘟地畅饮起来。灌下几口水后,她的脸
色稍微活泛了些。
张曼丽又说:饿……
李金锁赶紧从怀里掏出做晌午的苦荞粑粑,掰了一块递给张曼丽。张曼丽抓过
苦荞粑粑,十分香甜地吃了起来,很快就吃完了。
张曼丽说:还要……
李金锁说:你饿了好几天了,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吃多了容易坏事。
张曼丽说:我要……
李金锁犹豫片刻,又将另一半苦荞粑粑递了过去。
张曼丽吃东西的时候,李金锁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张曼丽的上衣早被树
枝和荆棘挂破,已无法遮掩那一对虽然不大却很坚挺的雪白乳房。看着看着,李金
锁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终于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撕扯张曼丽的衣服。张曼丽一
只手拿着半块苦荞粑粑,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带。
李金锁红头涨脸地说:曼丽你嫁给我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碰上我,
你再有十条命也活不成了……
张曼丽说:不要……
李金锁站起身来,装出要离开的样子,边走边说:那我就不管你了,让你留在
这里喂野猪吧!
张曼丽的身子仿佛触电似的抖了一下,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张曼丽说:回来……
李金锁说:要我回来可以,你必须嫁给我做媳妇。
张曼丽的目光低垂下去,一句话也不说。李金锁于是折回身来,放肆地抚摸张
曼丽的乳房。摸了一阵,就解开了张曼丽的裤带。近乎麻木的张曼丽一边贪婪地吞
咽苦荞粑粑,一边任凭李金锁手忙脚乱地在她身上折腾。后来,大约是李金锁弄疼
了她,她终于发出一声尖叫,脸上滚下两行清泪。
张曼丽是被李金锁背回知青屋的。
好奇的村民们听说张曼丽被找到了,都纷纷涌到知青屋来,想打听张曼丽失踪
的有关情况。妇女主任马巧珍把大伙挡住了。马巧珍说,张曼丽身体非常虚弱,需
要休息,请大伙不要来打扰她。村民们也都通情达理,听了这话便解散了。
马巧珍给张曼丽煮了五个红糖鸡蛋,张曼丽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张曼丽说,
我还要。于是马巧珍又给她煮了五个。张曼丽一共吃了十个红糖鸡蛋,这才打着饱
嗝,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张曼丽昏天黑地一连睡了三天三夜,仿佛一只冬眠的小母熊。
第四天,张曼丽从床上起来了。她的精力已经恢复大半,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晕。
陈川和江一平见张曼丽下了床,就从隔壁跑了过来,满面羞惭地向她道歉,悔
恨交加地检讨自己的失误,说那天真是鬼迷心窍,竟然粗心大意到只顾自己赶路,
也不会多个心眼关照一下掉在后面的女同胞。
张曼丽看看陈川,又看看江一平,表情十分淡漠,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陈川和江一平以为张曼丽不肯原谅他们,越发急了。陈川痛心疾首地说,张曼
丽你惩罚我们吧,要打要骂随你的便,你不惩罚我们,我们心里会更加难受。江一
平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那天也不能全怪我们,我和陈川都背着三包化肥,一百五十
斤的重量,实在压得够呛,能跟上其他社员就很不错了。
张曼丽看看陈川,又看看江一平,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张曼丽说,我又
没责怪你们,你俩认什么错呢?其实你们谁也没有责任,要怪,只能怪命。此后的
一个时期,陈川和江一平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张曼丽,洗衣做饭的事全都包了。
江一平还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些鸡蛋给张曼丽补养身子。李金锁也三天两头往知
青屋跑,不时送来一些野味和鸡蛋面条之类。张曼丽对李金锁不冷不热,很少和他
说话。
李金锁看到陈川和江一平在张曼丽屋里忙活,心里老大的不自在,脸阴得能拧
下水来。
张曼丽在屋里休息了一个星期,终于可以跟随社员们下地干活了。
一天下午收工以后,马巧珍向张曼丽使个眼色,让她留在后面,等众人向前走
出一截,她俩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寨子。
张曼丽说:马姨,你找我有事?
马巧珍说:也没甚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跟你说说闲话。
张曼丽说:姨,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马巧珍歇了一会,突然问张曼丽:曼丽,你到红土沟以后,姨对你好不好?
张曼丽点着头说:好。
马巧珍又问:姨的话你愿不愿听?
张曼丽点着头说:听。
马巧珍说:那好,姨问你一件事,你得跟姨说老实话。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对象?
张曼丽一时没听明白,睁大眼问:什么对象?
马巧珍说:你连对象都不晓得?对象么,就是以后要跟你结婚的那个男人,你
们城里人叫什么未婚夫。
张曼丽的脸庞红了起来,摇着头说:没有,我没有对象。
马巧珍说:真的没有?跟你一起来的陈川和江一平,难道就对你没有一点意思?
张曼丽说:我不骗你马姨,真的没有。我跟他俩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马巧珍听了这话有些高兴,就说那好,姨给你介绍一个对象,你看咋样?张曼
丽说:谁?
马巧珍说:李书记的儿子,金锁。
张曼丽心里咯噔一震,有些隐隐作痛。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马巧珍说:金锁这娃娃人长得周正,脚勤手快的,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虽然
腿脚有点毛病,可照样能干劳动,并不影响什么。至于家庭条件,那更不用说了,
他爹当着大队支书,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要嫁给金锁,那可是豆腐掉进肉
锅里了……
张曼丽心烦意乱地说:你别说了马姨,这事我不愿意。
马巧珍说:你不愿意?恁么好的条件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几家,你还说不愿
意?好多女的请了媒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张曼丽十分烦躁地说:马姨你别提这件事了行不?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马巧
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曼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人家金锁可
是救过你的命呢,要不是金锁,只怕你有十条命也活不成了。
张曼丽不想再听马巧珍饶舌,就在村头的岔路口和马巧珍分了手。马巧珍说:
曼丽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三天后我等你回话。
马巧珍和张曼丽谈过话的第二天晚上,李金锁又给张曼丽送来一只麂子后腿。
剥了皮的麂子后腿肥嘟嘟的,呈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李金锁将野味放
在桌上的搪瓷盆里,自己拉个马扎坐下,看着张曼丽在灯下打毛线。李金锁没话找
话地说:今天又夹到一只麂子,有五六十斤,我爹叫我给你送一腿来,让你补养身
体。
张曼丽不接他的话头,顾自埋着头打毛线。打了几针发现打错了,拆掉线头重
打。
李金锁讪讪地问:你打毛衣给谁?
张曼丽冷冷地说:给我自己。
李金锁涎看脸说:我还以为打给我哩。
张曼丽不接话,谈话便没法进行下去,李金锁只好尴尬地干坐着。
坐了一阵,李金锁又问:我跟你的婚事,马巧珍跟你讲过没有?
张曼丽头也不抬地说:讲了。
李金锁说:你是什么态度?
张曼丽说:我不愿意。
李金锁的喘息渐渐粗壮起来:为啥?
张曼丽说:我跟你不合适。
李金锁终于恼羞成怒了,大声吼叫起来:我都在你身上下过稳桩了,你还说不
合适?你有良心没有?要不是我,你他妈早就让野物吃掉了!……
张曼丽听李金锁说出下过稳桩的话来,吓得脸都白了。她怕隔壁的陈川和江一
平听到,赶紧扑过去把门关上。
李金锁见状越发提高嗓门,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告诉你张曼丽,我跟你事实
上已经结过婚了。你要是忘恩负义不跟我订婚,我就把咱俩那天做过的事情公布出
去。男人背花瓶女人背骂名,反正我啥也不怕!
张曼丽这回可是被李金锁吓住了,她噙着泪花小声央求着李金锁,说你小声点
行不行?我同意跟你订婚还不行么?
李金锁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子,突然将张曼丽拦腰抱住,顺势压倒在床
上。张曼丽拼命地抵抗着,让他老是不能得手。经过几个月的劳动锻炼,张曼丽已
经很有一点力气。张曼丽说,反正我早晚是你的人,你急什么?人活脸树活皮,要
是怀了孕你叫我怎么做人?要我跟你订婚可以,但你必须保证,在正式结婚之前不
能碰我。你要是硬来,我就死给你看!
李金锁想了想,就把张曼丽放了。
三天之后,马巧珍找到了张曼丽。
马巧珍说:你考虑好了没有?人家李支书等我回话。
张曼丽说:考虑好了。
马巧珍说:你不同意?
张曼丽说:不,同意。
马巧珍笑了起来:这就对了。你马姨还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为给李金锁和张曼丽举行订婚仪式,李国柱偷偷请村里的赵阴阳选了黄道吉日,
还特意杀了只山羯羊,请来族中长老和村里的头面人物,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
一切都按滇东农村的风俗习惯进行。这种风俗习惯是从老辈人那里传下来的,
原汁原味,一点都没有走样,充满了盎然的古意。
在整个过程中,张曼丽始终沉默不语,脸上透出几分淡淡的羞涩和矜持。族中
长老对张曼丽的表现十分满意,评头品足之后纷纷伸出了大拇指,说这女子虽是大
城市的姑娘,却一点也不轻狂,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李金锁那天当然没去巡山护林。他穿了套崭新的蓝涤卡中山装,脸上挂着掩饰
不住的笑容,出出进进地忙着招呼客人。长老们敲打李金锁,说你小子好艳福啊,
不晓得前世行了什么天大的善事,这辈子才能修到恁么漂亮的媳妇,你简直就是戏
文里那个娶了七仙女的董永。李金锁听了这话心里比吃蜂蜜还甜,脸上笑得越发灿
烂。
吃过酒席,李金锁的父母当着众人送给张曼丽一套红灯芯绒衣料,还有一条银
制的项链和一对玉石手镯。在红土沟这样的苦寒地方,这样的订婚礼算是很重的了。
出人意料的是,张曼丽竟然坚辞不受。李金锁的父母误认为张曼丽嫌礼物轻了,脸
上就有些挂不住,又给张曼丽加了二十块钱。他们向未来的儿媳解释,说我们这里
从订婚到结婚有三道礼信,这只是第一道;过不久要递小礼,算第二道;结婚前要
递大礼,也叫作压八字,那才是第三道。谁知张曼丽仍是坚辞不受。她说我是来接
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要带头移风易俗,不能搞买卖婚姻乱收彩礼。充当媒人的马
巧珍赶紧出来圆场,说这不是买卖婚姻,也不是什么彩礼,而是老人家表示的一点
心意,你不收下会伤两位老人的心。族中长老和村里的头面人物也纷纷出来充当说
客,一再要求张曼丽把东西收下。张曼丽眼看盛情难却,只好咬咬牙把东西收下了。
张曼丽回到知青屋宿舍,见隔壁厨房里悄声哑气毫无动静,就过去看。把门推
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陈川和江一平喝得酩酊大醉,死猪般躺在地上。灶
膛里灰熄火冷没有半点热气,装酒的军用水壶被砸瘪了扔在饭桌下面。显然他俩既
没做饭也没弄菜,却喝光了整整一公斤老白干。
知青户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一连几天,陈川和江一平都不跟张曼丽说话。张曼丽问他们什么,他们总是装
聋作哑。实在装不过去了,就用极简短的话语来应付她,并且眼睛总是看着别处,
从不与她对视。
原来,陈川和江一平都爱上了张曼丽,张曼丽却浑然不觉。她一直把他俩当成
同学和兄长,认为他俩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没往别处想。她对他
俩的态度也不偏不倚,总是半斤八两。陈川却产生错觉,以为张曼丽对江一平更有
意思。江一平也产生错觉,以为张曼丽感情的天平一直在向陈川倾斜。因此,他俩
都将一腔柔情埋在心底,谁也没向张曼丽表露。直到获悉张曼丽与李金锁订婚的消
息以后,两人才如梦方醒。他们认为张曼丽之所以要嫁给李金锁,无非是看中李金
锁的父亲是大队支书,今后可以为张曼丽招工招干提供帮助。他们从心里把张曼丽
看得轻了。
李金锁每次弄到野味,都要给知青户送一些来。陈川和江一平从此不再吃李金
锁的野味。每当看到李金锁的身影,他俩就说,多美的一朵鲜花,可惜插在牛粪上
了。
张曼丽内心十分苦闷,就用小提琴来发泄。每天吃过晚饭,她都要站在宿舍门
前拉上几支曲子,几乎雷打不动。只是她拉出的曲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激情与欢乐,
而是充满了深深的怅惘与忧伤。小学校的音乐教师听了张曼丽的演奏之后曾对人说
:这个女人,心思重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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